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这声沙哑询问让黎星月险些笑出声。他故意将嗓音压得绵软温和,张口就来:“不,我是仰慕先生,来应征学徒的。”
这么些年的摸爬滚打下来,骗人这种事黎星月再擅长不过了。
“学徒……”周元清扶着药柜慢慢坐下,苍白指尖在那张启事上摩挲,“这启事挂了一年有余,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无人问津吗?”
“许是村里人都怕辛苦?”黎星月捡起翻倒的茶盏,坐在周元清对面,指尖蘸着残茶在桌面百无聊赖的画着圈玩儿。
“我恶疾缠身,体力不支,需学徒口述病症、代写药方。”周元清突然又开始剧烈咳嗽,缓了好一会,才继续道:“更要紧的是……”他摸索着打开最底层的药屉,“得认得清这些。”
黎星月原以为这周先生让他认的是药材,但一眼扫过去,却发现里面全是些连修士都难以招架的剧毒物,他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些。
“怕了?”周元清忽然抬起头,他形容憔悴,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我是废了,可不是傻了。”
过了一会,他又说:“你也是来杀我的吧。”
尚未开启报复就被人看穿动机,这让黎星月多少有些意外,“怎么,还不止我一个?那看来你仇人还挺多。”
“你杀不了我。”那病殃殃看着马上就快要死了的铃医笃定道。
黎星月从袖间抽出匕首,抵住周元清的下颚,有血珠从刀尖落下来,他冷笑道:“你现在灵力全无,我怎么杀不得你?”
周元清却不急不缓:“那你再试试进一寸?”
黎星月闻言立刻就要抹了他的脖子,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一样动弹不得。他不曾碰到过这个周元清,又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他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周元清腰间挂着的那个药囊。铃医走江湖时时常会在腰间佩戴药囊,因此这东西并不惹眼。
转念一想,他便猜出那人大概是在自己近身的那一刻就弹了下药囊,释放出上面附着的麻痹散。
周元清伸出手指将匕首移开,“不要小看丹修。我现下虽然体弱,可也不是谁都能来取走我性命的。”
“丹修?”黎星月虽然大概摸到了一些修真门道,但毕竟只是个到处摸索的门外汉,对于修士里那些细分的派别不甚了解,只大概知道有剑修,魔修,妖修之类的区别,却不曾听说过还有丹修这种存在。
“你身上有药味,应该是会点药理。”那看似孱弱的铃医取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之后又弹了下腰间的药囊。
随着他的动作,那顿滞的感觉顿时消退,黎星月警觉地离他远了些,“……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周元清笑着看着眼前如临大敌的少年,只觉得像只炸了毛的猫,“正好,我缺个学徒。”
那之后,小药寮里就多了个小学徒。
周元清倚在竹榻上边剥松子,边指导黎星月,“就你这力道,怕是磨半天也磨不出一碗药。”
黎星月黑着脸握着药杵捣药。药杵撞在石臼边沿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他盯着自己虎口处捣药捣出来的红痕,突然冒起一阵无名火,蓦地把石臼往地上一摔,“[哔——][哔——][哔——],这活你该找头驴来干!”
“小小年纪,嘴巴真臭。”听到那一连串的脏话,周元清叹着气摇头,“要想成丹修,你得好好平复下你那过烈的脾气。”
黎星月对他的劝诫嗤之以鼻,“怎么,丹修这么高贵,还得学无情道一样抹去七情六欲?”
“七情六欲倒不必抹,只是你这沉不下气的臭脾气,怕是炼丹都得炼一个坏一个。”
黎星月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
“过来。”周元清拍了拍身侧的蒲团。见少年梗着脖子不动,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流岚城里杨记甜点坊的绿豆糕,最后两块。”
这些时日在曾是丹修的周元清指导下,黎星月虽然已经算是半踏入修真道,开始学着辟谷了,但对于口腹之欲始终无法断绝,尤其是甜食。
他磨磨蹭蹭走过去,却在听到对方说“该行拜师礼了”时炸了毛。
“我才不要当别人的徒弟。”他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子,朝着周元清凶狠的呲牙,“要做也是做师父。”
挂在屋檐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周元清拢了拢滑落的外衫,饶有兴致的问:“噢。那黎平小师父能教人什么?”
“多了去了,我能教许多。”黎星月掰着手指数,“能教他受了伤怎样及时包扎,能教一些漂亮的小术法,就像这种……”
他指尖突然窜起一簇小小的流火,焰芯泛着青蓝,在他眼中不断跳跃,“比那些卖得死贵的焰火漂亮百倍!还能教……”
声音却蓦地低落下去。指尖的火苗噼噼啪啪爆开火星,映得少年的侧脸忽明忽暗:“我还能教他如何在追杀里活命。多得是蠢货想杀我却追了许久连我衣角都摸不着。”
周元清伸手要揉他发顶,被他一偏头躲开。悬在半空的手转落在他肩头拍了拍,“确实了不起。待你开宗立派那日,我定要来向你讨杯拜师茶。”
黎星月转过头,撞进一片澄澈如清泉的柔和目光里。那人眼底映着黎星月指尖的星光,认真又真诚。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铃医与记忆中高高在上轻易杀死黑蛇的丹修交叠在一起。
“谁要收你这种病殃殃的老古董!”少年别过头,吹熄指尖的火焰,随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油纸包,转身离开,离开前还恶狠狠道:“我的徒弟可不能是个像你这样的废物。”
……
在药寮的那些年,黎星月得了周元清的指导成了个正儿八经的丹修,修为更是进步神速,在同龄人还都是筑基期的时候就早早到了凝元期。
周元清在凡人看来是个顶顶厉害的神仙,可在修真界也不过就是个资质平平的丹修。
他这辈子的成就也就这样了,他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在被废去一身修为后,他也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寻了个偏僻的地方,重新开始自己作为凡人的人生。
黎星月很快就将他那里学来的本事融会贯通,甚至隐隐有青出于蓝的势头,意识到已经从周元清这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后,他也毫无留恋,提着行囊就要离开。
与甘于平庸的周元清不同,即使前方没有路,他也只会横冲直撞撞出一条路,绝不会就此停滞不前。
凡人与修士,即使都身为人,也已经走上了不同的生命线。就像是人和人养的小猫小狗,寿命的不同,也注定了两者只会是短暂的交集,泾渭分明。
周元清对于他的选择也没有阻拦,只微笑着送别,一如初遇时那样。
这一别,便是近百年。
再次得知周元清的消息,是从一个魔修的口中。
黎星月曾藏身于米酒庄的事还是传进了天魔宗魔修的耳中。
那时的黎星月在修真界已经小有名声,那些天魔宗的魔修对这个狡诈阴险的丹修无可奈何,只得将手伸向他曾停留过的地方,一如那短暂收留过黎星月一夜就被挂上城墙的老人家。
得知魔修要找米酒庄中收留过黎星月的人,村民们纷纷指向那间偏僻的药寮,对那曾替他们猎过蛇妖又为他们治病的周家人当作妖魔一样避之不及。
听到那魔修说村民出卖了周家人,要将他们交给天魔宗,黎星月一点儿也不意外。
这里的人一向如此。
他们会为了自身安危求修士来替他们除妖,也会出卖那救过他们的修士以求在魔修手里自保。
全无半点道义可言,不过是为了自身利益罢了。
有用是神仙,无用即邪魔。
……
那时的黎星月停留在元婴期,始终无法突破。虽然已经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但若是遇上天魔宗长老级别的人物,还是只能狼狈逃窜。
不过对付几个普通魔修已经是绰绰有余。从那被斩断了手脚只能扭曲爬行的魔修口中得知他们打算拿周家人要挟自己的时候,黎星月只觉得荒谬。
甚至觉得这些魔修真是天真到可爱。竟然会以为他会为了自己的仇人束手就擒。
不过时隔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回去过一趟,一百多岁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幼儿期,对于凡人来说已经算是异常长寿。黎星月确实也有些幸灾乐祸的想去瞧瞧那曾经害他失去了家人,后来又引他入丹修之道的人如今是怎样一幅老态龙钟的模样了。
黎星月踏入米酒庄时,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的气息。
残破的村庄被火光映得通红,几具尸体横陈在泥泞的小路上,鲜血渗入焦土,凝成暗红的痂。他装作一个路过的铃医,举着以往跟随在周元清身边做学徒时的那枚串铃,悠闲的走进村子里。
药寮早已坍塌,梁柱倾颓,火舌舔舐着药柜的残骸,无数晒干的草药化为灰烬,随风飘散,让本就焦臭难闻的气味又掺杂了些浓重刺鼻的草药味。
周家人的尸体四散着倒在药寮各处,一个个喉咙被利刃贯穿,双目却未阖上,浑浊的瞳孔倒映着火光,死不瞑目。
看来这一百年周元清也不算白活,看这人口,大概也是开枝散叶散出了不少。
他刻意将串铃摇得清越悠长,青铜铃舌撞击内壁的脆响穿透浓烟,惊起屋檐上几只等着开餐的乌鸦。他晃着串铃,一路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黎星月识字识得很晚。先前虽然也曾在凡间医馆做过医工,但大都只需要龙飞凤舞的随便写几个字,再口述要拿的药就行,后来四处逃命也总是没能得空看书习字,也是做了许久的文盲。
大多数的字还是周元清教他的,他脾气臭,耐心差,常写了没几个字就开始烦了,每当这时候,周元清就会变术法一样变出一些点心来哄着他继续按耐着性子看书。
久而久之,看书好像都成了一个习惯,以至于后来每当打开书页时,他闻见的不是纸墨的气味,而是点心的甜香。
他停下转动着串铃的手指,打开了记忆中那扇总是浸着阳光与树影的木门。
门内也是浓浓的药味。外边的烟雾已经蔓延到了里面,导致那床榻上的人一直咳嗽个不停。
时隔近百年再次相见,黎星月冒出的第一句话是:“咳这么久都没能咳死你,你这老东西命也是真够长的。”
那人沉默了许久,才响起一声嘶哑的,“你回来啦。”
有那么一瞬间,黎星月想扭头就走。但在门口站了许久,还是施了个术法,将那间屋子与周围的浓烟隔开,缓缓走进了屋里。
撩开床榻前的帷帘,露出一张枯槁如树皮的脸。
黎星月的手指勾着帷帘往上卷了卷,将那片帘子挂在帘钩上。记忆里总爱穿白色长衫的人,此刻裹在发黄的棉被里,比外头的枯草还要萧索。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总在烛火下凝视他习字的眼睛,还像一块温润的软玉,映得他喉头泛起一阵酸麻的反胃。
他果然是老了。老得牙都快掉光了,皮都皱成了树皮,老人斑密密麻麻的在他皮肤上,丑得出奇。
在初次见到周元清时,黎星月便想着这位周先生最好能惨到像滩烂泥一样,谁路过都要捏着鼻子避开。现在倒也算是真的如愿见到了这一幕。
“命长些真好。”那已经油尽灯枯的老人忽然笑了,笑声裹着漏了气似的嘶哑声音,“咳咳——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呢。”
“见我?”黎星月将那串铃放下,掀开衣角动作优雅地坐在他床边,“见到我容颜不改,而你自己形销骨立,气不气?后不后悔?”
“后悔?咳……后悔什么?”
“当然是后悔放弃修仙了。”黎星月直视着他的眼睛,“以你的本事,当年要想重新修炼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人却摇摇头,“黎平……或者该叫你黎星月?”他早就看出那化名为黎平的少年就是被魔修追杀了许久的那个黎星月,只不过对方不说,他也就不戳破。
黎星月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不会后悔。”他转过头,看向床顶。
与不择手段为了提升修为什么都会做的黎星月不同,周元清对于那条想要往前走就必须要放弃人性的路厌倦至极。
他当然可以重新开始修炼,或许就能复仇,回到原先的师门,甚至能比以往走得更远。但是他很累了。
总是要学着放弃很累,总是提防着别人很累,总是走在那条空无一人的路上很累。太累也太漫长了,与其这样孤独长久的走下去,不如换个短暂倒也算圆满的人生。
他和黎星月从来都不是同道中人。
“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黎星月抽出一把扇子,从扇骨中取出一把细小的柳叶刀,“如果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那你可就想错了。”
指尖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细细烧过刀尖。
老人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他当然知道对方此时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
黎星月蹲下身,用指尖合上他的眼睛。
“真狼狈啊,周先生。”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讥诮,却攥紧了手里染血的柳叶刀。
他看着周元清的尸体,看了许久。直到对方彻底被火焰淹没,才恍然道:“原来想要突破境界……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儿啊。”
黎星月站起身,黑袍在热风中翻涌。他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成功突破元婴期之后,最首要的便是要开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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