作者:青水幸
远去楼阁几里后,阿应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传言陈校尉是个精明角色,初次见面便要将你赎走,其间恐怕有诈。”
“精明之下也可是色心重欲,或许这陈桦立只要寻到了和那初尘相似的倌儿,便要抢占先机赎走,以免将来又遭人夺爱。”我沉思一阵,又在灵识中对他道,“不过此事确该谨慎,你所言也不错。但机遇难得,若是能借此探出些东西来,便值得冒险。”
阿应轻轻“嗯”了一声,“小心行事,必要时候唤我出来。”
我摇头:“不要。再危急你也不要随意出来,你知道你现在魂体有多淡么?真该让你去照照镜子。”
鬼能照镜子吗?不是铜镜的话就没事吧……不过阿应也非寻常恶鬼,照妖镜估计也照不出什么丑陋本相来。
……说到本相,现下赶路无事,正是问他清楚的好时机。
“阿应,我有话问你,现在听着吗?”我一面凝神感应他的存在,一面轻功越过陡峭石林。
“嗯。”
突然有机会直截了当地将疑虑抛向本尊了,竟让人无端感到紧张。踌躇了一会,我才接着道:“你……在山谷那夜,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生前的事情?”
那晚他所展现的武力远超以往,对魂力的操控也更甚先前,那一剑一式的熟悉感,皆是我眼见为实的景象,绝对错不了。
阿应没有立刻回答,如此更惹得我心绪不安,却也不欲追问。
或许,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然而这样的沉默却并没有保持太久。待到天光渐亮,我安全抵达兰若寺时,阿应竟忽地在我眼前显了形,眉头微蹙着,缓缓叹了口气,道:“生前之事……我的确想起了一些。”
我眨了眨眼,等他往下继续说。
“不过,大多是些武功剑法,和一些战乱片段。”阿应垂下眉眼,抬手替我拂去不知何时落在肩头的叶片,动作自然又熟稔,如此行径更让我将心中零碎的怀疑逐渐聚实。
难道阿应真的是……
“游昀,”他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不论你现在以为我是谁,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
“我,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
我错愕地睁大眼睛,一时之间没能意会他所言,“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
“或许是结下灵契的缘故,你做噩梦的每一夜,我都会随之入梦。”阿应低声道,“那一天白日你寻不到我,其实是因为我还困在梦中,寻了很久的出路,最后是你梦中的……应解,替我找到了出口,我才得以重返现实。”
入梦……入我的梦?灵契竟能够把他引进那些令我心力交瘁的梦境中,对魂体的影响定然是无法避免的,他又为何从来不说?
“那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你、我还以为你,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怕往后的道路更艰险,不愿同我继续了,还以为你就是应解,还暗自害怕又窃喜了好久。
阿应又不说话了,他总是那样沉默,这样一看其实他和应解像又不那么像,应解才不会总是用沉默回避我的问题。
我记忆中的应解,才不是这样的。
“算了,别告诉我原因了,就这样吧。”
我绕过他,步入兰若寺,忽然又想起些什么,又转头,语气冷冷,“既然你不是他,便不要再像他那般关心我了。”
“……”
他随着我的脚步将魂体隐回到玉佩中,没再回应任何。
-
“游先生!您回来了吗?”
才坐下不过半刻,柳识便循着声来敲客房门了。奔波一夜我无力起身再开门,抬手挥了挥,自有一阵阴风替我办事。
瞒我瞒得上瘾,那就索性多做点琐事弥补吧,呵呵。
与柳识同来的还有一只黑猫,门开后蹿进来的速度堪比饿猫扑食,快到我跟前时再猛地一弹跃到我肩头,带着一身沾了晨露的毛茸蹭我的脸侧,好不腻人。
见此场景,柳识笑着解释道:“铜钱好几日未见你了,这几天都有些食不下咽,好不容易在这三餐为素的地方为弄来些它爱吃的肉糜都不怎么搭理,还是认主啊。”
我哼笑出声,抬手把猫捞下来,抱在怀里揉抚,心想还是猫好。
不像有的鬼,成天跟我待在一起,还对要紧事遮遮掩掩,非要人质问才说。
柳识紧巴巴地站了一会,又开口问道:“游先生,军营那边的事情您处理得如何了?此次回来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我帮忙的?”
我着实无心解释太多内情,当下只想快点岔开话题好让柳识不问下去,于是摇头道:“都没有。此事涉及人物颇多,还需慢慢探查……钟子安的魂魄如何了?”
“禅师说,子安的魂魄如今比先前安定了不少,”果然,提到钟子安的事情柳识马上把先前的种种疑问抛诸脑后了,“还说择日便能行超度之法,渡他轮回……估摸着就是这几日了。”
我欣慰地点头:“也总算能了结一桩心事了。正巧我找禅师有点事,现在你同我一起去问问吧。”
有关灵契引魂入梦魇之事,或也可同禅师一叙解答。
-
怀揣着满心满眼的繁杂思绪,我同柳识一同走向慧明禅师常驻的禅院内。
寺内晨钟悠扬,涤荡着尘世喧嚣,此刻却难以抚平我内心的波澜。禅师正于院中慢扫落叶,见我到来也并未停手,只微微颔首。
“禅师,”我上前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在下此次归来,有一事不解,特来请教。禅师可知,关于灵契……是否可能将缔约之魂,引入持契者的梦中?”
闻言,慧明禅师停下扫落叶的动作,抬眸看向我,抚须叹道:“阿弥陀佛。灵契之道,老衲也一知半解。只知其在于魂魄相连,气息交感。而梦境大多乃心念所化,神识浮动之所。若契约深重,彼此执念交织,魂识入梦,并非不可能。”
“只是,梦中所见,虚妄与真实并存,执念愈深,愈易引人沉溺。游施主,可是为梦魇所困?”
我心中一震,禅师果然洞察秋毫。近日梦境紊乱多是重现故人旧景,也疑与阿应的魂魄状态有所关联。于是我隐去了应解与幼时遇难的具体细节,只与禅师模糊提及是童年创伤。
禅师听罢,沉吟片刻,道:“魂魄无主,依契而行,循念而动。若施主梦境牵动其本源执念,二者共鸣,魂识入梦亦在情理之中。然,梦境终究镜花水月,虽可照见心魔,映射过往,却不可投身镜中,以幻为真。”
“过分执着于梦中景象,非但于解开心结无益,反会伤及魂体根本,亦乱施主自身灵台清明。须知,观梦如观镜,可借此反省自身,勘破迷障,却万不可执着镜中景,失了本心。”
此番言论当即令我醍醐灌顶。我一直在纠结疑虑阿应是否就是应解,却一时忽略了这灵契本身对双方的影响。无论阿应前世为何,如今他魂体脆弱,我的激烈情绪与混乱梦境对他而言亦是负担。
而我自己,若一味沉溺于过去,被那仇恨与猜疑蒙蔽双眼,又如何看得清前路?
“多谢禅师点拨。”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堪堪平复些许,拱手道,“在下明白了。当以平常心待之,稳固自身为上道,方能护持彼此。”
“放下,并非遗忘,而是为了更好地前行。施主身负重任,更需清明之心。”
禅师慈悲的目光轻抚过我,又落到我身侧的柳识身上,“小柳施主,午时过后方可净化小钟施主的魂魄,到那时来后山净室罢。”
柳识激动地点头,显然他并不能意会我和禅师的对话,却也很是识相地没有多问,一心只寄在钟子安的魂魄是否能得以安然入轮回之事上。
是了。当前首要事务,还是完成对钟子安魂魄的净化,了结柳识的心事,才能让我潜心投入到往后的行动去。
也是在积攒功德,稳下我如今动荡的心神,不受干扰才好。
……
午后,我与柳识、慧明禅师一齐来到后山净室。
那面噬魂幡已被置于法阵中央,周遭经文环绕,檀香袅袅。经过多日的佛法熏陶,幡上的邪戾之气淡去不少,裂纹似也被佛光滋养得略有弥合,只是那股深植于魂魄深处的执着意念仍隐约可辨,正无声诉说着内里的不甘与苦怨。
时辰已到,我与柳识到法阵两侧护法,慧明禅师则端坐于阵眼之中,手持念珠,开始诵念往生咒。随着经文声起,法阵渐渐泛出柔和的金光,缓缓将邪幡笼罩,幡面也微微震动起来,其上黯淡纹路开始生出丝缕烟气,随后阵阵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从中传出,令人闻之心酸,难不动容。
柳识紧握双拳,对着法阵中心哽咽低语:“子安……子安,你听到了吗?安心去吧,如今真相已大白天下,恶人亦伏法……来世,我们再做知己……一起读书,一起考取功名,再一起实现你我未完的抱负。”
他的声音低哑发涩,却饱含了无尽真挚的情感,我想,钟子安会听到的。
我长呼一口气,开始沉下气息,摈弃杂念,慢慢催动起体内灵力,来辅助禅师的佛法力量共同净化幡中冤魂。在这期间,参与通灵的人能真切体会到魂魄的挣扎与痛苦,也能感受到在佛光与灵气净化下,那浓重的怨气正在被逐一剥离、消融。不多时,金光大盛,如日下雪融般,幡上的阴冷邪气消散的速度逐渐变快,而那裂纹之处也随之渗出了点点纯净的白光,是净魂成效正在显化。
这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之久,终于,在最后一丝黑气也成功被除去时,噬魂幡变成了一件普通的破旧布幡,再不能收容炼化任何魂魄。而在这之上,有一道微弱却纯净平和的白光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数周,光芒中央隐约可辨出一个书生模样的虚影,正朝着禅师、柳识和我所在的方向作揖,似在表达最后的感谢与告别。
随后,白光开始渐渐消散,融入虚空,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了无生息。
钟子安,这位含冤而死的寒门学子,终于挣脱邪法束缚,洗净怨屈,得以魂归天地,步入轮回了。
“……”
我侧目看去,柳识早已泣不成声,正对着白光消散的方向重重叩首。我上前扶起他,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亦是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
是以了却一桩心事,肩头的担子便有所减轻一分。只是我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世上还有多少冤魂未能昭雪,还有多少黑暗等待揭露。
而活人的冤屈……又该以何物净化?
第28章 神秘清倌
“游半仙!游半仙!不好了!出大事了!”
结束净魂后我刚送走柳识,还未回门便被一声高呼拦住脚步。我回头看去,是满面惊惶、气喘吁吁的陶奕,这般不安无措的模样我还是头一次见,即刻迎过去扶他。
他来不及擦汗,冲到我面前,气都没捋顺便急切道:“那个……那个陈桦立,陈校尉,他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我心下一凛,属实没料到这突发情况。
“就是昨天夜里!”陶奕喘着粗气,拽过腰间的水囊猛灌一口,才继续说,“说是在留墨楼阁饮酒作乐后,回府的路上遭遇了盗匪,被杀了!但……但坊间私下传得邪乎,说死状极其惨烈,根本不像普通匪徒下手,倒更像……仇杀,或者灭口!现在城里都传遍了,官府也介入了!”
在要赎人的节骨眼上突然横死,这进展未免太不寻常。是周钰那边担心事情败露,所以杀人灭口?不……我的动向并未走漏任何风声,只那一夜乱斗尚且牵连不到他的心腹,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我忽然想起昨日在留墨楼阁中,那个主动与我搭话的清倌,夕语。他提及初尘时那样复杂的神态,那句意味深长的“随机应变”,都让我隐隐觉察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而现在作为陈桦立将要赎走的倌儿墨尘,府衙肯定会派人找我问话。情况紧急,也容不得我再细思了,于是我立刻对陶奕道:“陶奕,我现在必须回到留墨楼阁去,官府肯定已经在找人问话了,不多时便会问到我头上。还要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不惜代价查清陈桦立死的具体时间、地点、详细死状如何,以及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是谁;第二,帮我重点查查留墨楼阁名叫‘夕语’的清倌,查明他的底细和来历,要尽快。”
“明白!这就去。留墨楼阁那边我已经安排小厮为你掩护,你回去到墨尘的寝房等着就行。此去万事小心,等你事了酬劳!”陶奕见我心急,也知道事关重大,不再耽搁,一阵叨叨后转身又急匆匆下山去了。
我返回寺中同禅师谢过道别,再将铜钱暂时寄养于此,很快再度易容成墨尘模样,也动身回往留墨楼阁。前行路上思索未停:陈桦立这一死,通过他接近周钰去探查军粮案的明线便被切断了。不过……倘若他的死并非简单的盗匪劫杀或灭口,或许反倒会成为探查此案的新突破……
我正想通过灵识与阿应讨论一二,却又想起上一回不欢而散的结局,又悻悻闭了嘴。
“游昀。”
想什么来什么,比起我阿应显然自在得很,声音与平常无异:“此事蹊跷,恐是冲你而来。”
“我知道,但不管是冲‘墨尘’而来,还是冲‘游昀’而来,如今都不得不面对。”我沉声道,“是危机,也是转机。这次再走一遭留墨楼阁,要探的不止是军粮案,还有这突如其来的人命官司。”
“你……万事小心。”阿应道。
我有些无言以对,他瞒我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但我也不想将那阵不快延续至今,最后只道一句“知道了”便结束对话。
午后日头正盛,前路却难行莫测。
但既然选择了插手,便没有回头路了。
-
陈桦立暴毙的消息来得快传得也快,范围之广也出乎我的意料,一路行至镇中便能听到不少流言蜚语在说道此事。
情杀、仇杀、劫财后杀什么版本都有,不过毕竟是为传言,越传越玄乎,让人只能认人身死为真,其余皆难分辨。
留墨楼阁作为他生前最后出现的地点之一,明面虽然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乐不绝于耳,内里气氛却变得异常微妙。返回寝房途中,我看见管事依然如往常那般在门栏附近引导来往贵客,许是怕那陈桦立之死影响生意,笑容僵硬得很,眼神还极为警惕,不住地扫视四周,还差点就把正打算潜入的我瞧个正着。
直到傍晚时分,我终于赶回寝房,重返这片是非之地。简单调整姿态后,我不再刻意模仿初尘的清冷孤高,反是作出一副惊惶不安的模样,抱着琴钻入侧厅一角,将存在感降至最低,才小心观察起周遭来。
大厅内,悠扬乐曲依旧,但宾客们的交谈声明显压低了许多,客倌三两聚堆,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揣测与疑虑,话题中心自然离不开昨日还在此挥金如土,今日便已魂归西天的陈校尉。
上一篇:反杀系统后和龙傲天HE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