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有呀。”孙无仁半真半假地糊弄,“我老妹儿找他看的,我想套套近乎,随点礼。”
“随礼倒不必。”吕成礼戴上皮手套,迈进电梯,“青山人品不错,就是性格懦弱。你不用上心,厉害点儿就行。”
这话让孙无仁非常反感,在后狠剜了他一眼。跟着进了电梯,又笑盈盈地拍马屁:“吕总也是能耐,连精神科都有人脉。你俩咋认识的呢?”
“老同学了。都是九中的,同班。”吕成礼偏过头,揶揄地看他,“我记得你是北大的?”
溪原全市拢共63所高中。九中是省级重点,属于第一档的天之骄子。而孙无仁上的是个民办,叫北峤明大,戏称‘北大’。这个学校的档次,可以用一首歌名精准表达:千里之外。
如果说九中是‘祖国的花朵’,那这里就是‘收费少管所’。全是不着四六的街溜子,天天不是搞对象就是打群架。
偏偏九中和北大离得特近,就隔了一条街。一到上学的时间点,满街像是马赛克。
九中的穿蓝白运动服。规规矩矩地拉着拉链,基本都戴近视镜。男生小平头,女生朵拉头,消停又匆忙。
北大的穿紫黑运动服。敞着怀,里面是各种不着调的内搭。男生染黄毛,女生披头发,个别同学还会留胡子、戴茶晶镜、四处称王称霸。
不过孙无仁没听出吕成礼的揶揄,或者说毫不在意。满脑子都是彩虹屁:不愧是山儿,山儿就该这样。他想象郑青山穿着九中校服,听课做题。想象他困了累了,趴在桌子上小睡。他那时一定很努力、很认真、很用功。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考上了庆阳医学院,穿上这身白大褂。
“我那纯野鸡,给钱就能上。九中都是好学生,打小就聪明。”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吕成礼高高在上地安慰着,“我那班毕业的,没几个混得比你强。就会做题,别的啥也不是。”
孙无仁为了能多打听点郑青山的过去,硬着头皮当御前总管。陪着上药房拿了药,付了款,还跟着往外送。那态度谄媚的,他都想呸自己一口唾沫。
吕成礼虽说觉得他问东问西的可疑,但在旧情复燃的上头之际,也急需一个人来听听他这老公猪的万年糠。
在他嘴里,俩人那点回忆,美得能拍成《同桌的你》。
青葱岁月里,他们坐了整整一学期的同桌。郑青山给他讲题,他教郑青山打球。记得那学期年级比赛,他崴了脚。一到中午,郑青山去食堂给他带饭。
那段时间里,他盒饭里的肉很多,圆葱和胡萝卜很少。直到有一天,前桌女生告诉他:郑青山天天打和你一样的饭,端窗台上分。
吕成礼说到这儿,呵呵地笑起来:“那前儿都以学业为重嘛。我也没戳破他。”
孙无仁几乎是掐着人中听,智齿都要磨成粉了。郑青山喜欢他?啊呸!
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能喜欢上个势利眼的败类?瞅内死德行吧,眉毛螺旋着,像他妈的李逵。说话时嘴唇子一拱一拱的,像便秘了的皮燕子。
“我也是奇怪啊。”孙无仁哼了一声,听不出是鼻子痒还是嗤笑,“你俩这南辕北辙的,咋成为朋友的呢。”
“跟咱俩差不多。”吕成礼抬手示意远处的司机,“我打球砸着他,给砸出鼻血了。多瞅了几眼,觉着这人长挺带劲。”
黑色奔驰像一片铅云,悄声地滑到路边。孙无仁没说话,伸手去拉车门。在后窗玻璃的倒影里,他看见吕成礼抬起手。抹了把自己人中,勾出个轻佻玩味的笑。
“尤其这块儿,够骚。”
孙无仁下眼睑猛一抽,美甲剋进掌心。车里的空调扑面而来,带着股暖臭。吕成礼弯腰钻进车,像一只野兽钻进窝。
念头刚起的时候,孙无仁还以为自己能忍住。他已经把手插进大衣兜里,准备走了。毕竟挺老大的人了,分得清轻重缓急。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何况有些人他惹不起。
可他还是动手了——薅住那昂贵的大衣后领,狠往后一扯。将这半兽人扯出温柔乡,拖回北风呼啸的街头。左臂弯勒住对方脖子,扥着往后拖拽。
吕成礼掰扯着他的胳膊,俩脚慌乱地在地上乱跺:“撒手!你他妈发什么疯?!”
“哐当”一声,司机下了车。拎着扳手,闪着铁腥的冷光。手机贴在耳边,像在喊人。
“嗳!你这是干什么?我跟吕总闹着玩儿呢。”孙无仁松开掐吕成礼脖子的手,转而拍拍他胸口,替他捋平大衣领。
“我说我吃醋了,你信不?”他脸上堆起一团模糊的笑。那笑是僵的,浮在皮上,渗不进肉里。
吕成礼回过身,用力搡他一把。另一只手却高高抬起,拦住要上前的司机。他死盯着孙无仁,试图从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剜出这猝然发难的真相。
现在的他,有一万种法子让这野狗趴下。可他也清楚,这野狗就算被砍头,也得拼死咬下他一块肉。
他见识过孙无仁的毒辣。为了逞一时之快,不值当跟这精神病闹掰。
“没事。”他对司机说,“野人开玩笑是这样的,没轻没重。”
说完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欠身坐进后座。关上门,摁下一截车窗。那双吊睛虎似的眼,在幽黑的玻璃上闪着光。
“无仁啊,你还真就别吃他的醋。我呢,欠了他一份儿大的,得还。”
“喔?”孙无仁双手插兜,歪头看他,“什么大的?”
吕成礼指指自己的左耳朵:“他啊,搁我这儿留下一只耳朵。走过了这么些年啊,我还是想要这份儿真心。”说罢他上下打量孙无仁一圈,冷笑着摁上车窗,“不过你要也能做到,我就回头考虑你。”
轰一声,尾气扑上小腿。孙无仁站在原地,呆望着车子滑远。
风吹动他的衣角,一掀一落。雪白的脸上浮着一层胭脂,青青紫紫,像被人打了似的。
第33章
正午十分,正是日头最高的时候。屋里却拉着厚重窗帘,昏黄的灯在烟里浮荡。
黑底金丝的地毯上,扔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化妆品。玻璃茶几上放着大半瓶威士忌,晃着琥珀色光影。孙无仁半闭着眼,赤着臂膀,颓唐地躺在沙发上。那头金光灿烂的长卷发,如今板结黏腻。被空调吹得微微震颤,像一窝蛇虫。
满身的烧伤瘢痕,覆着一块块斑驳粉底。粉底上刷着珠光眼影,涂着乱七八糟的口红。指缝里夹着半截香烟,也不吸,由它静静燃。
门轴咔哒一响,段立轩进来了。没言语,接了桶凉水,挤了小半瓶洗洁精。海绵拖把往桶里一摁,提起来哐哐往孙无仁身上拖。
孙无仁一动不动,光哑着嗓子骂:“我日你祖宗。好歹兑点热的。”
“哟呵,还知道冷热?”段立轩从鼻子里哼一声,“我还以为你硬透了呢。”
孙无仁不理他,抬手想吸口烟。还没送到嘴边,拖把啪地拍过来,湿漉漉的泡沫糊一脸。
“不你整这出干哈啊?”段立轩抬腿踢了他一下,骂得更响了,“你他妈活不起了?”
“滚家过去!”孙无仁蹬开拖把棍,又踩着沙发转过身。把脸塞进扶手的缝里,咳咳嗽嗽地低吼,“别他妈..咳..烦我!”
段立轩看了他半晌,拖把哐当扔到一旁。坐他边上,捞起茶几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刚凑到嘴边,就听孙无仁闷声道:“放下。那瓶好贵的,要五千块呢。”
“草!”段立轩直接倒了个满杯,重重撂下酒瓶子,“就他妈喝!给你喝倒闭了算球!”
孙无仁一个打挺坐起来,抢过酒杯:“你又不闹心,别白瞎我的酒!”
“你闹心啊?”段立轩薅住他手腕。茶晶眼镜滑到鼻子尖,露出一双火亮逼人的眼,“说道说道?”
孙无仁抽回手,重重摔回沙发:“说了你也不懂。”
“吹牛逼吧我不懂。就你放个屁,我都能听出是啥吃顶的。”段立轩从包里摸出手机,“你上回托我打听内老郑,没影儿。”
“哼。指你都能指鸡骨架上。拉倒吧。”
“老郑是没整明白。”段立轩偏过脸看他,歪嘴一笑,“但老张,有门儿。”
孙无仁正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不耐烦地咂舌:“谁啊就老张?你家楼下卖炸油条的?”
“老张——张青山。”
孙无仁够烟的手顿在半空。脖子一寸寸拧过来,盯着段立轩。
“傻眼了吧?不知道了吧?”段立轩一脚踹飞烟盒,把手机递他眼前,“这老郑,原来姓张。”
孙无仁拄着胳膊接过来。屏幕上一张合照,看着像大学食堂。两个男孩儿拿着筷子,傻呵呵地对着镜头。
孙无仁想象过郑青山的少年模样,但和这张照片完全不一样。五官是没大改,可咋...这么沧桑?
穿着绿色的破短袖,白色胶字印着:庆医大60周年纪念。剃着小平头,胡子拉碴,晒得黝黑。蓝绿的镜片后,一双死气沉沉的玻璃义眼。
“他那大学录取通知书上,还写着张青山。”段立轩接着道,“等到毕业证,改郑青山了。”
孙无仁忽然想起刚认识那会儿,自己叫错了姓。当时只觉得,山儿那气肚子样招人稀罕。如今一琢磨,后脊骨竟无端生寒。
他自己改过名,知道这里头的折腾。无罪证明、出生证明、理由书,一堆烂糟手续。他当年在户政科门口蹲了两年才办成。改姓比改名还难,张姓不怪,连着青山也没毛病。图啥?
“说是随他奶的姓。”段立轩拍了下膝盖,感叹道,“这老郑啊,是号人物。大学就离家了,学费全靠自个儿。干工地,绑钢筋。过年前儿我瞅他那手,就纳闷,寻思这不是读书人的手。陈乐乐那才是读书人的手。”
孙无仁这回彻底酒醒,一骨碌爬起来:“啥玩意儿绑钢筋啊?他家里死绝了?”
“有个爹,老工人。照说供得起。”
“那还去…”孙无仁看着那照片,眼泪忽地就掉了下来。他仰起头,用手背抵着口鼻。
“谁家锅底子不黑?各有各的难呗。”段立轩起身拿了纸抽,扔给他道,“我听陈乐乐说,这人性子冷,不好处。那还能跟你上山过年,正经对你挺有好感。你有空搁这哭叽尿嚎,不如约人家出去吃饭。”
“别劝我。你厉害,你跟陈乐乐,”孙无仁抽了两张纸,仰头摁在眼睛上,“冷战小半年。”
“啧,他妈的说你呢,扯我干蛋!”段立轩哗啦一下拉开窗帘。阳光刀子一样捅进来。满屋乱舞的尘埃,四下飞溅,“咱俩啊,一个吊样。好话烂肚里头,往外倒的没一句中听。你要真稀罕,就大大方方的。成就成,不成算。不成你再回来往死了喝。别屁都没放一个,自个搁这儿演上大结局了,还他妈整挺悲情。”
“我说啥啊我说!”孙无仁蹿到阳光里,美甲戳着自己胸口,“我是正常人吗?段小屁儿你回头好好瞅瞅,我他妈是正常人吗?!”
段立轩回过头,上下打量他。披头散发,脸上魂儿画。假睫毛掉下来一半,在眼皮上耷拉,像棵蔫巴的捕蝇草。
“别跟我讨封啊。我瞅你像他妈活鬼。”
“对!我就是活鬼!这些年,我啥话没听过?”孙无仁抬起手,掰着指头数,“大花鞋、二椅子、人妖变态精神病...我脸皮厚,我受得住!那山儿呢?人家日子刚熬出头,苦尽甘来了!当个大夫,有头有脸的。”
孙无仁走到段立轩跟前,俩手摁住他的肩。脸上浮出一个枯槁的笑:“小屁儿,咱哥俩不说虚的。你跟我,都是刀尖舔过血的。知道咱这钱来得邪乎,不长远。风水轮流转,不可能总在咱门前。你拼命买门脸儿、囤玉石、搂金子,给陈乐乐上那么些保险。不就因为你心里明镜似的,这鸿运总有糟蹋空的一天。”
段立轩看着他不说话。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还是抬手把他的捕蝇草薅下来。本想扔走,不想这玩意儿黏手。站那儿可劲甩,腕上的佛珠抖得哗啦作响。
孙无仁松开他。扶着醉醺醺的头,往后踉跄。
“我也一样。”他指着那盏名贵的水晶灯,“就这月上桃花,今儿能让我日进斗金,明儿就能让我负债累累。万一我脚滑了...”
“你这话说的就不爷,咳,不像那好老娘们儿!”段立轩把那俩捕蝇草粘到窗帘上,转过头来指着他,“你要真有这心,打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人家!黏黏糊糊往上贴,把人整出感情了,你开始车轱辘话!”
孙无仁委屈地看着他,眼里兜了两泡泪。青衣似的背身甩头,坐回阴影里嘤嘤嘤。
段立轩走过去,从后拍了拍他肩膀:“丫儿,你跟他讲。‘咱俩要在一块儿,前头兴许有火坑,你掂量掂量。你要还敢奔我来,真到不行那天,我豁出命去。’你这话都不说,跟我喊破天有鸡毛用。”
“我说什么啊我说。你没做过亏心事,当然不怕鬼敲门!你多英雄啊段小屁儿!你浑身坦荡,没一块地方不光亮!我和你不一样。”
“啥不一样啊?十七八年了,你还想用那点破事把自己勒死?”
“对,我早被勒死了。”孙无仁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幽幽荡荡,“现在跟你说话的,就是个鬼。”
“草,鬼还知道保佑家里头呢。”段立轩一屁股坐回沙发,冷哼着嘟囔,“人家成鬼叫保家仙。你成鬼也没个几把用。”
孙无仁正蹲在那头嘤嘤着,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对啊,鬼还知道保佑家里头呢。说到底他为啥这么难受?不就是因为那个吕成礼吗?
如果他孙无仁自认配不上郑青山。那吕成礼腆什么B脸往上凑?
那是个什么东西?看菩萨烧金,看小鬼烧纸。用得着时搂脖抱腰,用不着时连蹬带咬。哪怕就让他给郑青山舔鞋,都嫌他嘴滂臭。
“段小屁儿。”孙无仁搁后头叫他,“脚边的卸妆油递我,我去洗个澡。”
段立轩来回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色拉油。随便捡起个玩意递过去。
“你彪啊,这粉底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