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那不是哭,是笑的气音。
奔驰在雪里慢慢地开,像一条船在雾气昭昭的河里漂。那笑容就是这船上唯一的灯,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消。
第35章
这顿饭订在溪原最老牌的国贸酒店。门口竖着三根旗杆,蹲了两头石狮。保安都穿着双排扣呢大衣,领子竖着。白手套里握着对讲机,滋滋啦啦的。
车刚停稳,就围上来两个整景儿。一个假笑着拉车门,还有一个在车头鞠躬。
“你就搁这儿等着。”吕成礼吩咐了司机一句,跨出了黑色的纸棺。回过头朝郑青山伸出手:“还记得咱班儿那个王瑜吗?给国贸酒店老板当儿媳妇儿了。”
郑青山肩膀绷了下,这才抬眼去看那只手。手心呈黄白色,在灯光下泛着蜡光。他垂下眼皮,打开反侧的后门下车。
打从开年,他就穿着孙无仁买的行头。焦糖色的羊毛大衣,把身板被勾勒得方方正正。鼻梁上一副薄眼镜,像两片月光,显得眉眼分外干净。
吕成礼扶着门框顶看他半天,油腻腻地笑了下:“这身儿不错。咱青山现在会打扮了。”
郑青山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望向车头的那个保安。在雪里弯着,看不清脸。要不是穿了身红,还真有点像遗体告别。
吕成礼的笑僵在脸上,接着慢慢缩回去,变成嘴角一道生硬的褶。而后忽然虎了脸,调头往酒店台阶上走。脚步又快又硬,大衣下摆在他腿边飞着,像两只扑棱的乌鸦。等进了旋转门,重重地在地毯上跺了几脚。
雪下得不大。拢共也没走几步路。郑青山知道,这是跺给他听的。
也许张青山会因此心惊胆战。但郑青山不会。他站在这里,不过为了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你奶埋哪儿了?”
玻璃门转得缓慢,把外面的夜一块块搅进去,再把里头的光一块块剜出来。每一块都是一样的,看不出区别。
奶痴呆那几年,总找不见家。楼和楼是一样的,门和门也是一样的,像阴间里的魔方。后来他奶往单元门上绑红塑料袋,标记着能回去的格子。
但那个格子里,只有张青山在等。
单元门把上的红塑料袋,系了一个又一个。系到满手冻疮,系到人去楼空,系到往事成风,也没系回来个人影。
郑青山明白,奶不会回来了。像雪化了渗进土里,刨再多坑,翻出来的也只是泥。
但他想要个交代。
一具尸体、一个坟头、一撮骨灰,哪怕是一个在梦里张牙舞爪的厉鬼冤魂——
也算是为这十六年的罪孽,盖棺定论。
推开门,暖气和烟味混在一起,辣得熏眼睛。里头已经坐了三个,齐刷刷站起身。
“菜怎么还没上?都坐。”吕成礼一边解扣子一边往主位走,脱掉大衣扔给旁边的年轻人。
那人个子矮矮的,穿了件黑色polo毛衫。接过吕成礼的大衣,挂到衣帽架上。又转身拎起壶,给两人倒茶。
郑青山外套还没脱利索,赶忙用两手捧住杯子:“谢谢。不好意思。”
“这回找的律师,小赵。”吕成礼朝Polo衫抬抬下巴,“你那个卷宗的查阅审批,他给跑的。”
郑青山刚想问小赵的全名,吕成礼又开始点桌上的另外两人:“这个是虔山殡仪馆的馆长,老周,周大脸。那个是老陈,原来兴岭分局的,现在调文化局了。”
郑青山抬起雾蒙蒙的眼镜,想看清几人的脸。还不等分清哪个是哪个,又被吕成礼搂着肩膀道:“这我老同学,张青山。九中出来的,现在搁二院当大夫。”
三人都很客气,朝郑青山伸手打招呼。郑青山也顾不得看清了,挨个回握:“你好。我姓郑,郑青山。”
几人刚一落座,吕成礼就掏出一盒白皮烟。磕了一根叼嘴里,对郑青山道:“老周是这几年顶上来的。原来那个老王头进去了。贪污。你猜贪了多少钱?”
郑青山没吱声。埋头从不织布兜里摸找眼镜布。
这时小赵接话道:“多少?”
“三万!”吕成礼比划了三根手指,呵呵地笑起来,“裹尸袋进价十五,他收两块钱回扣。贪了七年,贪出三万块。法官都不好意思判——这他妈贪得像血汗钱。”说罢他对周大脸道,“大脸啊,你可得有点出息。收五块。”
这会儿郑青山终于重新架上了眼镜,看清了这几人的面孔。
小赵发际线很高,年纪轻轻就秃出了个麦当劳。老陈颧骨上有块色斑,像趴了只蚂蚱。周大脸真是张大脸,暄腾腾的,像刚出锅的发面饼。此刻正僵硬地赔笑,饼上慢慢绷出一层油光。
郑青山看了眼他的空茶杯,起身拎壶给续。周大脸连忙跟着站起来,点头哈腰地接:“太客气了,哎呀您太客气了……”
“青山啊,坐。你听我跟他俩开玩笑。现在殡葬业可挣钱,黄泉路收费站。”吕成礼拍了下郑青山后腰,一只胳膊搭上了椅背。翘着腿拧在凳子上,随意地往地上掸烟灰:“这人打咽气开始,殡仪馆就开始搂钱。派谁家车拉,放哪个冰柜,用哪个厅,第几炉烧,哪儿不能揩油?别看大脸开个破比亚迪,比咱几个谁都衬。”
周大脸茶都要端不住了,不停地摆手:“吕总这嘴,哎呀。吕总这嘴!”
吕成礼欺负人有瘾。别人越是尴尬、难堪,他就越快活、自在。
“前阵不有个案子?从殡仪馆收尸体,做人造骨。”吕成礼又扭头问小赵,“这玩意儿老挣钱吧?”
“同种异体骨,5克就能卖五千。”
“一个人能出多少斤?”
“十七八斤。”
“那谁还买黄金?”吕成礼扭头冲郑青山笑,热烘烘烟臭喷过来,“往后我要整点这玩意儿送你,你敢不敢要?”
郑青山下意识地要躲到茶里去,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这时候包厢门被敲响,他又躲到了门口去。
门一开,两个小姑娘推着车进来了。一个倒酒,一个撂菜。盘摆得花里胡哨,景左一套右一套。一时间都分不清哪个是佳肴,哪个是塑料。
最后上的是个水晶盘,乍一看还以为加湿器。里头插着假荷花,铺满鹅卵石和干冰。白雾缭绕间,一个大冰盆。金丝架上摆着刺身,红红黄黄铺了一排,像开膛破肚的彩虹。
菜刚摆稳,小赵立马端着杯子起身:“吕总,我先敬您一杯!”
“一块儿提一个吧。”吕成礼站起身,拿眼角扫了下郑青山,“青山,都是为你这事跑前跑后的,好好敬一敬。”
郑青山攥着那杯酒,强挤了句场面话:“实在是麻烦几位了。感谢。”
“郑大夫客气了,举手之劳!哎呀举手之劳!”周大脸说。
“吕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都应该的。”小赵说。
“我也是兴岭出来的,都是老乡。”老陈说。
几个杯子叮当一碰,各自落座。
郑青山酒量不行,这一杯下去,就像是喝进一只刺猬。从喉咙一路滚到胃,每一根刺都要扎出皮来。
吕成礼没急着坐。伸手从那雾腾腾的冰盆里捞出只白碗,往郑青山碟里一撂:“没尝过这玩意儿吧?”
骨瓷白碗,贴着金箔。里头盛着一堆黑珠子,泛着钢灰色的光。
“鱼子酱。”吕成礼语气里有几分得意洋洋,“就这一小碗,没一千下不来。”
郑青山一听上千,下意识地就想给出去。可这东西是按人头上的,往转盘上搁也不是个事儿。
茶杯空了,茶壶在转盘的另一侧,远得像在天边。菜不会夹,酒不想添,他就在烟味混着干冰的白雾里,来回掐着擦手用的湿毛巾。
这时小赵道:“我看菜单写的野生鲟。这年头还有野生的?”
“扯犊子。现在搁哪儿打野的去。”老陈欠身接过来,“都养殖场供的。”
“养殖的还这么贵?”
“这你就不懂了。鲟鱼长得慢,得养七八年才能产卵。”吕成礼把胳膊搭在郑青山的椅背上,身子凑过来,“按咱俩认识的年头,够养两茬了。”
小赵立马接上:“十五六年,算发小儿啊这。”
“小学认识的才叫发小。高中认识的得叫发中。”吕成礼坐直身子,“大学认识的,叫发大。”
挺无聊的笑话,桌上的人却都配合地笑了几声。笑的没着没落,像一群鸽子瞎扑棱。
“不过青山啊,比发小还亲。”吕成礼把烟捻了,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刺身。血红红的肉块咬进嘴,分不清是兽是人。他嚼着那块肉,含混不清地道:“别看他瞅着像个正常人,半边耳朵聋的。”
等他把那口肉咽利索了,才笑着补上后半句,“为我聋的。”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郑青山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圆桌好似变成了水滴形,而他正坐在那个尖上,离他们远远的。
“不。”
他抬起手,推了推眼镜。
“不是为了你。”
第36章
吕成礼夹菜的手一顿,缓缓转过眼珠看他。郑青山看着茶杯,不再解释,也不再说明。镜片后的眼睛什么都映不出,像两口深井。
“青山这人啊,啥都好,就心太软。”吕成礼抬起半边嘴角笑了下,语气里带点做作的抱怨,“老怕我心里搁事儿。”
说罢脖子拧到小赵那头,完全转了话题:“内谁那案子,整明白没?”
“不好整。”小赵放下筷子,摆手摇头,“对面儿请人了,高院退下来的老庭长。”
“老庭长?”吕成礼冷哼一声,胸腔跟着一耸,“这人一老,就跟过期罐头没两样。瞅着是个玩意儿,没什么吃头。”
郑青山放下茶杯。磕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响。
“他退之前我还跟他喝过两杯酒,肉都嚼不动了。”吕成礼又夹了一块金枪鱼,蘸了两下芥末酱油,“瞅着够呛,开春儿就悬搬周大脸那去。”
周大脸一直没怎么动筷,面前的小碟子都还干净着。听到这一句,立刻笑着接上:“那您可得再帮我添两台冷柜,要不没地儿装。”
“看看,我说啥来着!这收费站还两头挣!这事儿你找老陈。殡葬现在也算文化,归文化局管。批个条子,民政还能卡你?”他眼睛看着周大脸,手却把空酒杯往郑青山面前一撂,“不过要求人办事儿,也得有个求人的样。”
二两的水晶白酒杯,厚杯底里填充金箔。一片一片,像是剥落的脓痂。郑青山静默了几秒,终究是拿起酒瓶,起身给吕成礼满上。刚放下,吕成礼又抄起来给他倒。
桌子那头,周大脸也给老陈倒酒。老陈赶紧回倒,打着哈哈道:“我回去研究研究。最近财政那边儿吧...”
酒是热的,从喉咙烧到眼睛。郑青山拿小毛巾捂住嘴,咳嗽起来。
“财政哪边儿?”吕成礼把手搭到他椅背上,拿烟头点了下老陈,“你们那个财政的老张,儿子搁我分公司当副经理。”
话撂这儿也就结了。至于谁报的,谁批的,谁招标的,谁定标的,哪家公司接的单...冷柜里不一定躺着死人,但一定是躺着活人的利益。
桌上酒杯碰得叮当响,话越说越热乎。但就是迟迟不往正题上靠,像是所有人都把卷宗的事儿给忘了。
郑青山晕乎乎、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吊灯光像陈年的酵母水,把满桌的杯盘都泡得发了酵。虚虚地胀大着,眼瞅着就要挨到鼻尖上来。吕成礼好几回找他搭话,他不躲也不答,只是木着一张脸。
吕成礼把手放到了他大腿上。一点点揉搓起来。
鱼子酱像冻住的苍蝇,清蒸鱼的眼珠转了转,红油在锅里呼地翻起一层泡沫。各种狰狞死物,劈头盖脸地咬上来。
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尖利的响。紧接啪嗒一声,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小赵赶紧弯到桌子底下捡起来。凑到吕成礼边上,嚓一下给他点上。
“小赵啊,你是个明白人。”吕成礼呼了一口烟,这年头,明白比能干金贵。”他说罢,又要给郑青山倒酒。
郑青山摁下他小臂:“吕总,我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