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苔卷
她情绪忽高忽低,思绪忽远忽近。说一嘴乱码方言,极难沟通。
郑青山搓着额头,边问诊边叹气。比如最近有没有低落、幻听、耳鸣,胸口痛不痛、喝不喝酒、有没有在吃处方药等。只是每问一句,陈小燕就立马否定。哞哞哞的,像头焦躁小牛。
“医生,你觉得我好烦?”她忽然问道。
“没有。为什么这么想?”
“都无正眼望过我,净系(hǎi)眼尾睄过。”她说着话,还学起郑青山的神态。低着头,从镜片上一瞥一瞥的,像在翻白眼。
郑青山有点尴尬,一时无言。
他性格内向,鲜少与人对眼睛。但作为精神科医生,又不得不去观察。久而久之,养成了一种别扭的注视方式:患者看他,他躲开;患者低头,他观察;患者再抬头,他又躲开。
多数时无妨,但偶尔也被误会为轻视或敌意。
果然不待他回答,陈小燕的情绪又上来了。拿矿泉水敲着桌沿道:“叼!都十一点半啦!你究竟几时开药?!”
以郑青山的经验,她这个状态没办法,也没必要做深入沟通。提取症状,针对用药,保证安全,才是首要任务。他瞟了眼挂钟,抬手虚按道:“安眠药不能随便开,还是叫家长过来...”
不等他说完,一个东西飞了过去。哗啦一声,水花在他白大褂上炸开。
精神科的医护都有条件反射。听到响动不到十秒,护士朱朋朋、护工周师傅、保安牛大哥,三路兵马同时到达。
一个比一个膀大腰圆,像神庙里供的三大天王。堵在诊室门口,异口同声地救驾:“咋了!”
郑青山抬手示意:“没事。”
陈小燕扭头就往门口冲,没冲出去不说,反倒被弹了个趔趄。她剜了朱护士一眼,狠声狠气地骂道:“起开!死肥婆!”
这话谁都听懂了,但没人接茬。在这儿上班,不仅得有个强壮的体格子,还得有个漏风的心眼子。
陈小燕出不去,焦躁地转了两圈。拿小臂撑着墙面,捋着头发打起电话。
“喂,小辉姐。我系二院精神科。”
“训无着,来开嘀安眠药。个傻佬医生唔比开,要我叫家长。你得唔得闲啊?”
“唔得!你来啦!我训无着,今日就得食药...”
她语速极快,话连成一片。声调飘忽,像个接触不良的收音机。没说几句话,她再度情绪失控,瘫坐在地上哭嚎。朱朋朋上前拎她,她使劲往下赖,肩膀不停从羽绒服里溜出来。可不管哭得多凶,总记得把衣领拽回去。
场面正混乱着,郑青山掏出钱夹对保安道:“劳烦跑一趟,下楼给买斤炒栗子。”
朱朋朋怀疑他不清楚物价,忙里偷闲地回头插嘴:“老大,楼下炒栗子卖可贵了。”
郑青山掏钱的手一顿:“不是十块钱一斤?涨价了?”
“是十块钱一斤。大市场那边卖七块。”
“做小生意的不容易,别计较那一两块的。”
被郑铁鸡说计较,朱朋朋心里委屈。要不是知道他抠搜,她都多余提这个醒。那可是十块钱啊。拿来买盐,都能够郑铁鸡吃到2050年。
甜食可以安抚情绪,剥壳又让手有事做。吃上了炒栗子,陈小燕竟真的逐渐安静。看到护工过来拖地,还热情地上去帮忙。只是没拖两下,就被门外的说话声吸引走注意。
郑青山又叫了六个号,广播响起提示午休的音乐。伴随食堂推车的哗啦声,一声怒吼炸响在走廊:“陈小燕儿我真服了你,一天不作都没法活!搁哪屋儿呢,赶紧死声儿!”
那声音极特别。听得出是男人的底子,却仿佛唱戏的青衣,每个字都提着气。
陈小燕嗖地站起身,推开门招呼:“小辉姐!这边!”
郑青山抬头看过去,目光停顿了。
一个人逆光而站。乍一看男人,又一看女人。再仔细看看,终于确定是男人。
标准的九头身,高得能把门楣劈开。杨树干似的大长腿,肩膀阔得能蹲俩鸡。正红皮夹克,蛇纹方头靴。黑亮的长发梳成鸡毛头,曼陀罗似的开在脑后。
瘦长脸、高鼻梁、烟熏妆、亮闪闪的流苏耳环。威武强壮又精魅漂亮,像从漫画里走出的吸血鬼一样。
“你们医院真懂事儿啊,”他咬着半支烟,将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开点药儿,还得摇个爹来。”
郑青山回过神,屈指敲敲墙上的‘禁止吸烟’标语,扭身去开窗。
那魔仙堡美男打量他片刻,在中指的方戒上捻了烟。郑青山拎起垃圾桶递过去,一只大手伸过来弹烟头。
出于职业病,他多观察了两眼那手。又白又长,做着黑红相间的美甲。血管游蛇一样隆起。小指有残疾,短、粗、肿,僵硬地朝外支棱。那大概不是先天畸形,但分不清是病还是伤。
“好奇?”一个和方才截然不同的、低沉厚重的嗓音盖下来。
郑青山坐下身拉开距离,看着显示器问:“怎么称呼?”
男人坐到他对面,手肘拄在桌沿。指背托着腮颊,歪着脑袋看他:“我姓孙,孙无银。”
郑青山有点困惑。哪个好人家给孩子起名‘无银’?还不如直接叫‘孙没钱’、‘孙大穷’,‘孙二百两’。
“哪个银?”
“无银无义。”
哦,这回听明白了。合着这对魔仙堡兄妹,还是散装的罪人后裔。一个祖上流放岭南,一个祖上流放宁古塔。
他刚要打字,却再度陷入困惑。还是不对。哪个好人家取名‘无仁’?还不如直接叫‘孙白眼’,‘孙狗肺’。
但他没有再次确认,无情地在备注上打道:孙五仁。
打字的功夫,孙无仁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从发型到眼镜,从鼻梁到手臂。末了邪魅一笑,掐着嗓子调戏道:“哎,你这小人中沟儿,长得可真带劲儿。”
第3章
“你是她什么人?”郑青山问。
“就是镜子选得不好,显老。换个半框儿的吧。”
“她最近这两周,性格有没有变化?”
“你几点下班儿?来我店里玩儿玩儿?”
两人各说各话,半天一句也接不上。别看孙无仁这人瞅着奇葩,但你要和他说上两句话,就会发现他不仅奇葩,还能治疗低血压。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问东,他答西。你说ABC三选一,他偏选DEFG。
打岔就算了,手丫子还欠。不是摆弄桌上的零碎,就是拍下人家胳膊。最后竟直接拈起郑青山胸牌,夹着嗓子念出来:“郑-青-山。留得青山在,在不愁没柴烧。咋取这名儿?缺柴火烧?”
他操着一口宁古塔大夹子,重度平翘舌不分。‘在’读成‘债’,‘柴’又读成‘才’。全都反着来,倒分不清是无意的口音,还是故意的口癖。
郑青山终于忍无可忍,挥开鬼爪站起身。他眉心的纹路更深了,像订书机摁下的两枚钢针。
“首先,这是医院,请你自重。再胡搅蛮缠,我会叫保安。其次,这孩子情况不好。你要为她考虑,就认真作答。”
四目相接的瞬间,两道冰冷的审视。两人都试图穿透彼此的伪装,看到对方的真实。
郑青山率先滑开视线,准备摁铃。就在手指即将碰到的刹那,孙无仁回过头问:“你不就睡不着吗?还有别的毛病?”
陈小燕猫一样匐上他肩膀,拨弄着他的流苏耳环:“哞啦,就是睡不着。”
孙无仁拿拇指抹她脸颊,搓蹭了两下:“你钻灶坑了?嘴巴子黢黑。”
陈小燕也紧着抹了两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糖炒栗子。”
“平时吃饭像上刑,这会儿你又不怕胖了。”
“医生买的。”
“吃人家的干啥?”孙无仁抬起下巴,挑着眉毛打量她,“你是不是又破产了?”
陈小燕筋起鼻子,在原地蹦了几下:“好急呀,我去小个便先!”
她表情丰富,动作琐碎。就连跑出去这几步,看着都像小羊尥蹶子。等她出去,孙无仁拿出一包未开封的黄鹤楼烟。放到郑青山手边,努了下嘴。
“我不抽烟。你没零钱我可以找。”郑青山道。
“不抽拿来送银(人)吧,这烟不坏。”孙无仁扣上提包,甜甜地笑了笑。
他本就面若美女,笑起来更是光彩照人。眼睛弯弯,嘴角尖尖。好似擦燃一根火柴,在黑夜里‘嗤’的一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郑青山也不能免俗。他眉头松开些许,肩膀也放下来。不再纠结那盒烟,重复刚才的问题:“你是她什么人?”
“她姐。”
郑青山从镜片上瞥他一眼,意思很明显:实在不行你也挂个号。
“他哥。”孙无仁又紧着补充了一句,“表哥。”
“她父母呢?”
“不儿道。当死了吧。”
“她这一两周,性格较以往有没有改变?”
“一直都这样儿,顶八个能作。”孙无仁捂嘴打了个哈欠,又泪眼汪汪地抬腕看表,“你随便开点儿吧,安神补脑液啥的。我们早点走,你也早点吃饭儿。”
郑青山没答话,抽出一个文件夹。每一页都画着树形图,写满密匝匝的小黑字。他拿笔尾自上而下地滑,像是在走迷宫。末了又翻看两张大表,查漏补缺一样点过去。等做完这一套流程,才开口道:“她这个情绪太高了。先吃点药调一下,把状态往下稳...”
“好了好了。”孙无仁挥手打断,斜脸睨着他笑,“她就是倔点儿,作点儿。十七八的小孩儿,哪个没有叛逆期?要说跟人两样就有病儿,那我病更重。你逮捕我得了。”说罢俩手腕一靠,直直递到郑青山鼻子尖去。
他神态娇俏,面带微笑。可眼神却是冰冷的、轻蔑的、甚至还带着警告。
郑青山往后错了下,把量表递给他:“她现在的情况,不是叛逆,也不是性格,是生病。”
孙无仁别说接,看都没看一眼。从包里掏出小镜子,拿食指调整起眼睫毛:“啥仪器没上,光叭叭地聊。再填个破表儿,就敢说她精神病儿?我咋就不信呢?”说完又笑了下,带着说不上来的嘲讽。
他刺儿得像个榴莲,但郑青山也不是好捏的小水蜜桃。把那盒烟拨到他手边,端过搪瓷杯呷茶。而后拎起垃圾桶,呸掉嘴里的小叶苦丁。意思依旧很明显:不信佛你上哪门子香。快走不送。
孙无仁嘴上说不信,屁股倒没动地方。啪地扣上小镜子,直直地看过来。
一阵拉扯的沉默后,郑青山终于撂下搪瓷杯:“我给你打个比方吧。”
他抽出一张废资料,在纸背画了两半圆。一个手掌大,一个指甲大。
“人的心境好比水,情绪是水波。正常人是一池水,刮风起浪都在表面,它底下是稳的。”他笔尖点点那个大半圆,又点点小半圆,“但她现在,是端着的一碗水。手稍微一抖,就洒满地。这个状态,还是偏病态的。如果不及早治疗,后面可能会出现幻听。”
这时候门被敲响,张医生端着盒饭招呼:“郑老大,还吃不吃了?餐车要走了啊。”
“马上。”郑青山站起身,归拢了下桌上的零碎,“只要孩子以后不考公,病历没什么影响。要是伤了自己,才是得不偿失。你们商量商量,我去吃个饭。”
孙无仁没答话。拄着脸颊,直勾勾地望向窗外。瞳孔被太阳漂成浅棕,嘴角还冻着半个笑。
郑青山已经走到了门口,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阳光抹在血红的皮夹克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那人落寞地坐在窗后,恍如披了一身的玻璃碎片。
二院顶楼有个小食堂,不过就几十个座位。到了饭点,餐车才是主力。一辆手推车,三个不锈钢桶。
嫌难吃的要么叫外卖,要么去门口小摊凑合。只有郑青山,几乎顿顿吃餐车。在别人眼里,它除了免费没半个优点;在郑铁鸡眼里,除了难吃也没什么缺点。
他本来习惯在门诊室里吃。但号还没看完,总不能当病人面动筷子,只得拿去值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