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是建议。”郑青山堂堂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带躲闪,不带火气,只有一点点的悲悯。最后落在对方腰胯处的支撑护具上,停了一秒,挪开了。
吕成礼的腮帮子咬了咬。拄着扶手站起身,随手往地上掸了烟灰。
“你不就是傍上个社会人儿吗?还真拿自己当玩意儿了。”他顺着鼻孔哼哼,烟头朝郑青山点着,“我告诉你,这回要没有那个姓段的,啊,认识两个B人儿。就凭你跟那人妖,加一块儿都凑不上个全尸。”
他说完,又吸了口烟。瞪着眼睛,等着熟悉的一二三。
云层遮住了太阳,屋子暗下来。
郑青山没有一二三。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又扭头看外面的天。云层比方才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去接小辉,得买个雨披。他瞄了眼墙上的挂钟,沉默地走了出去。
晚上九点半,广播响起了休息指令。
房里的灯昼夜不灭,像是水银的月。孙无仁躺在铺板上,头朝向通道。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最开始来的半个月,他一直住的单间。不用值班,也不用当着别人面上厕所。本意是照顾他,结果整成小黑屋了。
在一个没有手机的环境独处,差点没给孙无仁逼疯。主动要求配个室友,哪怕给俩蟑螂。
那天正巧新进来个男的,于是就给安排进了孙无仁的号里。
结果他嫌人家拉屎滂臭,天天在号里叽歪。人家一去蹲厕所,就转着手叫唤:唉妈呀,成臭了!ne臭啊!管教儿!管教儿!!
人都有自尊心,被他说几次,那男的也急眼了,要动手。结果没成想,这个天天夹嗓的老娘爷,瞬间就能化身霸王龙。三两下薅着他脖领子给摁坑边上,要往窟窿里塞。
眼看没法处了,换了个大爷过来。寻思着看岁数大,能消停点儿。这回霸王龙倒是不打了,但嫌人家有老人味儿。天天嘟嘟囔囔,还是要换舍友。
之后换了个小伙儿,又说人家有狐臭,朝管教要保鲜膜,说给人胳肢窝缠上。
这室友一个接一个地换,就没一个他看得上。今天嫌这个打呼,明天嫌那个屁多。直到上周,换来个中年汉子。闷声不吭,长得挺凶。鼻底到上嘴唇中间,一道深深的人中沟。
孙无仁终于消停了。变得贼拉乖巧,甚至有点柔情似水。但这回,轮到对方要求换号了——他嫌孙无仁有味儿,像个行走的大抹布精。
其实这事儿也不能怪孙无仁。他身上那套运动服,三四天就得洗一回。这里管理严格,衣服要统一送洗。可孙无仁觉得公共洗衣机不干净,偏要自己手搓。鉴于他是关系户,得到了一个大盆,一块香皂,以及一个手搓许可。
问题是没地儿晾啊,拧干了摊铺板上阴干。纯棉料干得本就慢,在屋里潮哄哄地发酸。
臭走那个男人后,睹沟思人的日子也结束了。孙无仁没再要室友,还是回归了孤独。
好在这孤独没持续太久。明天,他就可以离开这儿了。
隔壁号有人打呼,吵得像水牛在嚎。孙无仁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墙上一块褐色的污渍。
他原以为,拳头是自己打的,祸是自己闯的,一个人扛就完了。可现在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扛得起的事。
一条鱼撞了网,惊动了一池水。这水不止是他的,也是豆豆龙的,段小屁儿的,是所有在乎他的人的。自己这一撞,也撞疼了他们。
孙无仁忽然想起小时候,后楼有个小崽子骂他姐是‘臭表子’。他拿石子划了那家的桑塔纳,警报一响,二楼伸出个脑袋:小B崽子,你他妈的干啥呢!
眼看着那家人进了自己家的单元,他随便找了个楼洞躲。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听见他妈的呼喊,从楼道的小窗户往外瞅。她还是穿着那件起球的粉毛衣,头发扎得松垮垮。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一圈圈喊他的名字:辉—辉啊——
他没敢出来。
那时他不懂,现在忽然就懂了——妈不是要怪他,是喊他回家吃饭。
三十三了,芯子里却还是那个挂鼻涕的小男孩。心里头怯生生的,竟忽然害怕出去了。
窗外的天渐渐发白,头顶的灯还亮着,像是假太阳。
铁门一道一道开。哐啷哐啷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波过来,一路波到他门前。
他跟着管教穿过走廊,七拐八拐进了个屋。桌子对面坐着俩民警,递过来一张释放单。写着姓名,年龄,籍贯,进来的日期。下头盖个黑戳:解除羁押。
“核对一下。没问题在这签名,按手印。”
今天没戴手铐,可签下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大拇指蘸了印泥,往名字边上使劲一摁。
一式三联的单据,民警扯下第二联递给他:“别整丢了。”而后拿出来一个大塑料袋,往桌上一倒。
里头都是孙无仁进来时的家当。
黑丝衬衫,拉丁舞裤,塑料拖鞋。耳坠、手机、半包烟、打火机,还有那条豆豆龙浴巾。
“点点。”
“没毛病。”
“你朋友捎来个东西,让交给你。”
民警递给他一个小信封。很薄,像是什么也没装。孙无仁撕开,倒出来了一张银行卡。
绿底的,写着农业银行。他又往信封里瞧,抠出来一张小纸。上面是段立轩的甲骨文:老郑公资卡。
孙无仁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郑青山挪用公款了。仔细想了想,暗骂段小屁儿找了个名校博士,文化水平还不如以前了。
他把那张卡仔细塞进背心暗袋,跟着管教往外走。穿过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上一个小窗。管教把脸凑上去,铁门哗啦啦地响,有人从外面拉开。
光涌进来。虽然白淡淡的,但这是真太阳。门外下着雨,在水泥路上一砸一个花儿。
管教没再送。站在门里,朝他点点头。
“走吧。”他挥了下手,“别再来了。”
孙无仁笑了笑,把塑料袋子往肩膀上一抗:“辛苦了啊哥。”
远处是暗红的门楼,银灰灰的收缩门。孙无仁抽出那条豆豆龙浴巾,盖在脑袋上往外走。
心里头突突的。
他盼段立轩来,又清楚这瘪犊子的尿性——没有情绪,全是价值。知道人捞出来了,任务就算完成。至于出来是刮风是下雨,手机有没有电,兜里有没有钱。这大粗心眼子,想不了那么远。
与此同时,他怕郑青山来。又门儿清这人指定得来。肯定傻乎乎杵雨里,眼巴巴地等。
他走了两步,小跑起来。心脏在腔子里砰砰直跳,要从嘴里掉出来。跑到门口,顺着侧门挤出去。往左看看,没有人。
心脏跳到了后脑勺。脖子像锈住了,愣是不敢往右拧。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小辉。”
第66章
塌面的格子伞,遮到了孙无仁头上。
先看见一双米灰的帆布鞋,而后是藏蓝牛仔裤。再往上是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乌黑的鬓角,锃亮的眼镜。眉毛依旧是那样浓,却不像从前般压眼皮。倒像风雪后露出的山脊,透着清冽的硬朗。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儿:那张穿着绿短袖的大学照片,是假的。真正二十岁的郑青山,穿过时间的重重迷雾,站到了他跟前。
他觉得脸有点烧得慌。低头笑了下,抬手搓鼻子。
“咋就你自个儿呀。”
“你还想要谁。”
“我寻思你也没个车...”
“我有车。”郑青山霸道总裁似的往后一指,“走吧。”
孙无仁一看那三轮子,嘴撅得像个大鳖:“这天儿你让我坐斗里?”
“那更糟的天,你也坐过。”郑青山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从不织布兜里掏出件崭新的雨披,“穿上。”
正红的雨披,印着白波点。大得像个帐篷,膝盖前开了透明窗。盖上帽子,还有两片米老鼠耳朵。
车斗里放了个马扎,套着红塑料袋。郑青山一手举着伞,一手往下扯塑料袋。孙无仁俩手搂着大红雨披往里迈,觉着自己像个公主。坐稳当了,又意识到骑士没雨衣。
“哎,这给你得了。我打伞就行。”
“不用,我也有。”郑青山的雨披,是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来的。蓝的PE膜,薄薄一层。风一打哗啦响,跟蔬菜大棚一个动静。
车把一拧,看守所越来越远。丐帮米妮翘着二郎腿,脚丫子一晃一晃。
他往后仰了下,正好躺上郑青山肩膀。橡胶皮贴着塑料膜,哗啦作响。
“老公,”他说,“我想吃烤地瓜。”
“大夏天的,上哪儿买。”郑青山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冷了?”
孙无仁没吱声,直勾勾盯着天。雨水啪啪浇脸上,顺着脖颈子往里淌。
“想什么?”郑青山问。
“想不正经的。”孙无仁又开始耍嘴上的贱,“里头都没法擦枪。”
郑青山沉默了几秒,低骂了他一句:“想你个犊子。”
孙无仁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瓷实的笑声,响过饭店街,响过大商超,响彻整条湿淋淋的街。
路叫雨洗得黑亮,三轮车一路突突。两边是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可这会儿新鲜得像头回见。
孙无仁忽然觉得,活着真他妈好。
好就好在,去年冬天那么冷,他还愿意驮他去早市。
好就好在,这会儿雨这么大,他还愿意接他回家。
三轮突突进紫金华庭的地下车库,停在原来保时捷的位置。
电梯厅新增俩塑料架,放着原来满地撇的鞋。门口的发财树黄了叶,盆里堆着一层花生壳。
进屋一看,归置得立立正正。沙发铺着凉席垫,化妆品都拿小筐收纳。麻绳编的彩筐,一个一个摆上飘窗。
“哎妈,真立正。真好。”孙无仁光着脚走进来,挨个屋子瞧,“跟别人儿家似的。”
“去洗个澡吧。”郑青山拉开冰箱,拿出揉好的面团和肉馅,“一会儿出来吃饭。”
孙无仁从后头抱过来,俩手扣着郑青山的胯骨。带着他左右晃着,像是跳恰恰。
“吃啥?”
“馅饼。”
“啥馅儿的?”
“牛肉洋葱...”郑青山话说一半,使劲闻了两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无仁立马停止耍贱,去放水洗澡。脱了运动服,团巴团巴堆马桶盖上。
浴室的灯,和号子里一样的白。这样的灯底下,照什么都像是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