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秋会啾啾
缪瑟斯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蓝眸弯弯地望着尼尔,里面还漾着未散的真实的愉悦。
“是啊,耍你。”他坦然承认,“谁让你这么好骗呢,傻子。”
尼尔气得黑眸里火光直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但看着缪瑟斯那张笑得明媚生动的脸,看着那双蓝眼睛里难得一见的不掺虚假的快乐,他胸中的怒气不知怎的又悄悄泄了几分。
最后,尼尔只是愤愤地转过身,抓起一旁的水晶精油瓶,用力拧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响,以此表达自己最后的抗议——不干了,罢工了。
缪瑟斯望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金色纱幔垂落,将这里与外面那个疯狂、肮脏、充满交易与压迫的黄金船世界,暂时隔绝开来,对缪瑟斯来说,也算是最后一点净土。
第88章 第15章·地狱
地狱的主人,回来了。
可是净土之外, 都是地狱。
缪瑟斯很会说话,三两下就把尼尔哄好了,又让对方给自己按腰按腿。
尼尔也只能照做。
被这个傻子雄虫的手掌按压着酸软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 真是令人松懈的舒适感。
按着按着, 缪瑟斯的意识便有些模糊, 沉沉地坠了下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 时间倒流,褪去了黄金船的浮华与靡靡之音, 回到了北方凛冽而清澈的空气里。
他是北部海塞家族的族长之子,真正的天之骄子。
那片雪原上,无人不知晓他的美貌, 与北方部落的粗犷豪放截然相反的精致, 是冰雪女神最得意的作品。
从小,缪瑟斯就知道自己这张脸很好用。
族中的长辈无论多么严厉,只要他抿着唇,用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望过去, 再软声说几句讨巧的话,多大的过错也能被轻轻揭过。
他聪慧, 敏捷, 骨子里带着被宠爱的骄纵, 那时的他是肆意张扬的, 像一匹尚未套上缰绳的雪原马驹, 自由不羁,身上都是极其热烈的的生命力。
那个时候, 缪瑟斯最爱穿着厚厚的银狐皮大衣, 背着自己那把心爱的硬弓, 纵马驰骋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寒风刮过脸颊,带着雪粒打在脸上的刺痛,他却只觉得痛快。
他追猎雪狐,与狼群周旋,甚至在厚厚的积雪里毫无形象地打滚,放声大笑,笑声能传出去很远。
北地的阳光明亮,照在他年轻恣意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很亮很亮。
那是真正的自由。
在北部出生的孩子血脉里流淌着狩猎者和对广阔天地的渴望,缪瑟斯渐渐不再满足于家族领地内熟悉的雪原。
他开始向往更远的地方,听游吟诗者讲述东部密林的诡谲,南部平原的丰饶。
终于,在成年之后,他告别了族虫,踏上了游历的旅程。
他穿越边境,来到了东部与北部交界的灰色地带,一片覆盖着残雪的针叶林。
这里陌生或许也危险,但是缪瑟斯无所畏惧,甚至感到兴奋。
他的目标是传闻中出没于此的一头雪虎,追踪很顺利,缪瑟斯几乎要得手了。
雪虎的身影在林木间一闪而过,他屏息凝神,拉满了弓弦……雪虎却被另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直接射死了。
梦魇就在这时骤然降临。
缪瑟斯看见一双眼睛,属于一个中年雄虫,带着审视货物般的估量,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味。
是迪克泰特。
迪克泰特那一天就是来围剿他的。
梦境开始扭曲,染上昏暗的色调。
缪瑟斯被催眠带了回来,黄金船在他眼中不是奢华的场地,而是一个张开巨口的、金光闪闪的囚笼。
接下来的记忆是混乱而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都是血淋淋的耻辱和痛楚。
缪瑟斯被剥去那身兽皮大衣,穿上了绫罗绸缎,那些轻薄暴露的纱衣让缪瑟斯第一次体会到何为衣不蔽体的羞耻。
然后是翅翼——虫族自由与力量的象征,也是缪瑟斯翱翔雪原、俯瞰大地的骄傲。
在缪瑟斯被压制的情况下,他背后的那一双翅翼被残忍的折断了,骨骼碎裂,巨痛无比,血肉淋漓。
那个时候缪瑟斯真的痛到想死。
可他还是没有死成。
后背上那两道愈合后的伤痕凹凸不平,永远提醒着缪瑟斯失去的东西。
被折断翅翼之后,缪瑟斯开始接受训练,如何微笑才最惹人怜爱,如何低眉顺眼,如何用身体邀请却又不显放荡,如何在不同客人面前扮演他们喜欢的角色——清纯的、妖媚的、忧郁的、放浪的。
他学习饮酒,学习调情,学习忍受各种触碰和对待,学习在疼痛和恶心面前保持完美的笑容。
他的初次,毫无悬念地“奉献”给了迪克泰特,那个雄虫用漫长的“教导”让缪瑟斯彻底明白自己的新身份。
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凌迟,从身体到尊严,最后全部都被剥夺。
迪克泰特似乎乐在其中,用各种方式测试缪瑟斯的极限,欣赏他强忍的泪水和最终崩溃的呜咽,然后将这一切都归为“教导”的一部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缪瑟斯在这个金色地狱里沉浮,被煎熬,被重塑。
最初的挣扎、怒吼、绝食反抗都被磨平。
那双明亮的蓝眸渐渐学会了隐藏所有真实情绪,那个雪原上张扬肆意的雌虫死去了,活下来的是黄金船头牌,活下来的是一个美丽、温顺、昂贵的商品。
梦里的痛苦太过真实,窒息的绝望如可怕的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砸碎了梦境的水面。
“缪瑟斯大人!缪瑟斯大人!”
门外传来侍从急急忙忙的声音,“船、船!大首领马上、马上就要上船了!您快出去迎接吧!”
就这一瞬间,缪瑟斯倏然睁开双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尼尔已经不在了,应该是看他睡着了,所以就走了。
他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手指随意拢了拢滑落肩头的浅金色纱衣,掀开纱幔,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真是太冷了。
缪瑟斯有些嘲讽的笑了一下,他说:“知道了。”
“我这就去准备,迎接大首领。”
黄金船外,隐约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净土时间结束了。
地狱的主人,回来了。
——
万众瞩目之下,一艘同样是纯金铸造的船,缓缓贴近了黄金船侧舷。
沉重的船锚落下,铁链发出哗啦的巨响,打破了湖泊上虚假的平静。
一群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的中年雄虫被密密麻麻的无面者护卫簇拥着,他身材微胖,脸上甚至带着看似和蔼的微笑,仿佛一位巡视自家产业的家主。
然而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却实在让人不想直视,如同东部密林深处最污浊的沼泽,里面是沉淀多年的淤泥、腐烂的水藻和某种黏腻的、不见天日的恶意。
那目光浑浊而贪婪,缓慢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在估量所有物的价值,中年雄虫一头暗绿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却更添几分阴森。
他就是迪克泰特,这片东部土地的大首领。
当他踏上黄金船的甲板时,船上所有的无面者,无论先前在做什么都在同一瞬间停下动作,头颅深深低下,整齐划一的高呼:
“恭迎大首领归来!”
卡芙丽亚和缪瑟斯自然也在迎接的行列最前方。
卡芙丽亚坐在轮椅上,粉色的长发在湖风吹拂下微微飘动,那半张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阿奇麟穿着与其他无面者无异的黑色劲装,戴着遮住全脸的面具,沉默地立在轮椅之后,十分不起眼。
缪瑟斯则跪在卡芙丽亚稍后面一点的位置。
他低垂着头,灿金色的卷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脸颊,穿着最华丽也最轻薄的金色纱衣,在甲板冰冷的地面上,身姿显得格外驯顺,也格外单薄。
只见迪克泰特双手背在身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过来。
他先停在了卡芙丽亚面前,暗绿色的眸子落在轮椅和那张面具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却未达眼底。
“我走的这段时间,你应该有好好管理船上吧?”
闻言,卡芙丽亚抬起脸,皮笑肉不笑,声音轻柔,却像毒蛇吐信:
“那是当然,我深受大首领恩惠,怎么敢辜负大首领的所托呢?”
迪克泰特当然知道这把刀心思恶毒,难以掌控。
但他手里也确实没有比卡芙丽亚更锋利、更不计后果、也更好用的刀了,他需要这把刀去处理那些肮脏事,去威慑那些不安分的家伙。
所以,迪克泰特甚至认可卡芙丽亚的这份毒辣,就是得想办法让他更臣服一点。
“那就好。”
迪克泰特淡淡应了一声,随即,他的目光便越过了卡芙丽亚,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缪瑟斯身上。
他踱步过去,停在缪瑟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截白皙的脖颈。
然后,他伸出手,粗短的手指毫不怜惜地捏住了缪瑟斯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那张被誉为头牌的神圣纯艳的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蓝宝石般的眼眸被迫迎上那双污浊的暗绿色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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