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那买一包吧。”
孙无仁仔细看看那碗猴食,发现里头还有大虫子。刚想跟郑青山咋呼,又憋回去了。狗崽似的跟在后头,偷摸瞄着他脸色。
俩人刚进园区,就和一群猴子看了个对眼。乌泱泱二十来只,跳着社会摇就过来了。
这要是二十来个社会人,孙无仁还不能怵。可这要是二十来只猴,他顺后脑勺起鸡皮疙瘩。吓得妈呀一声,擎着食盒就跑。猴子呼啦啦地跟在身后,吱吱乱叫。
郑青山在后头撵着喊:“扔了!小辉!吃的扔了!”
有个跑得快的,蹿到了孙无仁身上。他吓得胳膊一顿乱甩,花生苞米撒一地。
郑青山冲上去,一脚把食盒踢远。趁机把他拉开,查看头脸。没看到破皮,这才松了口气:“回去吧。”
孙无仁倒来了脾气。肩膀一耸,嘴巴一撅:“不的!”
“走吧,”郑青山扯他胳膊,“又不是没来过。”
“我就是没来过嘛!”孙无仁抽回胳膊,坐到旁边的花坛沿上。翘起二郎腿,胳膊肘支着膝盖。看着地上捡食的猴子,颧骨上红红的两大片。
郑青山挨着他坐下。支起伞,挡住潲脸的毛毛雨。
孙无仁把脑袋硬折在他肩膀上。搂着他的腰,像一只委屈的大猴子。
“我烦猴子。”他说,“跟没托生好的人似的。”
“那走吧。万一被咬了,还要找地方打破伤风。”
这时一个猴子过来了。抓着半块苹果,蹲在俩人脚边啃。四下警惕着,白色眼皮一遮一遮。
“长了双人的手,却落了个畜生命。”孙无仁拿脚尖点点那猴子的背,“瞅你吧,像个小要饭的。”
郑青山也低头看那猴。一双黑手,抠搜搜地扒拉食儿。真像人。像命很苦的、还得了灰指甲的人。
眼前又出现一双手,白得石膏一样。掌心朝上,汗津津地摊在他大腿上。
“我呢,以前也是个小要饭的。”孙无仁说,“蔡少待我不薄,这账我认。他说我‘食碗面反碗底’,我也认。”
“但你要问我俩当年算啥。”他笑了笑,“那我明白儿告你,啥也不算。”
他勾起手指,看看自己的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你知道搁有钱人眼里,穷人和猴子有啥区别?”
郑青山没说话,专注地看那只猴子啃苹果。
“没区别。猴子饿了,你给它个香蕉。它要是吃了,你觉得它懂事儿。可它要拿这香蕉,去换了个帽子。那就得挨骂了,说净整没用的,猴子用戴啥帽子?”
“穷人最先要解决的,只能是生存。你给他发点米面油,捐点旧衣服,你叫心善。那穷人要说这米是陈米,不好吃。这衣服过时了,不稀罕。那他简直不知好歹、道德败坏。”
“所以说兜里要没俩子儿,都不配当人。你拎个好包,人说你装。你讲两句理,人说你不配。你说这画儿真好看,逗得人家哄堂大笑,说哎你个小狐狸,还懂什么叫画儿呢?”
孙无仁忽然从郑青山身上爬起来,头发被静电炸炸着。
“可我不是畜生,我是个人呀。”
“我不想一辈子蹲地上扒拉花生米,我也想上桌吃饭。我不想找个主子,我想找个伴儿。”
“跟这个伴儿搁一块儿,我光膀子也行,打呼噜也行。化妆也行,出洋相也行。”
“我问啥,他都当回事儿。他叫我孙先生,孙无仁,孙双辉。”
孙无仁抬手指自己胸口,轻轻笑了下。
“他叫的都是人名儿。我听得可真高兴。”
郑青山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看见那张惴惴的脸,那双巴巴的眼。又看见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石砖路上。散落着花生壳的碎屑,还有一点未干的雨点。
人要是能在年轻时就明白自己想要啥,能跟第一个爱上的人就白头到老,能在头一个出走的地儿扎根落户...
可有几个人能呢。
普通人这一辈子,多数时候都在地上扒花生。可要是能遇见一个人,愿意给你挪个凳,让你坐到桌边吃顿饭...
“是我不好。”他叹了口气,抓住孙无仁的手。握紧了,又在腿上蹭了两把,“往后,不会再问了。”
孙无仁重新倒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肚子,听着里面的细微肠鸣。
“哎,”他轻声叫道,“怎衣桑。”
郑青山低头看他:“嗯?”
“我还想再跟你唠点灵魂磕儿。”
“唠吧。”
“你说,为啥这山里的猴儿,就能吃花生苹果。笼里的猴儿,就只能吃土卡拉?”
郑青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眼看向山坡。柏油路顺着林子往上拐,游客一拨拨地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地开口道:
“因为我们生活的这个宇宙,运行规则是‘概率’,不是‘分配’。”郑青山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慢慢顺着发根往下捋,“它就不是按计划走的,都是乱跳的。像抓阄。”
“抓阄儿。”
猴子吃完了苹果,瞄着两人脚边的花生。郑青山脚尖一拨,那枚花生滚到了猴子手边。它立马捡起来剥了。
“人之所以成人,不是因为厉害。”
“猴之所以成猴,也不是因为活该。”
风从山下吹上来,把伞吹得哗啦一声。
“都是抓阄抓的。所以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活下来。”
孙无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长久地沉默了。周围又静又吵,树叶沙沙响,猴和人吱哇叫。
他忽然一把抱住郑青山。紧紧地。
“怎衣桑,你真能耐。我老崇拜你了。我想给你上香。”
“不。不是能耐。”郑青山推了下眼镜,一本正经地道,“是我拿到人生这张卷子起,也一直在琢磨这道题。琢磨十来年,多少也憋出两行。”
“哎妈大学霸!”孙无仁起来勾住他的脖子,又带进自己怀里,“快给我抄抄。”
“...你想看我卷子?”
“给不给看?”
郑青山低头想了想。云从山顶慢慢飘过去,阳光一点点落在两个人肩膀上。
“好。”他抬起头,看着孙无仁。
“那就给你看看吧。”
第77章
早上八点,红色保时捷停到了幸福小区门前。
孙无仁刚一开车门,就看见一抹被碾过的狗屎。垫着脚跳过去,撇着嘴往里头走。
打他出来,就嚷嚷着要同居。郑青山每次都说‘好,我收拾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
这回从南方回来,他又磨叽这事儿。没想到郑青山糊弄都不肯了,直接换了套说辞:为什么偏要住一起?现在也不耽误什么。
是不耽误什么。白天上他家当保姆,晚上回自己家睡觉。不搁二院上班,改来紫金华庭上班了。
就连今天说带他去‘看看卷子’,还是在WX上发的消息:10月17号早上8:45,在幸福小区集合。无需自带早餐,建议穿运动鞋。
孙无仁看完那条消息,白眼翻得像徐锦江的金毛狮王。这叫谈恋爱吗,这叫拉了个工作群去团建。
幸福小区大概是溪原市里最破的小区了。灰白的五层小楼,墙上锈迹斑斑。没监控,没路灯,没物业,一下雨就积水。整栋楼不剩几户人家,空得说话都荡回音。
走到郑青山家楼下,发现单元门把上换了新的塑料袋。
楼梯斜坡下塞了几辆破自行车,楼道里一股湿冷的酸臭味。斑驳的墙上一块块小广告和涂鸦,诡异得像千禧年梦核。
郑青山就独居在这个旧梦里,迟迟不愿醒来。
敲了几下门,没有回音。把耳朵贴门上,听见屋里隐约放着书:公孙弘在六十岁的时候,凭借着自己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终于有机会登上政治舞台...
这郑青山的耳聋,堪称薛定谔的耳聋。一个声音出现了,他40%听到,40%没听到。剩下20%,是大概听着了点,但懒得搭理。
你要嘟囔句花多少钱,搁八十米都听得着。你要给他打电话,响八百遍才接。但你要敲他门,永远听不见。孙无仁只得开启雪姨模式,边拍边叫唤。
“老公!开门呀!!老公!!”
果然没两秒,门就开了。郑青山穿个灰秋裤,手上还粘着葱花。皱着眉毛,一脸严肃地道:“敲就行了,不要叫。”而后回头看了眼挂钟:“不是说八点四十五吗?”
“哎妈我见自个儿老公,还得掐表!那你干脆整个小程序,我预约得了个屁的。”
孙无仁关上防盗门,拧拧嗒嗒地进来了。看到厨房里揉好的面,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我新买了个和面机,昨儿到了。”
“和面机?”郑青山拿小指摁架子上的手机,暂停了播书,“花多少钱?”
“九块九。拼夕夕砍的。”
郑青山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怎么砍得到?”
“开酒吧的么,人脉广。”孙无仁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就往店门口一站,今儿进来看节目的,都得先给我砍一下子。不砍不样进。”
郑青山低头笑了下,朝他挥挥手:“去屋里等吧,吃完再走。”说罢又继续去切葱花。
孙无仁靠门口瞅了会儿,从后头搂上来,捏了捏他的小肚皮。
“哎,你到底啥时候搬过来?”
“为什么一定要住一起?”
“你看谁家好两口子分居?”
“别人是别人。”郑青山切好葱花,往不锈钢的小盆里刮,“我们是我们。”
“拉倒吧郑小山儿,你就是看不起我。”孙无仁揪着嘴,在他后背上蹭来蹭去,“你不信我能养你一辈子,所以你给自己留退路。你简历上写的住址,都是这个破地儿。”
“...你偷看我简历?”
孙无仁一顿,嘤地更大声了:“我看自己老公简历,都叫偷看了~我不寻思帮着打听打听,找个大医院...”
“我不打算再去大医院。”郑青山说。
孙无仁抬起脸:“不当大夫了?”
“当。只是不去大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