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再等俩月吧。”
“钱够用吗?”郑青山说,“我手里还有个八九万。”
孙无仁没说话,把后背慢慢靠到身后的路灯杆上。松下力气,轻笑了下:“喔?豆豆龙这么衬啊?”
“不。”郑青山在那头轻叹了口气,“我说谎了。”
“是13万6千。还有根金条。30g的。”
孙无仁腿肚子猛一抽筋,嘴唇抖个不停。他拿手背往眼睛上使劲一胡噜,抬头斜睨那昏黄的路灯。
隔着一层水壳子,夜空糊成一片刺目的光。
忽然他攥紧拳头,照着自己大腿狠捶一记,站起身来。
“把你那仨瓜俩枣的收回去。”他拖着麻软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水坑边。捡起公文包,用力往马路牙子上磕打,“老娘不差你那俩子儿。”
郑青山那头的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遥远的、飘忽的救护车鸣笛。接着是关窗的哗啦声,世界安静了些许。
“对了,你那鸡苗,总麻烦朋友养也不好。我接过来吧。”
“没事儿,就让小屁儿养。”孙无仁拉开后车门,把湿哒哒的公文包扔地上,“俩玩意都公的,天天早上打鸣儿,烦死个银。”
“我听说陈熙南养蛇。”
“哼。还寻思你是担心我。”孙无仁仔细摸索着座椅下方的缝隙,门板的凹槽,“闹半天是惦记那俩鸡。”
“你要打岔就撂了吧。早点回酒店休息。”
孙无仁不答话了。坐回驾驶位,查看行车记录仪,又俯身去查OBD接口。
郑青山也不挂,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
手指一寸寸摸过去,在副驾座下摸到个硬盒子。抠了两下,粘得挺牢。
“哎,怎衣桑。”
“嗯?”
“你心里边儿,”他拉开眼镜盒,掏出个红外手电。关掉车内灯,转着圈扫,“能给我能排第几啊?”
“你想排第几。”
“当然是想排第一。”看着空调出风口里微小的红点,孙无仁沙哑地笑起来,“我想你嘎嘎稀罕我。”
“然后呢?”
“然后呀,”他拿起后座的浴巾,抖搂到出风口上头。摸黑推开天窗隔板,抽出那个信封,“我到死那天,都是笑着的。”
话筒里传来郑青山的呼吸声。星星点点地溅在他脸颊上。
“拉倒,你当我喝多了耍贱儿。”孙无仁抱着信封下了车,警惕地四下看一圈,“撂了啊,你再睡个回笼觉。”
“好。”柔沉沉的声音,一字一字传进耳膜,“就把你排第一。”
孙无仁刚要关门,忽然呆站在夜风里,半晌没回神。
“哎妈...你,说真的啊?”
“左右我也不太会分心。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不待他回答,嘟一声切断了通话。
手机死死攥着,屏早黑了,还攥着。指节都捏白了,像要掐进那铁壳子里去。
砰的一声闷响,车门被摔上。
高架桥底下那个黑呀,黑得能淹死人。桥墩子支棱着,灰突突的水泥身,像是老天爷啃剩下的肋巴扇。
走过了桥,还是没忍住回头瞧。
红艳艳的保时捷,蹲在酒吧前。那哪是车,哪是店。那是一颗干瘪的心脏,和淌出来的一汪子血——这些年拼下来的江山,也就这么些。
可凡人这一辈子,又能扑腾出来个什么呢。
富贵不过百年,爱恨也不过百年。那些要争要抢、要死要活的念儿,也就趁滚烫才值当。
索性把这腔子里的火,都浇上烈酒,烧他个通天透亮。哪怕烧得山也矮,河也软,烧得这骨头化成沫儿——
也想护你岩岩立于天地间。不必问这世态炎凉、江湖深浅。
他拧回脑袋,顶着风离去。大衣下摆在身后飞舞,像一对薄薄的虫翅。
第47章
屏幕上是一份报告。
画着花里胡哨的柱状图、折线图、英文缩写。一个红框里,粗写着两行结论:
综合改善:32%(显著)
复发风险:低
郑青山下划鼠标,查看原始数据。心率、睡眠、反应...数字单拎出来,都没什么问题。他又点开病历系统和护理记录,一条条对照。
晚上查房时,这患者状态不算好。护理记录也和他的观察一致:醒后反复翻身,诉心慌,要求开灯;拒绝进食,称胃里堵...
可机子给出的结论,却是‘显著改善’。
他盯着结论框里那两行字,拧开风油精的小绿瓶。一边往太阳穴涂着,一边抽出项目记录本。
试用患者一共18人。6人因失眠加重中途退出,剩下12人做满了三个疗程。这12人量表的分数倒是见好,可却不见得是机子的疗效。
精神疾病本身就有起伏,多数人住院后都会平稳。毕竟按时吃药了、不和家人吵吵了、作息也规律了。
要单单没对照组,倒也谈不上罪大恶极。最膈应的,还是这台机子的算法。
假设测量10回。2回变好,5回没效,3回更糟糕。
它怎么算?它单纯把这10次分数加起来,直接除10。只要那2回够好,就足以抹平那3回糟糕,得出一个‘有效’。
再把10个病人的数据加起来除,得出一个‘平均改善’。
可精神科医生每天面对的,是当下的‘这个人’,不是被加权抹平的‘平均人’。
平均数是和稀泥的笑面虎。在精神科,它救不了任何一个人的苦。
郑青山拧上风油精,咔哒一声放到显示器边上。
这个项目跟到今天,也就到这儿了。
他拿起桌面上的手机,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个冰蓝瓷碗,里面颤巍着两朵小莲花。
这碗莲,是昨天快递送来的。狐仙儿爱花,不管走到哪,都得把花开过来。可惜豆豆龙不会养,没两天就给伺候归西。
一个使劲开花,一个使劲养死,倒也达成了能量守恒——让这值班室窗台既有花看,又不至于占地方。
凌晨的城市,像个睡着的胖子。摩托的引擎,是沉沉的胡噜。大楼亮起的窗格,是他黑汗衫上的破洞。
二院这儿估计是胖子的胳肢窝,总是格外褴褛。五楼的白洞里,倚着一个男人。面色憔悴,两鬓微灰。手指抚着莲叶,低声讲电话。
“是13万6千。还有根金条。30g的。”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他拉上窗户。背过身去,拿后腰磕着窗台。
“你想排第几。”
他听了会儿,低头笑了。来回抿了几下嘴也没收住,搓了搓鼻子。
“...我也不太会分心。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连忙拿下手机,在原地站了半晌。抹了把通红的脖颈,回身重新拉开窗户。
风吹进来,白大褂上的胸牌拍打着。远处的路口亮着红灯,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寂静的值班室里,只剩键盘的哒哒声。
第一,统计学改善不等于临床实际改善;
第二,当前试验缺乏对照组,结果归因存疑;
第三,样本量小且个体差异大,平均值可能掩盖不良反应风险。
郑青山思索片刻,补上一句更严厉的结论:
※不建议作为常规治疗或收费项目引入。
他知道这句话会惹麻烦,可依旧固执地标红加粗,还加了个醒目的星号。
打印机嗡嗡两声,吐出一张尚有余温的纸页。他拔开钢笔,在负责人那栏,一笔一划地签下名。
笔尖隔着纸划在桌板上,咔哒作响。他把署名后的报告重新扫回电脑,在系统上点击提交。
手机在桌面震了下,弹出一条语音。
“下个月,山儿,”呼呼的风声中,低沉的男声从手机震出来,“下个月,我就回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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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
晨夜交班刚结束,郑青山回到值班室。刚脱下白大褂,身后好似有人叫了声什么。他没理会,把胸牌放进笔袋。合上柜门,转身出来。
“郑青山。”
这回声音近些,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
“叫你好几声,怎么不理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上来。穿着灰蓝西服,略微发福。眼睛小小的,看不见白眼仁。
郑青山点了个头:“副院长。”
“下班了?”万晓松挂着勉强的假笑,“能不能耽误你两分钟?”
郑青山摁手机看了眼时间,这才又点了个头。
这么个细微的动作,彻底抹平了万晓松的假笑。他目光往消防通道那头一扫:“走两步?”
郑青山跟着他往通道走。路上碰到两个正嬉笑的护士,看到万晓松马上噤了声。
“在二院干几年了?”万晓松问。
“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