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我将育竹书院钟子安冤死后魂魄被玄骨道人炼入幡中,以及我们最终夺回魂魄留驻此幡的经过简要陈述了一遍。略去其中许多不便说明的细节,我只重点讲述此幡内还禁锢着一缕含冤学子之魂,急需超度送行。
我言辞恳切道:“在下学艺不精,虽能使点小法术暂时稳住其魂体不散,却无力彻底净化此幡戾气,助其往生。久闻禅师慈悲为怀,佛法无边,故特来此地,还望禅师慷慨相助!”
慧明禅师静静听完,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原是有这般缘由,施主心存善念,不畏凶险保全此魄,已是功德一件。”
闻言,我不忍讪讪一笑,心想有损功德的事情本人可是做了千千万万件,如今只是顺手救了个可怜小魂,竟还能受此功劳,当真有些自愧不如。
随后,只见慧明禅师走上前去,并未直接触碰那邪幡,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悬于幡面之上,闭目感应。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此魂怨屈深重,魂魄受损,更兼被邪法侵蚀日久,灵识蒙昧,几近涣散。而此幡……炼制的手法极其阴毒,已与此魂产生纠缠,强行剥离或净化,恐会伤及魂体根本,甚至导致即刻消散。”
我的心陡地一沉,低声道:“连禅师你也……”
“非是不可为,需寻一稳妥之法,徐徐图之。”慧明禅师温言道,“寺中后山有一处历代高僧加持过的净地,或可借助此地灵气,布下往生法阵,再以佛法日夜诵经加持,便可慢慢化去幡中邪气,温养伤魂,待其稳固后再行超度之法。”
“只是……此法耗时颇长,非是一日之功。”
能救便好,能救便够了。听闻此言,我松了口气:“时间不是问题,只要能救得了他,多久都可以等。一切便有劳禅师了!”
“我佛慈悲,渡一切苦厄。此乃分内之事,施主无需言谢。”慧明禅师点点头,重新用布帛包好邪幡,“施主若是不嫌弃寺中简陋,可在此处小住几日,法阵布置尚需些准备。”
几经波折,如今我正需一处安静地方休整,这倒是口渴遇旺泉,于是便顺势应了下来:“那便叨扰贵寺了。”
-
很快,小沙弥又引着我和阿应来到寺后的一间干净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推开窗便能将苍翠山色一览无余,呼吸间也尽是山林清气与淡淡的香火味,令人心旷神怡,无暇忧思过虑。
奔波多日,如今终于得以暂歇。我放下简单的行囊,靠在窗边,望着远处云卷云舒,紧绷的心弦也跟着渐渐松弛了下来。
阿应驻在一侧,似也在感受这片宁静,魂体比方才赶路期间要安稳许多。
自进入寺庙以来,铜钱倒是比任何人都要自在。好像寻得了归属地一般从我肩头跃下撒欢地往里奔,到这会才知道寻主,一颗毛茸茸的黑猫头不知从哪处蹿出,双爪扒着我的衣摆,这是在讨食吃了。
我笑了一下,俯身轻轻捏了捏铜钱的耳朵,嗔怪道:“饿了才知道主人在这儿,刚刚那么跑,还以为你想留在这当吉祥物呢。”
铜钱呼噜着将猫头往我手心里拱,像是听懂了一般“喵喵”叫两声,这下又让人不忍心软,无法再多责怪。
我从行囊中摸出一包碎肉吃食,投喂这只惯会撒娇的猫。身侧的鬼魂不知何时也靠了过来,我抬眸瞅他,好笑道:“怎么?你也饿了?”
“丑话在前,我身上可没有鬼能吃的东西,你若想吸食人的精气神充能,那我也寥寥无几,两三口就没了。”
阿应显然是被我这番油腔滑调给噎了噎,魂体波动了一下,而后才道:“……你也有近两日未曾进食,身体会受不住。”
我“哦”了一声,细细一想自己确实有好几天没寻东西果腹了,肚子也适时发出了些抗议声响。我摸了摸鼻尖,哼气道:“那还不是赶路要紧,也没什么心思吃东西……哎,闻到饭香了,许是小师父送斋饭来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声响,只见小沙弥手捧一盒斋饭款步而来,我立刻迎上前去笑容满面地接过,放好后拱手道谢:“此番多有叨扰,谢过小师父款待。”
“施主无需言谢……除了斋饭,师父还让我送来一样东西,许是有助于你身边之物恢复气力。”说着,小沙弥从袖中拿出一件外观成色通透的雕花玉器,只一眼我便看出此物绝非俗物,大抵是能够滋养魂魄的法器之类,品相上乘。
我连忙双手接过,再次恩谢道:“劳烦小师父,禅师果真法力高深,想必在我踏入寺前便有所察觉了。”
我并无任何遮掩心思,毕竟兜里都捎着阴毒邪物了,身后跟个不知名的鬼也实属正常。
小沙弥道:“师父说施主身后跟的这亡灵魂体纯净,若是什么邪魔恶物,一入堂中便会被结界所伤……因而托我送来这玉器,施主将此物置于那亡魂所在之处即可。”
我点了点头,阿应确是个好鬼,甚至道德观念同活人相比都要更胜几筹。魂体纯净不受干扰也在情理之中。
我偏头看了一眼那背后灵,只见他明知小沙弥看不见,却也规规矩矩地躬身言谢道:“多谢。”
“明白了,多谢小师父指点。”我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他方才在这随我一起道谢了。”
小沙弥抬头看向我身侧的虚空,点点头,很快退出了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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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在院中漫步,碰巧遇见正在清扫落叶的慧明禅师。
我谢过禅师的恩惠,又简单解释了身后鬼魂的大概情况,随后便从一旁捞了根结实的扫帚一同他洒扫起来。
“施主气色似有不足,可是有旧伤未愈?”禅师忽然道。
我笑了笑:“劳禅师挂心,些许小伤,不碍事。”
内伤是陈年旧疾,外伤早在叶语春的悉心调理下好得差不多了,实在不足挂齿。
禅师却道:“身伤易愈,心伤难平。施主眉宇间郁结难散,似有沉重心事萦绕。世间万般烦恼,皆由心起,若能放下执念,方得自在。”
执念……我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那半块玉佩,温润的触感传上指腹,勉强平定了我此刻繁杂的思绪。
既成执念,放下又谈何容易?
那场烧红京城夜空的大火,族亲众人绝望的哭喊,刀剑刺入血肉的闷响,还有……那个奋力将我推上马车后,自己却转身迎战追兵的模糊身影……所有这些场景,都在每个不能寐的深夜变成束缚我的噩梦。
他们早已被牢牢钉入我的骨髓血液中,成为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那又如何能放?怎敢能放?
但此时的我只是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多谢禅师点拨,在下省得。”
慧明禅师并未再说什么,只是宣了声佛号,继续不疾不徐地清扫地上的落叶。
禅师所言我早已深知,但所谓解铃人还需系铃人,而我的解法,只有一个——
那便是偿命。
……
寺中的日子清净,仿佛时间都慢了脚步。窗外蝉鸣阵阵,室内檀香袅袅,倒是适合整理思绪的好住处。
我坐在窗边的矮几前,将叶语春誊抄的那几页关于科举舞弊案的证词以及其中往来书信再次铺开。目光逐字扫过那些熟悉又刺心的名字与勾当,最终,停留在一个令我颇为眼熟的名字上——
季成付。
此人在证词中扮演的角色并不算最核心,仅仅是负责传递消息与打点其中一环的地方学官。但这个名字,却像一根细毒银针,扎进被我掩藏在暗处的过往血肉当中。
我闭上眼,努力在纷乱的回忆中搜寻。印象里我曾在父亲的书房桌案上偷偷翻阅过一本名册,似是记录了父亲帮扶资助过的有才之人种种相关。他名下来来往往的书生、部将有许多,大多是些或意气风发、或沉稳干练的面孔。
而在那之上,我记忆里姓季的只有一个,似乎正是这位季学官季成付。其实印象不算太深,只记得是个总是带着几分讨好笑容、言辞谨慎的年轻人,父亲曾以“心思活络,才学尚可,却少了几分风骨”之类的话点评过他。
谁承想,当年那个需要仰仗父亲鼻息、在将军府中谨小慎微的门生,如今竟也成了这搅动科举浑水、为虎作伥的一枚恶吏?
他投靠的,恐怕就是当年构陷父亲的那一派势力……踩着自己恩师的尸骨,倒是爬得快。
思及此,我冷笑一声,攥着信纸的手不忍发紧。
“此人有异?”阿应的声音忽地在一旁响起,带着些凉意刮进人耳里,竟勉强把我心头那阵怒意给平息了几分。
我长呼一口气,松开手,故作平常道:“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罢了。”
“这人曾是我父亲的门生,如今看来早已另攀高枝,做起了这等断送寒门学子前途的勾当,当真是忘本。”
“门生背叛师门,是为不义;参与舞弊,罔顾国法,是为不忠。”阿应的评价简短有力,用他平日不容置喙的道德标尺丈量那人的行径,又道,“其行可诛。”
“诛?”这字出自他口倒是变得稀奇。我抬眼看向阿应,窗外的日光遥遥落在他半透明的魂体上,漾开一层柔光,衬得他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庞有些不真实与可笑,“如何能诛?就凭你我如今么?一个见不得光的通灵师,一个连自己都忘了姓甚名谁的鬼魂?要去京城敲闻鼓告罪状吗?”
我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些嘲弄和尖锐。每每触及过往血仇相关的人与事,我便很难掩藏情绪……亦或者说,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在阿应面前开始不再遮掩这样的失态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早已改名换姓,这样显露本色其实很危险。尽管阿应只是一个无名幽魂,那也不是我能够全然相信的角色。
阿应沉默一瞬,并未因我怪异的语气而动怒,只是道:“大部分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陈廉伏法,周侍郎被软禁,作恶者并非未得报应。”
我嗤笑出声:“部分?季成付这等小角色或许会受些牵连,但真正的幕后之人呢?那些盘踞在京城最高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呢?他们此刻依旧高床软枕,安享富贵!”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现世报?所谓的公道,很多时候,不过是因为有像柳识这样的人不肯放弃,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得不去争才能得来少许罢了!”
我越说越激动,意识到自己完全控制不住内里翻涌的情绪后,才堪堪收回些。我撇开黏在颊侧的发丝,垂眸不再看他,低声说:“……抱歉,我无意迁怒于你。”
“无妨,是我不够谅解你。你的过去,你的一切,你和他们的纠葛,我都不甚了解,不应该妄自评判。”阿应缓缓道,“你帮扶柳识,揭露科举黑幕,是为争得一份公道。但你心中所思,似乎又远不止于此。你究竟……想要何种正义?”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微微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事到如今,再避而不谈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正义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过沉重了,”我轻声道,“所以我暂且说不清。或许就像我师父所言,如何行径要遵从本心,只是别让恨意迷了双目,沾了不该沾的血。但也同他教的一般,该受的报应,总要有人去受。”
“帮柳识,是因为……正巧看见了,便不能装作没看见。就一如当年,也有人看见倒在路边的我没有绕道走开,而是伸手拉了我一把。”
那段被师父捡回山中的记忆,随着我的自述在此刻逐渐浮现在脑海当中。如若不是师父,恐怕我早已冻死饿死在山野街巷,或是被搜捕的官兵发现,尸骨无存。
师父于我有恩,是救我教我,改变我一生的人。我也相信如他一般的人,定然是能与“正道义士”画等号的人。
我的声音逐渐变得有些涩然:“而家父……生前常言,‘力所能及之处,勿以善小而不为。见世间不公,若是人人明哲保身,则公道何存?’他向来是一个言行合一的人,既然这么说了,便也这么做了。”
所以他才不肯同流合污,所以他才成了那权相恶势的眼中钉。
可我呢?我如今所为,与父亲当年的坚持,似有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
他光明磊落,我却只能隐匿于暗处,甚至需要借助“坑蒙拐骗”那层表皮来伪装自己,才能得以苟活寻道。
阿应静静地听着,没有言语。但当我提及父亲时,他的魂体好像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仿若错觉,一瞬即逝。
“力所能及……”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你父亲,是位君子。”
“是啊,他当然是君子。”我笑了笑,语气糅杂了绵绵苦涩与酸胀。
正因为是君子,才往往不得善终,如今这世道,仿佛专为磋磨君子而生来的。
那究竟何谓正义?
或许,答案并非唯一。
而我的路,终究要我独身一步步走下去。至少在当下,我还有明确的目标,我还有线索能寻找。
路还长着。
第18章 旧梦依稀
是夜,宿在寺中。
许是白日里禅师的话起了作用,或是这佛门净气勾动了深藏的记忆,这夜我睡得并不安稳,还难得做了梦。
梦中,不是近日的奔波厮杀,而是更久远,更令我心头沉重的画面。
……
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一片可怖的猩红,浓烟四起呛得人无法呼吸,炙热的气浪灼烧着皮肤,推着人步入死亡的深渊。
“走!快走!不要回头!”
女人凄厉而决绝的哭喊声被周遭刀枪碰撞声所掩盖,只见她一只手用尽全力将尚且年幼的少年塞入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极尽一切所能在乱战中为珍视之人拨开生路。
“娘——!”少年哭喊着,面上还沾了不少脏污血迹,他伸手想要抓住女人的衣袖,却只揪到一小片残破的锦缎,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能抓住。
马车猛地驶离这处兵荒马乱,少年踉跄着扑跪到车窗边,透过晃动的帘缝,只能看到那座他熟悉的、曾象征着荣耀与威严的府邸,正在熊熊烈火中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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