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
此后数月,黎星月都幽居在地宫深处,闭门巩固刚突破的境界。
一旦从大乘期突破至渡劫境,几乎就是到了飞升前最后一道坎,有人次日便踏碎虚空羽化登仙,亦有人在此境界苦熬千年直至寿元枯竭都未能飞升。
黎星月对于飞升并不急切,在巩固修为的同时也仍旧会开炉炼丹,执刀录方。
这一日,地宫禁制被一道妩媚而冰冷的气息叩响。
来人正是前些日子在修真界轰动一时的合欢宗宗主苏渺渺。她手中牵着一条玄铁链,链子另一端系在那名已成废人的天乾剑修颈间。
那已经很难称作是人了。
那天乾剑修昔日或许剑意凌霄、傲骨铮铮,此刻却修为尽废,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反折着,只能如断脊之犬般趴伏在地,随着铁链牵动一下下向前爬行。他瘦得只剩一把裹着皱皮的骨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珠里还凝着将散未散的惊恐,死死盯着地面石板上自己拖出的、混着污浊体/液的血痕。
合欢宗素来与幽天宫交好,甚至算得上是幽天宫最大的买主,幽天宫内产出的丹药多是被合欢宗采购回去的,时不时还会根据需求定制开发一些新丹药。
因此苏渺渺经常会来幽天宫,有时候还会顺便拐几个丹修回去。黎星月也见怪不怪了,于是放她进了地宫,自己则继续先前未完的刳割。
苏渺渺牵着那剑修走进来时,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石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六具被剖开的躯体。像屠夫案板上等待分切的牲口,又像渔肆里刮净鳞片、敞着肚腹的鱼。看着刚死不久,有些指尖还在动弹,但很快就不动了。
“哟~”苏渺渺捏着鼻子看向那几具尸体问:“货源挺足,哪儿进的?看着还挺新鲜。”
“第一个是去黑市时不长眼来打劫我的。”黎星月朝最左侧那具魁梧些的抬了抬下巴,“是个天乾。这帮子天乾各个心高气傲,好像分化成天乾就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一样。”
苏渺渺横着眉佯装生气,“喂喂,黎星月!怎么就当着你天乾金主的面说天乾坏话呢!”
她又指向旁边一具明显矮小、骨骼纤细的,“这个呢?”
“是个地坤,黑市买来的。”柳叶刀尖点了点那具躯体下腹处被小心分离、尚未摘除的一团粉嫩肉囊,“虽是个男性,却长了孕腔和第二性征。脏器还算健康,孕腔我打算用活体养着,兴许之后还有用。”
苏渺渺拖长调子“噫——”了一声,指尖又随意掠过一具不高不矮、面容寻常的,“我猜……这是个中庸?”
“对。”黎星月点头,终于抬眼,眸子里一片漠然的黑,“从黑市回来路上瞧见,生得太丑,碍眼,顺手剖了。”
“……”苏渺渺嘴角一抽,“你这连杀人理由都不舍得编一个了。”
黎星月无所谓的耸耸肩。
他都是反派了,反派宰个人还要好好讲道理吗?
苏渺渺牵着链子,缓缓踱步,铁链与石地摩擦,发出细碎瘆人的声响。她环视这血腥工坊,摇头咂嘴,“人人都对尸首避之不及,你倒好,整日与这些污秽之物为伴,地宫都快成你私家的肉铺了。还炼什么丹,修什么医?依我看,鬼道魔途,才配得上你这般心性。”
黎星月头也未抬,手中柳叶刀平稳的划过一具尸体的胸腔,“皮肉筋骨,五脏六腑,都是可剖析可利用之物。”他手腕轻转,精准的剥离出一枚尚在搏动的心脏,托在手心,“你以为你先前那不能有孕的地坤师弟我是怎么治好他的。念几句咒语放堆草药进炼丹炉就能治了?”
“你不提倒好……”苏渺渺闻言,挑眉松了捏着鼻子的手,牵着那剑修缓步走近,玄铁链在地上拖出细碎的摩擦声,她恨声道:“一提我就来气!我那小师弟心性最是良善,当初我劝他别跟玄天宗那群冷血怪物往来,他偏不信,还一意孤行要与那杂种结契。这就罢了,甚至要为了孕育子嗣求我找你治他那不育之症……”
“不是治好了么。”黎星月不以为然,“怎么,没能有孕?这总不能还来找我帮他怀上吧。我没这项业务。”
“这倒不是。”苏渺渺用力一扯锁链,将那剑修扯到石台上,贴着那具地坤摊开的腹腔,“可恨我那师弟刚为他怀上骨肉,就被他杀了祭道。一尸两命,这仇可真是千刀万剐都难以解我心头恨。”
她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泪般的恨意,在地宫森寒空气中凝成霜。那剑修闻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残叶,浑浊的泪水混着额角磕破的血污淌下。
黎星月斜睨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剑修,凉凉道:“这些尸体我都清理得很干净,被弄脏了再重新处理会很麻烦。”
苏渺渺冷哼一声,铁链一抖,将那剑修扯离石台,像扔破布袋般甩在一旁。
“所以你今日来找我做什么?”黎星月擦了擦沾满了血肉残渣的手,“总不能是来找我诉苦的吧。”
“当然不是。”苏渺渺说:“我听闻你早前有在尝试给天乾安孕腔?进行的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黎星月走到那具被剖开的天乾尸体前,指了指腹腔中只有拳头大小的脏器,“如果是先天长有孕腔的天乾,用药温养培育,或许能行得通。但如果是先天没长的,就只能靠移植了。我试过几次,全死了,行不通。”
“那你看看,这狗玩意长没长。”苏渺渺手一扬,将链子另一端丢到黎星月脚边。
黎星月微微挑眉,走近那抖如筛糠的天乾,“这就是那害你师弟殒命的玄天宗修士?”
苏渺渺点点头,“我要让这狗/杂/种也尝尝我师弟遭的罪。不,还不止这些。最好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剑修被扯着头发按在另一个石台上,黎星月戴上兽皮制的手套,手指顺着他后颈一直探到下腹,过了一会,神情凝重起来。
“如何,长了么?”
黎星月摇摇头,“没长。不过……”
“不过什么?”
“他体格不错,倒是个移植的好苗子。”黎星月收回手,“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让他活下来。”
“无妨。”苏渺渺见那剑修在黎星月手里抖得更厉害了,笑得开怀,“死便死了呗,能死在你的石台上也是那条贱/狗的福气。”
第60章 蛇鳞
将地宫中诸事和新得来的那条“狗”暂且交托给晏瞿安置打理后,黎星月与苏渺渺便离开地宫去了幽华峰一间酒馆。
酒馆坐落在峰顶较为清静的一隅,是座木质楼阁。此处佳酿仙肴都备受好评,视野也开阔,是来幽华山仙市交易时喜好清静又不愿完全脱离尘嚣的修士偏爱之所。
掌柜显然认得黎星月,见他与合欢宗宗主一同过来,并不多问,只恭敬的将二人引至顶楼临窗位置最好的雅间。
雅座陈设清雅,透过窗户,能看见下方街道络绎不绝往来交易的各路修士,大半个幽华峰交易市集的景象也尽收眼底。此刻华灯初上,形形色色的修士摩肩接踵,有御器匆匆行过的,也有聚在各色丹药铺,宝器坊里讨价还价的,乍一眼与人间街坊没什么区别,很是繁华。
苏渺渺倚在窗边看了片刻,回过头时,黎星月正执起桌上的玉壶,为她面前的杯盏斟上了灵酒。
“你如今身为合欢宗宗主,行事还是这般不拘一格。”黎星月年纪要比她大一轮,合欢宗宗主换得勤,不是殉情,就是跟人私奔。苏渺渺是百年前刚即位的,上一个宗主突然说厌倦修真界要做凡人去了,她这才被赶鸭子上架成了新的宗主。她即位时黎星月还带着周决去合欢宗喝过酒。黎星月放下酒壶,“就这样将玄天宗长老掳去作了炉鼎。微生晁向来好面子,也没来找你麻烦?”
说来也奇怪,前些时日微生晁还隔三差五或明或暗的催促威胁黎星月开炉炼返生丹来复活他道侣,近来却忽然销声匿迹,再未有过只言片语传来。
苏渺渺闻言,转身坐回黎星月对面,拈起那杯灵酒,先置于鼻尖轻嗅,随即讶然抬眸,“你不知道?”
“什么?”黎星月不明所以。
“也是。你这些日子窝都在地宫里不出门,想必也没怎么关心过外边发生的事。”苏渺渺啜了口灵酒,咂咂嘴,“微生晁……将他师父,也就是玄天宗的那个老宗主鸿文真人给祭道了。微生晁自家后院起火,忙着镇压宗门内鸿文真人派系的人,清除异己,哪还有心思管一个外门长老的死活去向呀。”
“难怪……”
怪不得没来找他麻烦,合着已经不需要复/活/道侣来杀了。黎星月与微生晁相识多年,自然也见过他师父鸿文真人,那老人性情古板严厉,或许是因为亲生独子早早陨落的原因,他对自幼收养的微生晁视如己出,对他颇为重视。虽然早年对微生晁诸多苛责与鞭策,但那也更多是恨铁不成钢的殷切。自从微生晁境界提升修为有所成后,老人便毫不犹豫地力排众议将宗主之位交给了微生晁,自己则隐退乡野,再不问宗门事务。
没想到如今会死在自己当亲儿子一手养大的微生晁手里,真是令人唏嘘。
黎星月佯作惋惜的叹了口气,“无情道真是害人不浅,还是合欢道——”
话音未落,苏渺渺却“噗嗤”一声笑出来,打断了他的感慨。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斜睨着黎星月,眼波流转间带着看透一切的戏谑:“得了吧你,黎大仙尊。在我这装什么感同身受呢?你跟微生晁那点子交情,早年或许真有几分,现在嘛……怕是只剩下一肚子被他威逼炼药的怨气了。还扯什么无情道合欢道,说得好像你没练这两道似的。”
黎星月被她戳破,也不恼,只微微牵了牵嘴角,算是默认。他确实对鸿文真人的下场没什么真情实感的悲伤,更多的是对微生晁如今行事风格的警惕。
不过被苏渺渺这样直接挑明,反倒轻松了些。比起微生晁这种爱阴阳怪气拐着弯说话的,黎星月还是更喜欢跟苏渺渺这种直来直去爱恨鲜明的修士打交道。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垂眸抿了一口,灵酒温润醇厚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说起来,有件事搁在心里有些时日,一直想问问你。”
“哦?”苏渺渺挑了挑眉,略显意外,“什么事能让你这么惦记?”
“关于你们宗门的合欢一道。”黎星月抬眼,正色道:“你知道你们宗门最初是如何机缘巧合得以修合欢道的么?”
苏渺渺一愣,似乎是没想到黎星月会突然问起这个。
合欢宗与玄天宗一样,都是传承千年以上的古老宗门。在很久以前,合欢道与玄天宗的无情道相似,都被视为不传之秘的独门传承。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两大流派的心法要诀渐渐流传了出去,外边各种散修也开始修炼起了合欢道和无情道。渐渐地,这两道在修真界也就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再非某一宗门独有。
“这倒算不上什么宗门绝密,告诉你也无妨。”苏渺渺略一沉吟,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似在回忆宗门典籍中的零星记载,“我合欢宗立派至今,已经两千余载。开山祖师具体为何人,名讳为何,因年代太过久远,门内记载早已模糊不清。只听我师祖提起过,在更古老的年代,宗门非今日之名,只不过是偏安一隅,籍籍无名的边陲小门派罢了,修炼的也是刀诀,而不是如今的合欢道。还险些被灭门了。”
她眼神微微放空,“转折据说是发生在第十一代宗主,苏卿祖师在位之时。她于危机四伏的蛮荒深处机缘巧合下猎得一头道行极深的上古妖狐,那妖狐陨落后,其遗骸之中落下两件异物。一件是合欢宗传承至今的秘宝法器,另一件则是一本书……”
听到上古妖狐遗骸里出现法器和书时,黎星月莫名想起天魔宗肉菩提死后出现的鉴心镜和那本《合欢》,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追问:“那书名叫什么?”
苏渺渺摇头,“年代太久,书名早已没人记得。只听历代口耳相传,说那是一册……嗯,内容颇为不堪的淫/戏话本,还配了些荒/淫的图画。”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些许对那位传奇祖师的钦佩,“不过那位苏卿宗主也不是个普通人。她并没有因书册内容淫/秽而将其弃如敝履,反而摒除其中糟粕,独独将里面有关于修炼的内容提炼归纳出来,自创了合欢一道。自此,宗门易名为‘合欢宗’,宗门弟子也都开始修炼合欢道。因其进境迅捷,别有玄妙,宗门势力也随之迅速扩张,最终在强者林立的修真界占据一席之地延续至今。”
黎星月静静听着,眸色幽深,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也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
两人随后又闲谈了些修真界近期的趣闻轶事,酒过三巡,苏渺渺看上个恰好路过的修士,与黎星月打了声招呼,就将人拐回合欢宗去了。
黎星月对苏渺渺这风风火火、见色起意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他自顾自的又斟了半杯酒,执杯于手,却未再饮。只是望着楼下灯火阑珊,人影幢幢的街道怔神。
最初那修士进献给自己,源自上古妖兽的窥天珠,肉菩提留下的《合欢》,源自上古妖狐的那淫/戏话本……诸多线索纷至沓来,看似无关,又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那所谓的无情道又是如何来的,是不是也和蛮荒妖兽有关?
看来等境界巩固之后,得去蛮荒一遭了。
黎星月虽修无情道,却并不是给他一册法诀,就会老老实实跟着练脑子里什么也不想的人。
为什么祭情修道进境能比寻常修炼快那么多?怎么才算作是有情?
黎星月早前也不止一次尝试过培养几个亲近的人,待时机成熟再取其性命祭道,可惜无一人成功。在刻意培养的同时,也意味着并未生情,祭道也没什么作用。
就连双修炉鼎能用做祭道的也寥寥一两个能用,原先也没把握用间萤祭道能成功,但按自己成功突破大乘境来看,算是成功了。
这样一算,几个祭道成功的都是长相比较合他心意、又或是于自己有所渊源的人。而境界越高,杀炉鼎几乎就没什么用了。照这么看来,周决几乎是供自己飞升得道的最佳祭品。
只不过在拿老神仙人头威胁对方后,这孩子大抵是察觉到了自己在他身上下的追踪术,自下山后就真的藏身于一个无法探查到的地方去了。
这样想着,黎星月又想起那被送来给他练手的剑修来。他筋骨底子尚可,经脉虽废,体格倒是不错,身形根骨也与周决相似,移植孕腔一事若是能在他身上成功,想必用在周决身上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但这样做还是会有危险。不过黎星月也早做好了打算,不急,先把境界稳固了,再去几个先前就有打算调查的秘境,等时机差不多了,再把周决捉回来,试试能不能安了孕腔,让他诞下自己子嗣,再把小崽子宰了祭道。
若是成了那最好,没成那说明只是有血缘关系也没有用,祭道之人还是得用周决,届时再杀了周决就行。
若是移植过程中出了问题,或是移植不了,那就趁周决死前先下手亲自宰了。
这样两种法子并行,总有一种能成。
黎星月越想越觉得这样可行。
正当他准备回去再检查下那剑修时,突然感觉脖颈处有些发痒。他微一抬手施了个术,水汽在他面前凝结成一面水镜。
他歪了歪头,看向水镜。
就见镜中人颈侧长出几片黑紫色的蛇鳞,一直蔓延到了下颚处。
第61章 蛮荒
……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药草混杂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晏瞿垂首侍立在一侧,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目光不时扫过前方的石台。
石台由整块白玉石雕成,此刻却被染成了暗褐色。台上仰躺着一具躯体,如果不是胸膛尚存一丝微不可查的起伏,几乎与尸体无异。那身体被剖开过太多次,新缝的线痕与旧疤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后又被人用针线勉强拼合的皮囊。有些地方的皮肉还未长拢,就又有一道新的刀痕覆盖其上。隐约可见皮肤底下暗红色的肌理,随着那微弱的气息在轻轻颤动。
黎星月在那张残破不堪的皮囊上落下最后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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