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郑青山盯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裤兜,半天没回过神。
那两张封条,这些日子像符咒一样贴在他心头。每整改一个项目,就找办案民警,提交一份书面申请。说明进去干啥,是装监控、清通道、换灭火器..整改工程要是大,三五天干不完,还得去签承诺书。
申请提交了,再安排时间过来人。到现场当面把封条撕开,放你进去干活。活干完人出来,再把封条重新贴上。
一遍又一遍。
可现在,那俩矜贵的纸条子,瞬间变成垃圾,被团吧团吧塞裤兜里了。
郑青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上去把那俩条要回来。
“哎,山儿,帮我拿一下。”孙无仁把解封通知塞给他,掏钥匙开锁。从走廊推开雕花大门,厅里漆黑一片。
“我去开灯。你先别乱走,搁这等会儿。”
郑青山没说话,手把着大门。
孙无仁打着手机往后台走。一点微弱的光,扫过吧台,地板,卡座,舞台...他觉出不对劲了。
咋这么干净。没有浮灰,空气里也没有霉味。不像是停业了两个来月,倒像是每天准备开业前那样子。
配电箱的铁门是开着的,他抬手推上总闸。应急灯亮起来,大厅里一片明晃晃的冷白。
他朝门口的郑青山招手,示意他过来。两人从后台的楼梯上了二楼,进到办公室。
孙无仁拉开冰箱,拿出一瓶茉莉花茶。看了眼保质期,这才拧开递给他:“你搁这歇会儿,我上仓库点点货。”
“好。”
“只准歇着。”孙无仁临走又回过头,低声嘱咐,“不准当保洁。”
看着郑青山明显一滞的脸,心里头已经猜出了个八九十。他没去仓库,而是进了监控室。选中门口摄像头,把时间调到6月15——监控只存六十天,再往前,就啥都没有了。
而在这第一天的监控里,就有郑青山。开着三驴子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在玻璃门外面。等了能有二十多分钟,来个民警,揭开一角封条放他进来。
孙无仁盯着屏幕,手指搭在快进键上。画面飞速闪着,时间戳一页一页翻。
6月19日,6月21日,6月22日...隔不了三天,准来一回。有时候自个儿,有时候带师傅。
往里扛灭火器,一趟趟搬。找人安监控,爬上爬下。往外拎垃圾,大麻袋鼓鼓囊囊。拽那卷血迹斑斑的地毯,走两步起来捶捶腰杆。搬一箱箱过期的啤酒零食,码得整整齐齐等人家拉走。
有时候活儿少,一趟就完事。有时候活儿多,得干大半天。民警在旁边瞅一会儿就走,隔一阵再过来转转。
而他每次都来得老早,站在封条前头等。
有一天半道下起大雨,他掏出把塌面格子伞。伞骨让风掀得往上翻,他抬手按回去,没一会儿又翻起来。
就这么翻一回,按一回。站在封条边,干等了一个多钟头。
孙无仁盯着屏幕,眼珠子半天没动。最后把那段录像导出来,拷进车钥匙上挂的U盘。等进度条的时候,拿指肚来回蹭着温热的壳。
记得小时候回村里,姥姥总说:这孩子呀,心里头不装事儿。
可郑青山心里头装了多少事,从来不说。那些一个人扛的灭火器,一个人等的钟头,一个人淋的雨,甚至连跑解封这件事儿,他都没提。
存好了,孙无仁拔下U盘。没挂回车钥匙,而是扣项链上了。
他想好了。
往后要是再有那股子邪劲往上拱,他就掏出这个瞅瞅。也不用多,一分钟就够。
因为那一分钟,只是郑青山在封条前面站过的几百分之一。
湿漉漉的,撑着那把破伞,一声也不吭。
第70章
即便披着外套,这屋呆一会儿也觉着冷。大半瓶凉茶灌进去,肚子咕噜咕噜的。郑青山撂下书,四下找空调遥控器。最后在办公桌笔筒里找着了,拿起来一看——制冷20°C。
赶千年古墓了,死这儿都不能分解。
郑青山叹了口气,把空调摁了。虽说从看到孙无仁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像漫画里蹦出来的吸血鬼——苍白、高大、美艳。
但如今一起过日子,发现这人就是个吸血鬼。畏光、怕热、烦大蒜,睡前还总整两杯红的喝。神经敏感,脾气不好。热着了更激恼,动不动就去冲冷水澡。
就连这办公室,也装得像吸血鬼宫殿。皮沙发水晶灯,丝绒窗帘金壁纸。乌金大办公桌,压着焦糖色牛皮垫。连烟灰缸都讲究,垫个黄铜雕花的托儿。
唯一不搭调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墨画。凋零的桃花漂在积水里,水面印着一点月影。檐下耷拉半个鸟窝,边角是一行纤细的毛笔字: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郑青山本以为,‘月上桃花’,是指月亮升上桃枝的美景。如今看到这幅画,才发现背后的意象这么悲伤:水里的月,雨里的花。窝都残了,燕子也没回家。
正琢磨着,肚子又拧了下。他顺手拽开挂画旁边的门,里头还真是个洗手间。台上堆着琳琅满目的瓶罐,他一眼就瞄着个熟悉的东西:除烟喷雾。
这玩意家里有,车里有,包里有,甚至是办公室的厕所里也有。孙无仁就好像是入了这家公司的股,买了一大堆到处撇——谁想一个抽烟的人,偏偏烦烟味儿。
或者反过来说。一个闻不得烟味的人,偏偏还好这一口。
而孙无仁身上的拧巴,何止这一桩。
他把自己的脸化得像女人,却又努力追求男人的肌肉。有时吊嗓子说话,做小女儿态。有时又压低声音,透着雄性的侵略。就像是有两个人,在他身体里争夺着主导权。
还有那些化妆品。今儿买一管,明儿买一盒,拦都拦不住。前一晚还对着镜子骚包,哎妈我真美。第二天一早连看都不看,直接撇垃圾桶里。还得骂一句啥破玩意儿,配不上老娘。
其实郑青山心里头,早就模模糊糊觉着了。
抽烟也好,化妆也好,呜呜渣渣、浪浪嗖嗖的那些个。打眼一瞅,是个性,是自由。可真凑近了,恐怕都是过不去的坎儿,抹不平的疤——
火在他手里,他就能说了算。想让它着就着,想让它灭就灭。
美在他脸上,他又不敢说了算。把自己打扮得好看,又不敢太好看。觉着得把那份得意赶紧扔了,才算对得起那俩一辈子都没美过的人。
郑青山洗干净手,拿起台子上的一管口红。拔开拧出来,对着灯愣了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把那口红往自己嘴上抹了一圈。
抹完了眯着眼看镜子,透过自己的脸去看小辉。
这时门外响起了音乐。办公室里的广播也跟着吱哇,传出孙无仁娇滴滴的声音:“请郑小山儿同志,到一楼吧台处领奖~”
郑青山吓了一跳,赶紧拧开水龙头洗脸。哗哗搓了两把,抬头一照镜子,天塌了。
这玩意儿咋洗不掉?!
他不知道世上有种东西叫防水口红,哗哗地连洗带搓。没蹭下来不说,好像还蔓延了。
广播又响了,带点撒娇的尾音:“快来呀~饭儿要凉了~”
郑青山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顶着烈焰红唇走出去。
厅里应急灯已经被关掉,只留吧台那儿一圈昏黄。
琥珀色的光,像从威士忌里析出来的。孙无仁站在吧台后,头顶倒悬着一排亮晶晶的玻璃海。穿着宽大的冰丝花衬衫,擦着一只水晶酒杯。杯子在灯下慢慢地转,晃着一圈圈的光。
吧台上扔着几个塑料袋,还有排外卖盒。郑青山拄着凳子坐上来,眼睛却不怎么敢往他身上落:“这么多得多少钱?”
“就几盒菜,还能吃破产是咋的...哎?”孙无仁手指头伸过来,托起他的下巴颏,“不对,我咋瞅你好像变好看了呢?”
郑青山装作不经意地遮掩:“没有。”
“别挡呀,给我看看。”孙无仁扒拉开他的手,上下瞧了一圈。眸光闪闪地笑起来:“你抹我口红了?”
郑青山挡开他调戏的手,来回掏着啥也没有的塑料袋。哗啦半天,才发现筷子早就被摆到盒上了。脸一阵阵地红,嘴还是硬邦邦地否认:“没有。”
孙无仁胳膊肘拄着台面,撑着脸颊看他慌乱。嘴角勾着甜蜜的浅笑,衬衫上的花却开得要疯了。紫黑腥红的,缠成一团往外爬,爬得满吧台都是。
“想亲就直接亲。”
“吃饭吧。”郑青山低头推了下眼镜。
“喝点啥不?老板亲调。”
“我喝过。”
孙无仁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回事儿。凑到郑青山脸前,歪着脑袋问他:“你啥前儿喝过我调的酒?”
“就那天。酸菜...酸菜的。”
“酸菜天马尼?”
郑青山嗯了声,埋头吃饭。咬了口吊炉烧饼,渣子掉得满襟都是。没有纸巾,他就一粒一粒往吧台上捡。有点狼狈,有点可爱,也有点招人疼——明明噗噜两下就完事儿的,偏要那么认真。
孙无仁弯着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溢着亮晶晶的喜欢。抬手抹了下郑青山鼻尖,用那种哄小孩似的口气、却又低沉沙哑的原声问:“我调的酒,好喝吗?”
“好喝。”
“真好喝吗?”他撑着台面,凑到郑青山右耳朵边,“再撒一句谎,我亲死你。”
“...一般。”
孙无仁鹅鹅地笑起来:“不好喝就对了。那酒就不是让你喝的。”
“那是干什么的?”
“点着玩儿的。”
“什么叫点着玩儿?”
“噱头、游戏。拿来发朋友圈儿。”孙无仁把刚才擦好的杯子撂到他跟前,“瞅着啊,我给你整杯正经的。”
“中午就喝酒?”
“没日头的地方,就是晚上。”孙无仁弯腰拉开柜子,冲他抛了个媚眼,“想浪漫,就别看点儿。”
他拿出一瓶苦精酒,往杯里甩了两滴。抽出一根亮闪闪的长吧勺,舀了一勺黏稠的重糖浆。从冰柜里拿出模具,抠出一颗拳头大的冰块。最后开了瓶黑麦威士忌,倾在冰块上。
郑青山没说话,呆呆地看着他调酒。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捏起一个个精致物件儿。浸在琥珀色的灯里,像一件会动的艺术品。
最后那双手摸出个橙子,削了半圈皮,把橙皮在杯口掐了一圈。而后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蹿多老高。
只那么一秒,照亮了他烟熏的眼尾。橙皮的油份在火里炸开,带着清香坠进酒液。最后他从底下抽出一张纸杯垫,撂到郑青山跟前。
“老派鸡尾,Old Fashioned。”
郑青山左右端详那杯酒,还凑上去闻了闻。抿起嘴唇,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我还以为,调酒得来回摇。”
“你要想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我也能给你比划两下子。”孙无仁从裤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用刚才的煤油打火机,而是用自己的电弧机烤燃。深深吸一口,就一口,便把烟捻了。
“但跟你俩,不整那没用的。”他拄着台面笑,烟顺着嘴角丝丝缕缕地冒,“我这人吧,其实挺老派的。”
年轻的情话是缤纷的莫吉托,浮一层奶油泡沫,点缀着花哨水果。
年长的情话是老派的鸡尾酒,苦而烈,细品,才有那么一点甜。
就像我这辈子是苦的。但为你,我愿意搁一勺糖。
就像火是我逃不开的命。但为你,烧也行,憋回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