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迟声的锦囊向来对纪云谏不设防,纪云谏探了几分灵力进去,一下便寻到了那本古籍。正准备离开时,灵识中突然掠过一股极淡的酒味,他环顾一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酒壶上。
他心神微动,酒壶便凭空出现在了手中。迟声竟不知何时偷偷藏了壶酒在锦囊中,好的不学偏学这些,难不成又想像上次那般醉酒,然后又哼又闹嚷着头疼?
纪云谏正待迟声出来当面对峙,脑中却闪过个新主意。近日迟声顽劣的次数见长,对待不听话的人需得小惩大诫。
他当即将壶内酒水倒尽换成灵泉,又投了颗濯灵丸进去,将酒壶仔细封好放回原处。这种丹药由李逸轩亲手研制,对身体无害,可以起到净化灵脉的效果。最关键的是,炼制时加入了苦胆草和山茱萸,味道酸苦异常,必能让迟声好好长个教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迟声才从帘后钻出来,他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松香。见公子对着蜡烛翻阅着古籍,手旁还摆着块干布,正欲上前讨个巧,纪云谏却忽地抬起头来,脸上一丝笑意也无,隐约有几分薄怒。
纪云谏眼神微动,那块干布就被灵力控着,精准地落在迟声头上:“自己擦。”
迟声怔然,这是怎么了?他这才回想起刚才公子的问话,脸色骤变。
他不作声色地踱到桌旁,将锦囊收入怀中,一丝灵力悄悄潜入,发现酒壶还在原地后才算松了口气。
迟声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公子可是等得急了,要不小迟服侍你洗浴,就当作赔罪。”
纪云谏将他的一系列动作收于眼中,现下的迟声像只偷了鱼的猫,一身腥味还招摇过市。他将古籍收起来,尽管一个字都未看进去,起身走到帘后:“不必了。”
迟声见他开始洗漱,忙将酒壶取了出来,左右看了眼,一切都无异。再尝了口,又苦又涩。若不是为了今晚之事,这辈子他都不会喝这东西第二次。
他将酒偷偷倒掉,只剩了个底,接着暗中催动灵力,让自己的脸红起来,像是微醺了一般。今晚,一定是势在必得!
纪云谏洗漱完进来时,见到的便是双颊通红的迟声,他单手撑着下巴,酒壶敞口放在一旁只剩了薄薄一层,眼里却一丝醉意也没有,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纪云谏疑惑地将酒壶拿起略微尝了口,确实是自己替换之后的,那迟声怎么这般举止?他俯身,带着湿意的手覆在了迟声额头上,手心的温度滚烫不似作假:“怎么了?”
迟声真觉得自己醉了,明明只抿了一小口,呼吸却不自觉就急促起来,就连心跳也不受控制地狂跳。他将纪云谏的手按住,慢慢地一路顺势滑下,拢在自己脸颊上:“我醉了。”
温度从手心渡来,纪云谏心头麻麻痒痒的,像是有一颗小小的种子落了上去。他对这种失控的感觉没由来地感到惶恐,于是用了几分力气在迟声腮上掐了一把:“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嘴里如今是吐不出一句真话。”
迟声不作声,只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手仍覆在他手上。迟声成长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纪云谏已经看不懂他眼中浓烈的情绪是从何而来,他有些仓促地将手撤开:“按计划明晚我们要去王府,今夜不许胡闹,若不想睡便回自己房里去。”
下一秒,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他,迟声的下巴抵在他肩处,温热的呼吸扑在颈侧。起伏的胸膛和肩胛骨相贴,纪云谏几乎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我醉了……”迟声又重复了一遍,他声音不大,唇瓣随着动作时不时蹭过纪云谏脖子。
纪云谏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纵使他再迟钝,也发现了迟声此刻的行为早已逾越了寻常亲密的界限。迟声扶着他的肩迫着他转过身来,二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纪云谏正欲将他推开,迟声的脸却倏然靠近,温暖的、濡湿的唇瓣轻轻印在了他嘴角处。纪云谏所有的思绪戛然而止,世界在他的眼中急剧缩小,入目之处只有一双墨绿的眼睛。迟声轻轻眨了下眼,眼睫从纪云谏眼上扑闪而过,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
纪云谏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动作。迟声本只打算简单试探一下,但见他没有反应就以为是默认了,无师自通地将他压倒在床,几乎是半跨坐在他身上,接着俯下身,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下纪云谏柔软的唇瓣。
濯灵丸真的很苦,纪云谏下意识想,待日后回了天隐宗,得去找李逸轩问问,好好一味丹药,怎么能做得这么苦。
迟声舌尖往前探了探,见纪云谏牙关紧闭,只能转而轻轻啃咬着他的下唇。
这是不对的,纪云谏勉强分出了神,他应该立刻把迟声推开,但是为什么这种感觉并不讨厌?迟声身上是淡淡的松香味,像他这个人一般,看似浅淡无害却又不知不觉中占满了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
不知是谁先溢出了一声轻喘,纪云谏才如梦初醒般将身上的人掀开。
迟声目的已达成大半,他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心中暗自雀跃,公子看起来并不排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脸上的红晕久久不散,半晌,复又坐起身来,凑到纪云谏面前:“公子,我头疼。”
他嘴唇几乎快要贴在纪云谏脸上,纪云谏觉得迟声说不定藏了两壶酒,他是真的醉了。所以酒精才能通过唾液到自己体内,让自己的思维也僵硬麻木起来。
直到用灵力催着迟声入睡之后,纪云谏有时间来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
迟声会不会是真醉了,所以将自己当成了别人?可那濯灵丸分明是自己亲手放进去的。难不成是濯灵丸有致幻效力?他取出李逸轩的传声符,意欲找他兴师问罪,半晌又哑然地将符箓放下,自己少说也服用过这丹药十来次,从未有这种症状。
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但纪云谏不愿承认自己一手养大的龙傲天竟成了断袖,倾慕的对象还是自己,明明按剧情他和傅雪盈才是一对。
思及此处,纪云谏复又想起系统任务之事,本来还有些异样的心情突然冷却下来,他于识海中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经查询,宿主寿命为34天。】
“可还有旁的任务?”
【暂时未查询到新任务。】
他叹了口气,心神越发凝重,这几日叹的气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多。
但系统直到现在也没判定任务失败,不知道是基于什么标准。无论如何,今后对迟声不能再有越界的举动,自己虽不排斥龙阳之好,但对象换成自己和迟声,于情于理于礼制都太过荒唐。
他低头看了眼迟声,回想起以往种种——迟声对应昭的敌意,对傅雪盈的爱答不理,对自己的寸步不离,其实一切都早有迹象,都是自己太过迟钝和纵容,才造成今日局面。见迟声呼吸渐渐绵长,纪云谏轻轻将他放在一旁,披着外衣就去了隔壁厢房。
*
第二日一早,一个身影斜倚在纪云谏床柱上。迟声眼下青黑,他垂着眸子,不知该如何面对纪云谏,昨夜是自己鬼迷心窍了。可是公子当时眼中并无排斥,为何一觉醒来,身边竟然空无一人?
纪云谏眼睫动了几下,他几乎一夜未眠辗转反侧,直到天明才有了困意。睁开眼,见迟声正望着自己,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你站在此处做什么?”
“公子,昨夜……”
还不等他说完,纪云谏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只要不将那层纱捅破,仍可以说服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昨夜你喝醉了,自己去一旁反省,不要耽误了今日历练事宜。”
迟声从来不在乎历练,他尽心尽力不过是为了纪云谏,此时听到这话也不知如何辩驳:“可是……”
纪云谏兀自起身梳洗,他绕开迟声:“你如今也大了,前几日睡在一处已经是逾矩,今后我们还是分房睡。”
二人于情爱之上皆是一窍不通,一个横冲直撞,一个只顾抽身,全然不懂抽刀断水水更流的道理。
迟声已心乱如麻:“公子,你也要抛弃我吗?”
纪云谏知晓他无父无母,不知这个“也”字是从何说起,但他见惯了迟声面无表情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失魂落魄,几乎快跪倒在地。他终究是于心不忍,将迟声扶了起来:“我既说过要当你的哥哥,便不会随意抛弃你,小迟,手足之情是可以维系一辈子的。”
手足情吗?迟声不明白,昨夜分明不止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感谢世界上还有传声符,纪云谏松了口气,他几乎快要败下阵来时,李信显的声音将二人尴尬的氛围打破:“师兄,救……救命。”
第28章 妖族
纪云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抽出传声符:“怎么了?你如今在何处?”
“永福客栈……”话语未落,那边传来一阵闷哼,之后再无声响。
纪云谏心知他恐怕已遭遇了不测,只简单将头发扎起来后就准备出门。迟声坐在床边一声不吭,目光却仍一直追着他,仿佛定要他将一切说个明白。
纪云谏有些头痛,早知有今日,当初将迟声送入宗后就该不闻不问。如今感情线一团乱麻,自己也时日无多。但不管如何,得先把手上的历练任务做完,也算是给自己个交代。
心中盘算的很好,但一对上迟声的眼神,他又没缘由地有些慌乱:“你昨晚既醉了,那今日便待在客栈吧,若有事我再唤你。”
迟声凝神看了他半息,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我也要去。”别扭可以闹,灵石不能不赚,公子因了自己还欠那奸商一千灵石。念及此迟声心中不是滋味,连要说法时都有几分底气不足。
迟声服了软,纪云谏没有不顺着台阶下的道理,二人即刻一同动身去往永福客栈。
一到门口,纪云谏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不为别的,只因客栈之内妖气冲天,门口早已密密匝匝围了一圈人,多是些平民百姓,既有胆小者四处奔逃,也有好事者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但无一不是面色惊惶:“有妖怪,城里进了妖怪!”
修士之间的纷争无论闹到何种地步,都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许惊扰了平民百姓。正因如此,才有了凌仙阁一类的居所。但妖族已千百年未曾现世,行事诡谲不讲情理,不仅平民只能依靠口耳相传的传说来拼凑,就连修真界也只在古籍中才能寻得记载,想让他们遵从人间的秩序简直是无稽之谈。
纪云谏将人群拨开,客栈内早已无人维持秩序,跑堂的和掌柜的都不知去向。他径直上了二楼,循着妖力最重的方向走去。走得越近,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明显。
直到行至一扇开着的客房门口,他俩才停住了脚步。入目是一大摊刺目的红,与其说是杀害,不如说更像是在示警——李信显面朝上仰躺在地,一个血洞贯穿了他的胸口,因二人来得迅速,伤口中仍有汩汩的血液不断涌出,似乎还冒着热气。
他双目圆睁,如同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景。
昨日还谈笑风生的人,今日已躺在此处死不瞑目,纪云谏自觉自己未能起到保护同门之责,甚至还曾怀疑过他是否与影宗有所勾结。此外,他死因疑点重重,若说是因撞破影宗弟子的面貌而遭灭口,可他伤口处散发的分明是妖气。
先前执行任务的弟子虽然接连消失,却都未曾殒命。纪云谏取出传声符,迅速将眼前情况向明承长老禀明。片刻后,那边传来了明承清晰的声音:“李信显的魂令尚未熄灭。”
魂令是将修士的一缕精魂留在宗内令牌上,神魂未灭,则魂令不散。然而李信显的尸体此刻正躺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值此变故,纪云谏一时失了头绪。
楚吟苒接到李信显的传声后也匆匆赶来,正巧听闻此言后道:“接下这个历练后,我曾翻阅了数卷古籍,偶然从一卷中阅得,妖族有种秘术,可以将修士的神魂抽出,以妖器存储,用于提升自身修为。”
纪云谏面色凝重,若真是如此,那么之前的弟子可能已经全部遇害,在这之间影宗又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此时,几位官府的人从门外进来,为首的是位身着靛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气度凝实,身形挺拔,身后还跟着一位仵作和两位衙役。他见屋内惨状,面色肃穆但并不惊慌,不卑不亢地对纪云谏一行人行礼道:“诸位可是修道者?”
纪云谏观其周身气宇不凡,却一丝灵力也无:“正是,不知阁下是?”
“督察院御史程远之,出身江北程氏。下官因家族渊源,自幼耳濡目染,对修真之事略知一二,京中凡与凌仙阁往来交接的事务,均由下官接洽。”程远之年岁不大,待人处事间颇有一番沉郁气度。
纪云谏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程氏虽非顶尖仙门,但在江北一带颇有声望。值得一提的是,诸多修真世家中,哪怕是毫无仙缘灵根的人,也少有入朝为官者,多数是用灵丹妙药吊着寿命,负责处理族内日常事务。
纪云谏虽疑惑,却知晓人各有志,他一一介绍道:“我们都是天隐宗弟子,纪云谏,楚吟苒,迟声。”
程远之观李信显死状,知晓此案非凡间官府所能破获,但仍按流程命仵作上前查验尸身。等待验看时,他问道:“此案蹊跷,不知几位道长有何高见?”
妖族的历练本是楚吟苒负责,但若将妖族踪迹告知凡间是否会引起动乱?她有些拿不准主意,只得看向纪云谏。
纪云谏知她忧虑,但程远之与凌仙阁关系密切,早晚会知晓此事,不如此刻就开诚布公地说清楚,便对她微点了下头。
楚吟苒得到首肯,向程远之解释道:“初步判定是妖族所为。”
程远之闻言吃了一惊,若是修士间的打斗只需上报凌仙阁即可,但若是妖族可就兹事体大:“我虽未修道,但曾读过相关记载,妖族早在千百年前就已被封印,怎会出现在此处?”
虽心中并无十分把握,但楚吟苒深知这种时刻不能自乱阵脚,只有保持沉静才能取信于人。她直直迎上程远之探究的目光:“待擒获作乱妖族后,自会真相大白。程御史无需惊慌,目前妖族尚未袭击凡人。”略作停顿后补充道:“我等既代表天隐宗来此,自然会给你们人间一个交代。”
程远之见楚吟苒面色坦然,方才放下心来:“不知几位道长现下居于何处?在下若有事寻访,又该如何相寻?”
楚吟苒见他无法使用传声符,想了片刻后,从锦囊中取出件法器来:“这是千里传音玉佩,你想寻我时只需念动法决,便可进行传音。”说着将法决传授于他。
迟声见几人对谈如流,更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不免暗自泄气。若是以往,纪云谏必然能察觉到他此时兴致不高,但是今日纪云谏本就存了心要避开,竟是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迟声在身后听了片刻,寻了个空缺对纪云谏道:“公子,我去客栈四周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线索。”纪云谏仍打算向程远之询些孩童失踪案细节,便由他去了。
“不知前段时日京内孩童失踪案件,你们官府手中可有线索?”
程远之摇了摇头:“此案只被当作普通拐卖案处理,并不归我所管,但就我所知并无明确线索。”他略一联想,就知道了纪云谏此番询问的原因:“道长的意思是,此案也与妖族有关?”
纪云谏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前两案之间并无关联,但是我与迟声上次前往一个失踪孩童家中寻探时,在房内发现了阵法痕迹,可能与修士有关。”
程远之将此事暗暗记下:“待我回督察院时翻明该案卷宗,若有发现再联系道长。”
此刻仵作已验伤完毕,见无其他事,纪云谏正打算离开,程远之复又将他喊住:“若妖族确已现世,望几位道长及时告知,我好提前想办法于凡界与修真界之间周旋,寻个两全的法子,以减少世人不必要的伤亡。”
他言辞恳切,眼神赤诚。纪云谏恍然读懂了对方不留在氏族中的原因,他由衷地拱手一礼:“自然。”
这边事宜告一段落,迟声仍未回来。
纪云谏正要取出传声符唤他,动作却忽然一滞,自己昨晚刚下定决心要减少二人相处的时间,这才分开多久怎么就忍不住主动去寻他。
他将符纸放了回去,可是转念间又想到如今城内并不安全,迟声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也不是自己愿意见到的。
楚吟苒见纪云谏神色纠结,开口问道:“你们还没和好吗?”
纪云谏脚步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我与小迟并未争执,师妹何出此言?”
由于纪云谏向来坦诚,楚吟苒不疑有他:“今日迟师弟看了你许多次,像是有话要说,但是一直没有开口。”
纪云谏也琢磨不清自己的心思,但楚吟苒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他只能微微点了下头,模棱两可道:“到了不听管教的年纪。”
楚吟苒思索了片刻:“迟师弟行事素来端正稳重,于修行上也进步良多。虽不知你二人是因何事起了争执,但我觉得他心里自有分寸,你无需时刻拘束着他。”
纪云谏有苦不能言,自己管着迟声时,他都尚敢将自己压在床上,若是完全不管,不知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