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这月上桃花能起家,全仗着孙无仁的个人魅力。可要想做成连锁IP,这套江湖做派就显得硌脚。好听叫‘义’,直白点就是‘虎’。容易让人当枪使,被盯上了也麻烦。方才楼下抡烟灰缸那一出,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孙老板要不仗义,也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黎英睿换了条腿架着,心平气和地道,“我看他刚才那几下子,处理得挺利落。脑筋转得快,是个明白人。”
黎英睿这人,有个拧巴毛病。心里头越是稀罕,嘴上越是挑刺。可要是真瞧不上,反倒说得天花乱坠。这会儿他一脸慈眉善目,好像刚才扒着栏杆大吼‘给我拦住!’的不是他。
吕成礼虽然对黎英睿做了功课,可还真就没摸透他的脾气。此刻听他为孙无仁说话,鞋跟在地毯上不耐烦地碾了好几下。
“黎总,临走前我再送你句话,当见面礼。”他急得装都不装了。伸出食指,点点自己太阳穴,“无仁这儿,有点儿毛病。不是人品上的,是风险上的。”
黎英睿眉头一皱,别过脸去:“吕总,这话可不好随便唠。”
“黎总,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吕成礼死缠烂打地凑近道,“溪原这地方,拢共也就巴掌大。入院记录这点事儿,也不难核实吧?”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回头瞥了眼。
贵宾席后方暗了一块。那里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吕成礼盯了两秒,扯了下嘴角。故意提高嗓门,像是专让那人听见:“有些风险,解决不了,只能尽早排除。黎总后续要真想投,场控这块,我建议再加一道保险。”
话音未落,沙发后响起一个男音。不高不急,却掷地有声。
“一派胡言。”
黎英睿回过头,看见黑暗里走出一个人。黑框眼镜上糊着油光,血干在嘴角。衣着朴素,一瘸一拐。却自带一股正直的气质,像医院走廊上的踢脚线。
肖磊这时候回来了,俯身在他耳边介绍:“刚才推人那个,好像是孙老板朋友。”
黎英睿看了肖磊一眼。
没质问什么事,更没直接拦人,而是先凑过来解释。那就一个心思——小狗喜欢这个人,想让你听听他怎么讲。
黎英睿摘下运动夹克,抻抻西服领子。站起身,客气地伸出手:“您好,找我有事?”
郑青山没客套,也没握黎英睿的手。他甚至没往前凑,就那么拘谨地杵在贵宾席外头,死死抓着一个不织布的米黄袋子。
“黎先生,您身边这位吕总。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事实。”
吕成礼笑了,装模作样地歪着脑袋:“我说的不是事实?那你倒是说说,哪句不是?”
说罢不等郑青山张嘴,又把话头抢过去:“不过也正常。人嘛,谁还没点私心,偏个心眼子?”
“尤其还是...”他的目光在郑青山脸上刮过去,脸也缓缓沉下来,“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后半句咬得又慢又重,玻璃后头传来刺啦一声杂音。暗门开了条缝,总控台有人探出来问:“肖先生。要谈事儿吗?用不用把音响压一压?”
黎英睿抬了下手:“不必。我们这就走了。”而后转向郑青山,“看您也受了伤,我叫辆车,送您去医院吧。”
“黎先生,我不是来搅局的。”郑青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抖着手抽出身份证。像举着全部的尊严,比划在自己胸前。
“我叫郑青山,是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的大夫。我为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负责,请您给我两句话的时间。”
他说得庄重恳切,声音里还带着紧张的颤。
吕成礼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郑青山,二楼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黎英睿扫了眼那身份证,还是从西服里抽出一张名片:“郑医生,幸会。不过今天实在不凑巧,我后头还有安排。您要有话讲,咱们可以改日再约。”
郑青山没有接名片,也像是没听见那句‘改日再约’。他固执地举着身份证,腰板挺得笔直。
“第一,孙无仁去年在我这里挂过诊。我看过他的全部量表、化验结果。他没有任何精神方面的问题。”
“第二,今晚楼下侮辱、围堵他的那两桌人,都是这位吕总安排的。”
“你说话要拿出证据来。”吕成礼背着手走上来,眼白凸凸着,“不能红口白牙地污蔑人。”
黎英睿抬手朝着吕成礼隔空一推:“吕总,你别急。我不是三岁小孩,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随后他转向郑青山,深深地看进对方的眼睛。
“郑医生,”他说,“我不否认您刚才讲的事情。但这些,已经超出了我今晚原本的行程安排。”
他顿了顿,又加高音量补充:“而且我也不是法官,只是个生意人。不愿意,也不应该,在别人的场子里,听一场临时的指控。”
这话表面是对郑青山说的,实则是对吕成礼说的。而后不再多言,大步往电梯走去。
肖磊回头看了眼沙发,确认没有落东西。经过郑青山身边时,手似乎不经意地一碰,塞进一张名片。
郑青山低头看了眼。名片做得极简,白底黑字。电话、地址、邮箱,该有的都有,唯独没有职位。好像“肖磊”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高头衔。
如果是个懂分寸的,这时候就该明白了:在这里打住,改天去联系这个肖磊。毕竟黎英睿是生意人,不愿意和人撕破脸,更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搅浑水。
可郑青山偏偏不识趣。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泼向小辉的脏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铺在地上,没人去擦。
他从楼梯的下头,一瘸一拐地爬上来。只是为了把真相,原本地摆到台面上。这或许很蠢、很尬、很耻辱、很不识相。
但一个习惯了在黑暗里行走的人,你给过他一束光,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要用它来照一照来路,好让自己记得,究竟为何而伤,又因何而站。
至于别人会不会看。那是别人的事情。
“黎先生。我左边耳朵,有永久性听力障碍。”
郑青山紧紧捏着那张名片,指节绷得发白。背影在斑驳的光条里,挺直得近乎固执。
“是十七岁那年,因为吸烟,被监护人打聋的。”
黎英睿站在原地,没应声。肖磊的手指按在电梯钮上,液晶屏的红字一跳,又一跳。
吕成礼站在黎英睿斜后方,偏过头笑他:“行了,别演苦情戏了,没人稀罕听你那点破事儿。”
郑青山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嘲讽。他背对着所有人,一板一眼地说着。
“我没吸过。我桌膛里的打火机,是这位吕总放的。”
电梯到了,叮咚一声。玻璃门缓缓拉开,轿厢里冷白的光泻出来。像一块干净的白手帕,衬得外头的一切都更脏了。
“我和孙无仁,也没有见不得人的关系。倒是和这位吕总...”
“有过。”
他嗓子忽然劈了,每个字都像是泣着血。
“而且在那段关系里,我进过四次医院。这位吕总还欠着我医药费,合计3350块。”
电梯门大敞着,像入口,更像出口。
黎英睿背对着郑青山,面朝雪白的灯光。眼皮耷拉着,盯着地毯上的图案。
“这人打小神经兮兮的,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吕成礼悻悻地干笑一声,又往电梯里比了个请,“走吧,我送您下楼。别让精神病坏了心情。”
电梯响起催促的鸣叫,指示灯红着。像一只不耐烦的、充血的眼睛。
黎英睿没有动。
他震惊于那个陌生人,竟然就这么在他身后,把自己活生生地剖开了。
陈年旧伤,脓血污秽,一股脑地摊了满地。热腾腾的腥气扑过来,不仅弄脏了地毯,也把他黎英睿,架到了火上。
离开,不再变得轻描淡写。而是被强行赋予了一个更可怕的含义——
一种背过身去的、沉默的背弃。
如果他此刻抬脚走进电梯,那无疑是默许:你经历的这些,毫无意义;你的痛苦,我不在乎;你这个人,连同你这些血淋淋的伤疤,都不值得我回头看一眼。
曾经的黎英睿,或许忍得下这个心。可他现在的心脏,已经被世事磨得太软,受不住这样笨拙又悲壮的诚实。
它很重。重得让所有轻浮的算计,和虚伪的笑容,都失了意义。
肖磊的手还按在电梯钮上。红色的数字停在原地,不再跳动。
“黎先生。我说这些,不是想让您替我主持公道。”
郑青山转过头,直直地望向黎英睿的背影。握着的那张名片,早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只是想恳请您,不要把对孙无仁的判断,交到这人随便说的几句话手里。”
“因为在这位吕总看来,我之所以承受以上一切,不是源于他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我这个人——”
郑青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仿佛在用音量为自己壮胆,击退那份刻骨的耻辱。
“是个天生的孬种,窝囊废!”
“这是他十几年来,在同学会上必说的一句话。”郑青山抬起手,指向吕成礼。他对着经年不散的噩梦,终于举起了反抗的枪。
“我从医十年。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像他这样。把伤害和诬陷,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乐趣。所以他说的每一个字,请您务必仔细核实、慎重考虑。”
话音落地,寂静无声。这里没有灯光,没有音乐,只剩心跳、呼吸。
郑青山不再说话。慢慢放下了那只指控的手臂。带着耗尽心力的沉重,和对‘公正’这两个字,最后一点天真的信任。
黎英睿没说话。微微仰起头,轻叹了一口气。无奈、悲悯,还有一点点被砸脚面的责怪。
但就是这一声叹息,已经表明了他的心。
吕成礼脸上的假笑彻底碎裂,他脖子上青筋暴起,高声吼叫道:“那我说错了吗?!!”
“你要不是窝囊废,耳朵能聋?”他大步抢上来,比比划划、指指点点,“没本事的人,别总惦记着讲道理。”
“老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不是骨头里带贱...”他食指点着郑青山的太阳穴,狠狠往边上一戳,“怎么挨打的总是你?!”
电梯那烦人的催促音,在这声咆哮中,戛然而止。
控制室那扇一直虚掩的暗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灯控台幽蓝的冷光泻出来,在地毯上打出一条青白的光带。
光里踏出一只舞鞋。
漆黑,锋利,鞋尖点地,无声无息。泛着幽幽冷光,像一柄淬毒的匕首。
第55章
舞鞋一步步挪过来,停在廉价皮鞋前。
郑青山没敢抬头,一个劲儿拿卫生纸擦鼻子。肖磊那卫生纸不知道揣了多久,一擦就碎,变成一个个狼狈的纸揪,黏得满脸都是。
孙无仁摁下他擦拭的手,捧起他的脸。嘴唇抿了又抿,像是要把对方受过的苦,悄悄叼过去一点儿。他看了郑青山半晌,拿拇指抹掉他人中上的残血。
那血还没凝。黏黏的。
他知道郑青山苦,可没想过苦里头还有这份儿糟践。那3350块钱,好像变成了3350只蚂蚁。全都钻进了他孙无仁的骨头缝里,啃得烧心燎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