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20章

作者:海苔卷 标签: HE 互相救赎 强强 拉扯 玄幻灵异

如果放在是十年前,孙无仁大概会去以牙还牙。不是爱吃塑料扣么?老娘给你喂到饱。喂到打滚求饶,爬着往外逃跑。

可畅快过后呢?责任谁来担?更何况,问题的本质,压根儿就不在这个精神病身上。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凭什么。年过三十,才发现哪有凭什么。凭你好欺负,凭你没本事。凭他就算骑你头上拉屎,你还得给他递纸。

郑青山说,既然做了精神科医生,就需要面对极端执拗的人性。可孙无仁不这么觉得。因为精神疾病,并不会凭空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为啥单找他郑青山?不是因为他穿着这身白大褂。而是因为他这身白褂太干净了,一个章儿都没有——没钱、没背景、没靠山、挨欺负了也没法还手。

这不就是合起伙来欺负人吗?硬逼着他给那些烂桃儿买单。

“扣多少奖金?”孙无仁问。

“四千来块。”

“你跟领导反映过没?这人儿难办。”

“嗯。”

“咋说?”

“这是工作,所有人的标准都是一样的。”

“这叫人话?那大毒蜂子扎他一下,他不起脓包?”孙无仁打了两下美甲,忧心忡忡地道,“瞅你也不会来事儿,别是哪儿得罪他了啊?”

“可能吧。”郑青山撂下筷子,声响在安静中格外突兀。他擦了擦嘴,又把纸巾攥进手心,“上班就这些最磨人。”

孙无仁跟着沉默了片刻。金色卷发遮住了眼睛,只留下两道棕色的影。指甲嗒嗒地敲着桌面,每一声都藏着盘算和狠劲。半晌阴森森地冷笑一声:“你领导叫啥?”

郑青山刚要顺嘴秃噜,又蓦地反应过来。抬眼审视他:“你要做什么?”

第24章

郑青山看他那不好惹的痞样,猛然想起陈熙南家那位爷。往后一错,连连摆手道:“算了算了!没什么大不了,你可千万不要做违法犯罪的事!”

“哎,想岔劈了嗷。逞匹夫之勇,遭无妄之灾。”孙无仁别过头发,笑眯眯地抬起脸来,“山儿,你知不知道,自己为啥被穿小鞋儿?”

郑青山被问得一愣。想了半天,别别扭扭地道:“年节的...没上炮儿?”

孙无仁微微摇头,指尖轻点他手背:“因为你不低头、不拐弯、不耍诈。但你要知道,有另外一些人。他们不讲理、不长心、不要个B脸。”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孙无仁靠回椅背,翻了个大白眼,“你就知道馊馊个脸。”

郑青山冷哼一声,捞起地上的热水壶倒茶。

“你还知道怎么让人家怕你?”孙无仁推过自己的搪瓷杯,噘嘴要续,“除了钱、权、关系。”

“什么?”

“秘密。”

郑青山续上茶,当啷一声撂他跟前:“你要不说,就别卖关子。”

“我说了呀,秘、密。一个人儿的秘密要被你知道了,他就会对你特好。”孙无仁捧起茶杯,在蒸汽后狡黠地笑,“啥叫秘密?秘密就是磕碜事儿。比如怎么捞灰色收入啦、外遇出轨啦、家世不好啦、不良嗜好啦、阳委啦、杏病啦、缸周脓肿...”

郑青山蹙起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太缺德了。”

“缺...咳!”孙无仁差点没让小叶苦丁给噎死。

缺德。他都多少年没听到这个词儿了。以前的人喜欢骂缺德,现在的人都骂缺钱、缺爱、缺根弦儿。

“你做不来,所以你被熊得像小菜儿。”他哼了一声,华妃附体似的晃着脖子,“这世道,谁缺德谁挣大钱。谁心狠谁过得好。谁无情谁招人爱。做人,就要往死里坏。”

“那你呢?”郑青山从杯沿上抬起脸,目光沉沉地看他,“坏吗?”

“坏啊。”孙无仁将拇指抵着那截歪短的小指,举在两人之间。眯起一只眼端详着,“不过我只是小奸小坏,所以也只能挣到些小钱。要想发大财,坏得还不够道行。”

那截小指又短又歪。他得把手折成鸡爪,才勉强让拇指碰上。

郑青山没接茬,反而问道:“小指怎么弄的?”

“说你呆,学得倒快。”孙无仁收回手,忽闪着眼皮子调笑,“怎么,是嫌我对你不够好?”

“不想说就不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翘起那节小指,指向即将燃烬的白蜡,“跟这蜡烛也差不多。烧化了再凝上,就不直溜了嘛。”

“怎么烧的?”

“就这样婶儿烧的,”他双手掩面,低着头在桌面上左滚右滚,“唉呀妈呀!唉呀妈呀!”

他拖着夸张的腔调,像在演一出滑稽喜剧。可唯一的观众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黑框眼镜上蒙着茶雾,好似在镜片后下着雪。雪中两点哀沉的星光,明明灭灭地颤晃。

四目相接的瞬间,莫名其妙的,孙无仁笑了下。

他这半生从不缺倒霉,却唯独缺这般哀怜的注视。上一个肯这样看他的人,四年前就把前尘放下了。

但他放不下。叽咯着,难受着,哀嚎着。

不只有孩子才哭。成年人也会。只是多数时并非流下明晃晃的眼泪,而是用个性掩饰自毁,拿欲望遮盖空虚,用虚荣赢得尊重,借自嘲诉说苦楚——

我若率先笑自己,你便不能再笑我了哦。若你真笑了,我也还算体面。毕竟我本就是说笑嘛。

可郑青山没有笑。更不当他是一个丑角。穿透他虚浮的欢愉,认领他的不幸。掀开他本能的自贱,承认他的悲哀。

可这让他觉得难堪、脆弱、不漂亮。只能靠这莫名的笑来挽尊。

“你身上,”郑青山抬起手,顺着自己下巴往锁骨比划,“是不是也有烧伤。”

火苗晃了两下,灭了。厚重的黑幕骤然落下,几缕青烟悄悄缭绕。

两人在黑暗中对着坐了老半天,孙无仁忽然道:“我晚上睡哪儿呀?”

郑青山家一室一厅,只有四十多平。别说客房,连个沙发都不衬。不过要是他肯,趴桌上都能凑合。

他就是在转移话题。不想郑青山可怜自己,更不想其嫌弃自己。

他身上的烧伤,远比这截小指恐怖惊心。从脖颈到肩胛、前胸、大臂、侧腰,一路分布着网状瘢痕。有些地方凝着咖色增生,有些地方又像是白癜风。

因为这些挛缩瘢痕,他舞艺早早触到了天花板。左肘关节牵引,永远比右手慢一点;伤疤组织没有汗腺,极易中暑。多少次在训练中眼前一黑,狼狈地撅倒在地。

不是没有才华,也不是不够努力。是生来的命途,早为他划定了人生的疆土。

也不是没挣扎过。外用药、压迫、激光,甚至是手术。虽有一定程度的修复,但仍旧是紧绷、拉扯、丑得像个怪物。

记得他的第一段关系,是在大一那年。他妈走了,段立轩也不在身边,他孤身在外地念大学。钱没有,前途更没有。不是在夜店的灯光下流连,就是混在各种交友软件。浪迹之中,他交往了一个男孩儿。和他同岁,在隔壁大学读国贸专业。

那段恋情可谓天雷勾地火。一天不知道要发多少消息,半夜翻墙出去约会。现在再寻思,连当时稀罕啥都想不明白了。

不过大抵那时的感情,本来就跟爱不挨边。毕竟孩子长得快,心性变得也快。今儿喜欢的,明儿就看不上眼。那种花束般的恋爱,顶多叫恋,不能叫爱。

因为‘爱’这个事儿,它禁不住变。它得是条稳当河,才能流长远。

果然那段感情也没有维持多久,拢共就挺了九个月。

起因是他崩锅的时候不肯脱衣服。说自己身上有疤瘌,磕碜。一开始对方表示理解,几次下来也抱怨:“烦死了。”“你总这样儿,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麦的。”“不能嫌你啊,都有感情的。”

感情。多动人的词呀。他真就信了这两个字的邪。

时至今日,他已记不得男孩儿的姓名。但转念之间,就能轻易回忆起对方最后那个表情。脸部肌肉抽搐着,一半是恶心的皱缩,一半是惊惧的僵硬:“哎我!太尼玛恶心了,像个癞蛤蟆。”

“家里没第二床被子。”郑青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打断了他黏稠的回忆。

“你要跟我睡一被窝儿?”孙无仁从喉咙里颤出两声尖锐的笑,“不怕我非礼你?”

劣质蜡烛的残烟静静缭绕。又苦又呛。

“你对我...”郑青山清了下嗓子,“有想法?”

多么直白、笨拙、又可爱的试探。可偏偏让人窝火。

想法。他当然有!上流的,下流的,许许多多的想法。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自卑,刺一样扎着他。

“想法?”孙无仁从裤兜里摸出烟,甩了一根叼嘴里。也不点燃,把打火机盖子掰地咔咔作响,“那你可把Gay想高贵了。有没有想法,也不耽误...”

“我没问Gay什么样。”郑青山声音像是一块石头,咕咚一声沉入湖面,“我在问你是什么样。”

“也就那样儿呗。”孙无仁从鼻子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擤鼻涕还是冷笑,“还能是什么样儿。”

一阵北风紧过来,拍得窗框喀拉一声响。

“我说三点吧。”郑青山拧开小手电,“你想不想听?”

孙无仁被这光吓了一跳,低头藏起眼里的东西:“咋不想听呢。你说啥我都乐意听。”

“那把烟放下吧。”郑青山捞起暖水瓶,又给他续上茶。

“首先,个人和个人的区别,比群体和群体之间的大。”

“其次,你要把总自己框进哪个堆儿里,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会觉得没招,自己就是这号人。身上带疤瘌不怕,怕的是把自己活成疤瘌。”

“最后,屋里晚上温度低,一起睡吧。”

郑青山说罢站起身,端起两人的空盘子放水池。他走出了手电的光柱,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水波纹一样,晃在孙无仁的瞳孔里。

年少时总拿眼看人。觉得这世上美人真多,见一个爱一个。等看了足够多以后,才终于学会了拿心看人。发现这世上美人难得,多少年都碰不到一个。

多美的人呀。正派、温柔、光风霁月。

怎么可能不心动?多想握一握那受伤的手,摸一摸那冷峻的脸,搓一搓那失聪的耳朵。可越是心动,就越觉得自己是团见不得人的鬼怪。

“说句实在的,我还真就不是什么好表。”他先是调笑了下,语气又陡然变得严肃,“但跟你俩,怎衣桑,我啥也不敢干。你都不知道,我心里多敬重你。”

郑青山压了两泵洗洁精,幽幽地叹气:“我不习惯这些话。我们平常相处就好。”

“你看你,又觉着我是捧臭脚。我是真心觉得你这人呐,通透,活得明白。你说你当初咋就选这行了呢?当老师好了,高低得是个名校教授。”

这回郑青山没动静了。囫囵抹了两下操作台,涮洗抹布。捞出洗碗池的过滤网,哐哐地往垃圾桶上磕。

这沉默是如此漫长。长得够孙无仁把刚才说的每个字都再咂摸一遍。可又很短,没品出郑青山的一点真滋味——这不吱声,到底是生气,是害羞,还是当他放虚屁懒得理?

在这冷飕飕的小屋里,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个没眼力见儿的客。赖皮杵子似的,哪儿哪儿都不讨喜。

然而还不等他找到更合适的表达,郑青山结束了对话:“你要觉得不方便,就穿这身睡吧。”

一米二的小床,挤俩男人着实有点勉强。

窗外是北风的呼啸。厨房传来鸡啄铁笼的铛铛声。棉被上的防水布,动一下就哗啦作响。

谁都睡不着,但谁也不敢再开口。这一宿,他们已经唠了够多的灵魂磕儿。若再来两句枕边私语,只怕要变得更难收场。

两具缺损的身体,坚决地背靠背。两颗破损的灵魂,却在悄悄回头张望。既想相互接近,又不敢贸然信任。在黑暗中保留着、问询着、忖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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