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是啊,宁德招,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该怎么办呢?
他不该怨的,他们卑贱如斯,生在世上死在世上都不稀奇——
他不该怨家贫,不该怨天灾,不该怨兵祸,也不该怨舅舅,甚至刘公公也是不该怨的,他只是不小心弄死了一个小宫女,可他待他还是好的,他不知道宁若蓁是他妹妹,不知者不罪不是吗?
他最不该怨皇帝,皇帝赐他锦衣玉食,把他从人人践踏的处境中拉出来,如姜太后说的,他对他恩重如山。
可宁若蓁在面前喘了一夜,每一声都在凌迟他的心,那双大大的眼睛最后看着他,渐渐翻了上去,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最后的最后还在念着:
好痛啊...蓁蓁不想死...
那么痛,死了不好吗?
宁德招不敢问,只抓着她冷透了的小手,连哭也不敢大声哭。
他怕哭出来,心里的怨毒也淌出来,他不该怨的,可怨依旧如毒火昼夜炙烤他的心肝。
他无德,所以他怨恨那深宫权力场里的每一个人,他跪在天神面前,俯首再拜,再拜...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他看见青石砖上溅开的水痕,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被恨意浸满:
“宁若蓁在天有灵看着我,请大王还有天神准许,让我亲手杀了他们。”
“我是一届阉人,刘义与我情同父子,我不知礼义不知廉耻,只想杀之,梁皇待我情同手足,我不知恩不图报,亦想杀之,我一介宵小,生性卑劣,不过倚仗大王之威,纵大王不赐恩赏,我也一定要做成此事。”
鸢戾天被他的决绝震住了,一时沉默,身后接连响起两串脚步声,裴时济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德招,声音冰冷:
“孤麾下不乏投诚敌将,但你不一样,你为仆奴,不论缘由为何,反噬其主,终究为人所不齿,刚刚一番巧舌,岂非自证其秽?不怕事后难逃一死吗?”
鸢戾天陡然一僵,下意识抓住他搭在肩上的手,正想要说什么,指尖却被他轻轻捏住,肩膀一下子松弛了。
闻言,宁德招沉默了,上身从地上直起来,露出渗血的额头,眼神却再不躲避,他惨笑一声:
“天神面前,岂敢有虚言,这不就是大王和杜大人想要的吗?不过一死尔,此身如芥,命若微尘,何足惜哉?”
“好!”裴时济恺然一笑,解下腰间佩刀,扔到他面前:“此刀赠你,可执此刀手刃仇雠,若需援手,可遣百骑玄铁军为助,待诸事了毕,到孤帐前复命,若仇怨已泯,便免你贱籍,你当自可称臣。”
宁德招怔怔地看着那把佩刀,好半晌才把它抢到怀里,嗓音古怪嘶哑:“称臣...”
裴时济没有再解释什么,拍了拍鸢戾天的肩膀,鸢戾天站起来,往外走了一步,又突然停下,转过头看着他,有些蹩脚地解释:
“济川不喜欢奴婢,当臣就好。”
杜隆兰虽然进来后一直没说话,但这分钟实在有些话想说了,他一脸古怪地看着裴时济,以后他们这些有家仆的臣子都不好劝诫君王戒奢节俭了,大王这都遥遥领先了啊!
裴时济仰头看天,他能说什么呢?
但跟有用的臣子比起来,他的确不喜欢奴婢。
所以宁德招啊,你最好把事情办的漂亮一点,别辜负了他和大将军的一片心意啊!
第31章
京中近来大事连连。
即便是宫中那位小皇帝驾崩, 也没在惊起太大风浪,按理说天子驾崩,是国丧, 老百姓要着素服戴孝, 城中禁止宴饮、婚嫁等一切喜庆娱乐活动,屠宰也是不允许的, 礼部的大人倒也颁了诏书,御史、都察也都接到了命令,仪式由礼部协同京兆府贯彻落实下去,但问题是——
年节将至,京中涌来了大量兜里揣着钱,手上拿着家伙, 急吼吼要吃饭要吃肉的粗莽汉子,节庆的氛围极浓,你让这关头禁杀生禁娱乐的, 哪位大人也不敢出这个头。
就连礼部也只是嚷了一嗓子, 还不敢大声嚷,就草草把这事儿揭过去了。
宫里那两位死的酷烈,听说那太监把姜后的心肝当着陛下的面挖出来, 给他做药引子,陛下病中, 是活生生吓死过去的。
他们这些外臣们也只敢窝囊在家中, 对宦党骂骂咧咧, 顺带也悄悄叽歪几句给他撑腰的黑恶势力, 但据说那方势力学了妖法,他们担心被窝里的咒骂被听了去,这些饱读诗书之辈, 只得含沙射影一番。
梁皇死的惨啊,却无臣民祭奠,满朝文武迫于城外淫威,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中枢形同虚设,举国上下大小事宜,皆陆陆续续移交到河靖高地,等待玄铁军的主人决断。
但他们这些个“忠臣”多少还有些风骨,要他们也学狗出城摇尾乞怜,那是万万不可的。
本着这样的信念,所有人都以惊人的默契把屁股黏在家中,静待年节到来。
无论朝局如何败坏,往年节庆,官方总会有个表示,但今年朝堂上下静悄悄的,只有民间热火朝天,人们开始不惮朝政,男女老少都在阔论,猜测雍都王何日进京。
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宫里那帮没根的玩意儿又闹幺蛾子了。
“谁的主意?!到底谁的主意!疯了吗这是?哪个宗室子敢答应?这不是照着裴时济的脸抽吗?”
“孙相,您拿个主意,咱不能跟着他们穷折腾啊!”
“玄铁军眨眼就能把京城围了,城中禁军没有一个顶事的,这不是以卵击石,是取死之道啊!”
“要不咱去给杜大人说道说道,这全是宫里那帮阉货的主意,跟咱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说了外面的就能信?”
“孙相,您说怎么办?”
孙衡之被一众朱衣紫袍围住,还老神在在地端着茶盏闻香品茗,看他这样,礼部的先快厥过去了,要立新帝礼部首当其冲,万一梁家宗室里蹦出来上身残疾的,和宫里边那帮下身残疾的双向奔赴,那他这个尚书到底是配合还是不配合呢?
如果他不配合,他们自己扯大旗敲大鼓,把仪式给搞了,那城外的那位会不会以为是他礼部帮衬的呢?
“咱得抓点紧,那一族里面糊涂蛋可不少,万一绕过咱定了名分,事情可就坏了。”
“各位大人,这种事儿又不是第一次见了,何必那么激动。”孙衡之气定神闲地安抚众人:
“还是那帮太监,还是那家的皇帝,一切都有前例可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孙大人诶,您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一次能一样吗?!”礼部尚书黄原急的直跺脚,就差没上前拽住孙衡之的衣襟,逼他带自己去见杜隆兰了。
“那依诸公之见,这一回该如何是好呢?”孙衡之看着黄原。
黄原咬了咬牙,左右看了同僚一圈,近前一步:“咱投了吧。”
大家伙一下子闭了嘴,又都不着急了——
若是别的诸侯王也就罢了,可裴时济,那是个死要钱,还没投诚家产都被剐走三成,这投了诚,岂不是得倾家荡产?!
卖国是为了更高的地位,如果卖国会让他们失去荣华富贵,他们会成为最忠贞的爱国者。
黄原的话一出,这屋子就成了全大晟最忠贞的爱国者的集结地。
“裴公兴水利,劳民伤财啊。”孙衡之叹息一声,赢得满堂喝彩,滚滚诸公,都泪眼汪汪,他们就是民,伤的就是他们的财啊!
“若孙相能劝诫一二,让大王理解事缓则圆的道理,我等哪里不愿鼎力相助。”
“我若有这本事,哪里还会和各位在这长吁短叹。”孙衡之自嘲地笑笑,掸了掸衣摆,站起身,淡淡地扫了眼大晟的柱石之臣们:
“走吧,咱去求见杜大人。”
但杜大人会儿没工夫见他们——
大晟的忠臣们却还是得到了一个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消息:
雍都王遇刺了。
.....
永宁河患一解,军民士气大振,能够腾出更多手脚往南应对大河的工事,河靖高地王帐虽未转移,却也没了往日的拥挤嘈杂,更多人被调往大河工地,希望能在年节前开出一条泄水的河道。
李婉柔两口子和宁姚都跟着去了,有了永宁的经验,疏浚河道的速度快了许多,裴时济没跟着去,但仗着鸢戾天在,也三不五时飞过去视察进度。
永宁的河工刚到大河工地时,那简直人满为患,因为工事更加庞大,加之每天有新流民过来,施粥的施粥,盖房的盖房,做工的做工,人多眼杂,很是混乱了一段时间。
玄铁军竭尽全力,少说也得花小十天才能稳住了秩序,意外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但说不清楚是疏忽还是故意,彼时鸢戾天不在,他正忙着把几万俘虏扔到每个组里,但他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智脑应该是最快的,但它才说了个开头,鸢戾天就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原地。
有人刺杀王座。
准确一点,有人要杀裴时济。
这其实不稀奇,他是玄铁军的核心,多少人的命运前途绑在他身上,解决了他一个,就能解决千军万马,想靠暗杀逆风翻盘的赌徒从来不少,该说不说,王帐外边每天都能逮住几十上百个可疑面孔。
但没有一个值得智脑通报,除非,对方得手了。
想到这个可能,鸢戾天心脏一阵绞痛,脑中全是空白,身体是自己动的,遁作一道雷光,几乎毫秒之间就冲到了刺杀现场。
那乌糟糟一片,看不见刺客,也看不见裴时济。
心脏的疼痛没有丝毫缓解,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困难,身体在发抖,他没有发现,他粗暴地拨开眼前的人,颤抖却大声地叫着裴时济的字:
“济川!”
“济川!!”
“将军在这里,在这里!”庞甲的嗓门极大,穿过乌泱泱的人潮,他叫骂着:“让开着点!让将军过来!”
“没事儿,大王没事儿!”他骂完,就看见鸢戾天飞到自己脑门上空,抬眼就撞见他近乎恐怖的表情,膝盖差点软下去,还好本能补了一嗓子,来自天空近乎噬人的杀气才稍稍淡去。
“戾天,下来。”
但还是裴时济的声音挽救了危局,鸢戾天循声落下去,一下去就抱住他上上下下看,见确实没有伤口,憋着的气这才松开,筋骨的酸痛姗姗来迟,胸肺间也泛起火辣辣的疼痛,这么快的速度,不是没有代价。
他轻轻咳嗽一声,心跳终于恢复常速——没事就好。
“我没事儿,你不是在左岸工地吗?”裴时济任由他抱了抱,然后退开,看着他面上泛起异样的红潮,又听他咳嗽,忍不住皱眉,左岸离这可不近啊。
“我听说...”他声音微哑,胸肺一阵刺痒,又忍不住咳嗽几声。
“你受伤了?”裴时济眼神一利,声线紧绷。
“没有,就是呛了风。”鸢戾天摇头,忍下喉咙里的痒意,接着道:“我听说有人刺杀。”
“是不是上次的伤没有好透,你又不肯吃药,回去还是让夏戊给你看看。”裴时济眉心紧锁,不打算被他糊弄过去。
听到吃药,鸢戾天脸色一白,咽了咽口水,轻声道:
“我真的没事,我就是听智脑说...”
【别赖我啊,我只是咦了一声,说了句“有刺客”他就飞啦!零点二五秒,十公里,再努努力,就能变成光,踢爆这颗星球啦。】
鸢戾天恼怒地皱了皱眉头,却见裴时济眉眼一沉,又有些心虚,眼珠子游移,试图把话题转移到刺客身上:
“那个,刺客呢?”
“那呢。”裴时济指了指最多人的那个圈,暗道不好,赶紧指使庞甲:
“孤要活的!让他们别打了。”
那刺客也是倒霉,抽刀子的时候割破了衣囊,因为人群密度太大,还不小心戳到了另一个倒霉蛋,那家伙起初都没意识到自己被刀了,还是旁边的同伴提醒他伤口在流血,才反应过来。
那刺客眼见败露,孤注一掷,爆出全身力气,闷头冲向裴时济,那一刹,所有人都炸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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