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魔 第46章

作者:飓风眼 标签: 强强 仙侠修真 ABO 正剧 美强惨 师徒 玄幻灵异

他的手指很稳,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银针带着浸过药液的丝线穿过皮肉时,发出极其细微令人牙酸的“嗤”声。细密的缝合线最终在腹腔右侧收尾,针脚齐整,宛如一条蜈蚣静静匍匐在那片血肉上。

他随手将银针丢进一旁盛着净水的碗里,叮铃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地宫中显得格外清晰。

晏瞿立刻上前,递上素白布巾。黎星月接过来,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指尖沾染的黏腻血污。他的动作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慵懒,仿佛刚才并不是在缝合一个血肉淋漓的伤口,只是在拂去古琴上沾染的灰尘。

布巾很快被染成暗红色,他看也未看,随手将那团温热濡湿的布料丢回晏瞿怀里。

“收拾干净。”黎星月朝石台上那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抬了抬下颌,“给那条狗上点药,续上气,别让他就这么死了。”

所谓的“狗”指的是三年前苏渺渺送来的那个剑修。黎星月懒得问对方姓名,更不屑于给他起名。既然苏渺渺说他是“贱/狗”,他便顺着苏渺渺那句戏谑的称呼,随口将他唤作了狗。

晏瞿低声应了,走近石台。即便已经习惯遵从黎星月嘱咐处理各种残余的“药渣”,他仍旧无法做到坦然面对这种残酷的场面。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搅,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默默开始清理。

先是用烈酒擦拭那人身上的血污,动作尽可能放轻……虽然这具躯体恐怕早已对疼痛麻木了。然后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药粉触肉即化,渗入那些狰狞的伤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被火灼烧着融在了一起。最后用干净的细麻布将那人胸腹间新缝合的伤口层层裹起。

整个处理过程里,台上那人一直在抖,他有些神志不清了,嘴里胡乱的嘟囔着什么。晏瞿凑近了些,听见他喃喃说着“杀了我”“求你杀了我”之类的。

真可怜。

那人身体被无数次剖开又缝合,新伤旧伤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伤口像是某种狰狞诡异的图腾。即使有最上品的灵丹秘药强行续命,那些被反复划开又缝起的皮肉也需要耗上数月光阴才能勉强愈合……当然,如果他还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晏瞿同情的看着那奄奄一息全无人样的剑修,犹豫着说:“师尊,再这样下去……即使使用续脉丹,恐怕也没什么效用了。他如今生机流逝的速度远快于药力弥补,恐怕活不了多久。”

“没用就没用,本来我也没指望它能有用。”黎星月已经悠然靠坐在一旁的藤椅中,指尖拈起一盏刚沏的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凌厉的眉眼,“若是断了气,便传个讯给苏渺渺知会一声。不过……”

他轻轻吹开茶沫,不甚在意的说:“我猜她怕是早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东西落在我这了。”

苏渺渺将这人丢给自己处置,本就是想让他尝尝苦头,并不在乎死活,如今黎星月也算是物尽其用,还顺便解了她的恨。

晏瞿于是不再多说,继续埋头处理台上的污秽杂物。

地宫寂静,一时间只余布料摩擦与器皿轻碰的细响。片刻,黎星月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这些日子外边可有什么动静?”

这三年来,他大都是在地宫中闭关修炼,或是钻研那些从秘境中得来的古籍丹方,很少理会外界俗务。云幽山内外事务基本都交给了四徒弟晏瞿和小徒弟沈秋亭来打理。

“没什么大事。”晏瞿想了想,说:“就是沈师弟又带回来两个人收作了炉鼎,一个是他幼时邻家的玩伴,说是家道中落,沈师弟舍不得见他孤苦伶仃,就带回来了。另一个是妖修,说长得好看,性致也相合,就也收了作双修道侣。为此还和先前师尊赠予他的那个炉鼎沈彦吵了几架,沈师弟嫌他啰嗦善妒,便将人关地牢里了。但前些天沈师弟他又悄悄问我取了些伤药送去……”

凡间故友、妖修、还有那位有着凡间“皇子”身份的沈彦。黎星月眼神微动,这些人和事,倒是和他早前从窥天珠里得来的那本以“沈秋亭”为主角的淫/戏话本里的情节和人物身份一一对上了。黎星月曾以为自他将沈秋亭收入门下后那些荒唐的故事便该烟消云散了,如今看来……即便改变了主线,某些早已写定的细枝末节仍旧会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生根发芽,按照既定的轨迹生长蔓延。

“……”黎星月本来想问晏瞿的是修真界近来有无异动,秘境现世之类的消息,结果那小崽子一说起八卦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将沈秋亭后院那点家长里短絮絮叨叨说了半宿。

黎星月也没打断他,就支着下巴笑吟吟听他说。

等晏瞿总算意识到自己偏离了主题时,声音戛然而止,耳根微微泛红,有些窘迫的低下头,讷讷道:“师尊……我是不是说太多沈师弟的琐事了……”

“平日里见你总唯唯诺诺的,难得话多一回。”黎星月啜了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样也好,总比闷着强。”

晏瞿挠挠头,讪讪一笑。随即神色一正,想起了真正要紧的事,“此外倒真有一事,近日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各家宗门都在议论。”

“讲。”

“约莫半个月前,蛮荒南域边境忽现灵气异动,苍穹开裂,一座上古秘境凭空出现。入口处有极为古老的禁制阵法护佑,凶险莫测。”晏瞿神色凝重,“至今已有十余批修士闯入探寻,却无一人归来,亦无半点音讯传出。就连……”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就连微生宗主,也已失联其中三四日了。”

黎星月执盏的手微微一滞。

“微生晁?”他抬起眼,方才那点慵懒散漫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清明锐利,如出鞘的寒刃。

“是。”晏瞿点头,“秘境现世没多久,微生宗主便只身前往。如今算来,已杳无音信许久。”

黎星月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轻叩,发出清脆一声响。

“微生晁已至渡劫境,听闻他弑师祭道后修为更是突飞猛进,如今境界甚至在我之上。说他是当今修真界第一人也不为过……”他指尖轻点桌面,喃喃低语,“连他都能被绊住的秘境,里面到底是有什么东西?”

地宫烛火摇曳,将他眼底映照得明灭不定。片刻沉寂后,黎星月忽然拂袖起身,衣袂如流云翻卷,带起一阵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他径直向着地宫深处布置着大型传送法阵的石室走去,只留下一句简洁的命令:“备传送法阵,我要亲自去一趟蛮荒南域。”

“师尊?”晏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急忙跟上,“那秘境凶险未知,连微生宗主都……是否要召几位长老同行?或是向交好的宗门传讯……”

“不必。”黎星月脚步不停,声音冷淡果决,“人多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成为拖累。此事暂且保密,对外只说我仍在闭关。内外事务依旧由你和沈秋亭酌情处置。”

“是。”晏瞿不敢再劝,躬身应下。

……

蛮荒与云幽山相隔之遥,即便用缩地术和传送术这些术法也需要耗费十几日,只有利用大量灵石为基底布下的传送法阵方能将行程勉强压缩至两三日之内。

黎星月到达那传闻中突兀现世的蛮荒秘境前时,已经是它出现的第十七天了。

蛮荒位于修真界极南之地,地域辽阔,偏远荒僻,地貌诡谲多变,是各类高阶秘境和上古妖兽聚集之地,也是这世间最凶险的地方。纵然是历来修真界中天资卓绝的佼佼者,也罕有人能深入蛮荒后还能全身而退,甚至有过不少离飞升一步之遥的修士葬身于蛮荒深处的妖兽腹中。

至今修真界尚无一人能活着横渡整个蛮荒,更没人见过蛮荒的彼端到底有什么。

好在这次的秘境是出现在蛮荒南域边境,并不算太危险,但即便如此,黎星月还是做足了准备才前往。

与蛮荒其他区域常见的荒漠戈壁迥异,南域这块地方潮湿许多。地面是坑坑洼洼灰褐色的沼泽地,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旋转、形成一个个诡异的涡流。零星天光从涡流的缝隙中漏下来,被浑浊的空气折射成一片片病态粘稠的昏黄。

地面几乎没什么能落脚的地方,目光所及尽是翻滚的冒着气泡的泥浆,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一些低阶的、适应了恶劣环境的小型妖兽在泥泞边缘仓皇奔走,稍有不慎,便被突然涌起的泥潮吞没,只来得及发出一两声短促凄厉的嚎叫,便沉入那粘稠的污泥深渊,没了声息。

秘境入口就在这片沼泽的中心。是一个黑黝黝的洞穴,边缘处像是纸片被灼烧了一半留下的参差不齐的焦痕,歪歪扭扭的构成一个堪堪能容纳两三人并行进入的圆形口子。

按晏瞿所说,秘境前原本应该有强大的禁制护佑,但此刻那秘境前的阵法明显已经被破坏,黎星月没费什么功夫就进去了。

玄紫色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径直从破损处掠入秘境之内,在身体穿过那层无形屏障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空间拉扯感,随即,眼前景象骤变。

与外界那片污浊沼泽地截然不同,秘境内是一片不见边境的海域。

第62章 赢鱼

这里的天空是倒悬的。

或者说,在这个秘境中,天空与海面的界限模糊而诡异。头顶之上并不是天穹,而是另一片深邃的、缓缓涌动着的海面。零星的水滴违背常理地上下倒灌,如同逆向的雨,有些向上落入倒悬之海,有些向下坠入脚下的海面,在这片模糊了上下界限的空间中划出扭曲的轨迹。

脚底下的海面上有不少尸体,有妖兽的,也有人的,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海水含盐量过高的原因,都漂浮在水面上。而且以腐烂程度来看,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有的已经成了骸骨,有的看着刚死没多久,血顺着海水蔓延,浸出一片深沉的暗色。

黎星月悬停于海面之上,灵识如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出去,却如同泥牛入海,感知被严重压制,只能勉强探清方圆百丈内的情形。百丈之外一切都被一种朦胧的灰雾所笼罩,看不真切。

他如今修为虽比不过几个没有选择飞升而是隐居于世的渡劫境巅峰大能,但也算是数一数二,这个秘境竟然能将他的灵识压制到如此地步,显然是要比之前天魔宗的那个秘境危险得多。

黎星月眉头微蹙,指尖捻起法诀,灵气在周身凝聚,形成一层蓝紫色的护体灵光。他谨慎的向前飞去,越至深处,灰雾越发浓稠,周边的光线愈发黯淡,连带着海水都变得如同墨水一般。上方暗色的海面中不时落下几道惊雷,劈在下方的海面上时,那些漂浮着的尸骸转瞬便化作了飞灰。

忽然,正在探索的灵识边缘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他不敢大意,将护体灵气凝实了几分才继续向前。没过多久,他便看见了导致灵识波动的来源。

黎星月原先以为这个秘境是片海域,可到了秘境核心之处才发现并非如此,这里的水不像外围那样将一切都淹没,而是隐隐约约显现出一座人间城池残骸的模样。下方的城池看着残破不堪,毫无生机,上方的城池却非常繁盛,细看之下,甚至能看出里面有不少人在繁华的街道上行走。

从建筑轮廓上看,两座城池应该是一样的,却在这里显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样貌。一时间都让人都分辨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一只足有山那么大的鱼形异兽挡在上方那到悬着的城池前,与下方浮在半空中的剑修对峙。

它鱼身却长有一对巨大的鸟翼,所过之处巨浪滔天,有些像古籍中记载过的一种名为“赢鱼”的异兽,这种异兽总伴随着水灾。这么看来这秘境很有可能是某个古老的凡间城池,因为这只异兽的出现导致整座城池溺于水中。而那座倒悬着的城池,大概是过往的海市蜃楼吧。

此刻它巨大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最深的一道从头顶贯穿至腹部,几乎将它劈成两半,鱼翼被折断一只,鱼尾也残缺了一块,一只眼睛只剩下个空洞的血窟窿,另一只则怒视着它面前的那个剑修。

蛮荒秘境中各种妖兽妖力深不可测,哪怕是边缘的小秘境里的妖兽都不容小觑,所以至今修士也大都只敢在蛮荒外围逗留,都不敢进更深处的秘境,眼前这个赢鱼异兽的实力显然超出了边缘小秘境中妖兽的范畴。

而能在这样一处秘境中将这只巨妖逼迫至此,足以看出出手之人的修为高深。

不过那人似乎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浑身都被血浸透了,伤势不比那妖兽好多少。

微生晁背对着黎星月,手中仙剑鹤灵微微垂落,剑尖滴下的血珠诡异的向上飘散,化作细碎的血雾融入上方的繁华城池中。

黎星月会来这个蛮荒秘境就有一部分原因是打算来查探下微生晁是死是活,死了最好,要是还活着也能顺手补下刀。毕竟如今的微生晁对于他来说是个不可控因素,能尽快除掉最好。

但犹豫了好一会,他还是决定先解决那只赢鱼。

原本这赢鱼与微生晁势均力敌,谁也杀不了谁,于是只能通过在自己秘境中的优势对峙耗着,想拖死对方,可现下另一个渡劫境修士的加入生生将僵持着的局势彻底逆转。

赢鱼仅剩的独眼中映出黎星月的身影,它似乎感受到巨大的威胁,发出低沉的咆哮,周身水汽急剧翻涌起来,羽翼扇动着掀起滔天巨浪卷向下方的两人。可它如今伤势过重,力量已大不如前。

黎星月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他微一挥扇,扇中灵枢针伴着蓝紫色的灵火骤然蹿出,幻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如星河流转,凝聚在他身周。

“去。”

他轻喝一声,灵火撕裂浓稠的灰雾,拖着长长的紫色光尾,从各种不同角度击向赢鱼。

赢鱼周身水浪立刻凝聚成数道厚重水墙,同时残缺的鱼尾猛地拍击虚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扩散开来,试图震散灵火。然而那几簇灵火轨迹刁钻,避开波纹接连刺穿水墙。

第一支灵枢针携着灵火灼穿了赢鱼另一只还算完好的羽翼根部。

赢鱼痛吼一声,伤口处爆开一团血雾,被上方城池悄然吸收。它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向下坠落。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灵枢针分别钉入它的鱼眼和侧鳃。

血如瀑落,却在往下落的半路上就化作血雾向上飘散,融入那座倒悬的繁华城池之中。那座城池的影像似乎因此微微凝实了一丝,街道上行走的人影也仿佛更生动了点,隐约有喧嚣声传来,诡异莫名。

就在赢鱼因剧痛和失衡而露出破绽的瞬间,一直背对黎星月、仿佛已经力竭的微生晁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手中仙剑“鹤灵”发出清越如鹤唳般的剑鸣,剑身亮起刺目的、近乎纯白的光芒。

剑光一闪而过。

赢鱼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它巨大的头颅中央,从仅剩的独眼处开始,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笔直的血线。血线迅速向下蔓延,穿过满是剑痕的身躯,最终与腹部那道最深的伤口重合。

“嗤——”

如同撕裂最坚韧的皮革,赢鱼庞大的身躯沿着那条血线,缓缓分成了对称的两半。切口光滑如镜,甚至可以看清内部蠕动的内脏和森白的骨骼断面。污浊的血液和破碎的内脏如倾盆大雨般泼洒而下,小部分坠入下方死寂的城池废墟,大部分则化作更为浓郁的血雾,滚滚上升,被那座倒悬的城池鲸吞般吸收。

微生晁斩出这一剑后,身形晃了晃,缓了好一会才勉强稳住。他身上的血迹也同样化作血雾诡异地向上飘散,不过他伤得并没那么重,身上血雾只溢出一点。

黎星月没有立刻靠近。他灵识高度集中,留意着上下两座城池的变化。

赢鱼的残躯并未立刻沉没,而是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断口处流出的血液和溢散的妖力,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大部分涌向上方的城池。那座“海市蜃楼”般的城池在吸收了如此磅礴的生灵气后,变得更加真实。城墙的砖石纹理清晰可见,街边酒肆的旌旗仿佛在随风轻摆,甚至能听到更清晰的市井叫卖和孩童嬉笑之声。而与之对应的,下方那座浸泡在墨色海水中的真实城池废墟,似乎变得更加破败、死寂,连轮廓都模糊了几分。

微生晁从蠃鱼正在消散的尸身里拾起了一样东西。一个鱼形玉玺。

在拿到那玉玺的同时,微生晁的身形短暂消失了一瞬,再出现时手里又多了本破旧的古籍。

黎星月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顿了一瞬。

“你来的倒挺是时候。”微生晁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刚斩杀的不是上古异兽,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他转过身,那双眼睛让黎星月心中蓦然一沉。

灰白色。

不是瞳色变异,而是整个眼球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雾霭。

黎星月挑了下眉,“你的眼睛这是……”

微生晁抬手抚过自己的眼眶,动作轻缓,“没瞎,只是看着比较唬人。”

黎星月顿时有些遗憾的“啧”了一声。真可惜没瞎。

微生晁翻了几页那古籍,之后将它扔给了黎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