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宁德招舔了舔发干的唇瓣,有些目眩,眼睛渴望地看了眼桌子上的茶水,然后狠狠别开,心里边暗自警告自己:
你只是个奴婢。
你来这是为了找一个新主人,没有哪个主人喜欢自作主张的奴婢。
何况这位主子得了神明的眷顾,保不准他做任何事情都会被看在眼里。
宁德招定了定神,把身子跪的更直了,内室的门外终于传来声音:
“将军稍等,茶饭马上来。”
将军?
宁德招眨了下干涩的眼睛,下一秒,门被推开,一个高大英俊宛如天神的男人走进来,低头看着他,皱起眉头:
“这有人。”
呼吸声大的像风箱,想忽略都难。
宁德招浑身僵硬了,对眼前男人的身份有了揣测,果然,男人道:
“你就是济川...大王要见的...太监。”
宁德招咚的把脑袋磕在地上,心跳声轰隆:
“奴婢宁德招,叩见天人。”
鸢戾天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是裴时济想见他,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自己,犹豫着是要把他拎到裴时济跟前,还是什么...
但他现在心头不是滋味,那些不断蔓延的奇怪情绪正在干扰他,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干涉裴时济的决定,可他就是不是滋味。
他走回饭桌坐下,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太监皱眉:
“你为什么跪着?”
“奴婢...”
“你为什么自称奴婢?”
“奴...”这两个问题都不在宁德招的准备之中,他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天人,对上他讶异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呼吸急促。
果然是天人...
天人的想法不是他能揣度的,为什么自称奴婢...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奴婢。
“你跪着不累吗?”鸢戾天对别人跪他没啥偏好,但之前大多时候是呼啦啦跪一片的,现在一对一地跪,他感觉怪怪的。
跪着的矮子没有动静,鸢戾天耸耸肩,好吧,随他高兴了。
“你杀个皇帝,怎么杀了这么久?”既然裴时济不在,也没说不准自己提问,鸢戾天索性问了自己想问的。
宁德招浑身一震,激荡的情绪在腹中翻涌,大脑疯转:天人是他手脚太慢了?
怪罪自己耽误了裴公大业?
可是...可是...
他想说自己的难处,说唯恐暴露行迹,连累裴公清誉,说刀尖舔血不易,害怕前功尽弃,可真相假相在嗓子眼滚了一圈,他又想起眼前这是天神——在神明面前说谎,谎言会不会变成真相呢?
就比如天神问他,为什么自称奴婢,他没有反驳,那是不是一辈子就是奴婢了呢?
宁德招呼吸急促,膝盖的疼痛开始变得难以忍受,指尖抠进砖缝,心头涌起滔天的惶恐...愤怒...
见他还是不说话,鸢戾天皱了皱眉头,本来还琢磨着要不要教他两招,让他赶紧把活干了,现在又觉得这崽子胆子太小,恐怕学不会,然而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眼前的胆小鬼突然挺直腰,眼角微红,伏身再拜,声音铿锵:
“因为我不想他死的那么快,那么便宜,因为我恨他,希望他能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
他说完,心里仿佛卸下一个包袱,舒了一口气。
他终究还是没能承担得起对神明说谎的风险,颤巍巍地揭开了自己扭曲的魂灵,毕竟,单纯从世俗的角度来说,小皇帝对他有恩有义。
他算不得什么贵胄出身,父亲一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在京城连饭都快混不起,他很小的时候就频繁跟着母亲出入质库,把家中值钱的物件一样样典出去,即便这样也留不下来,他们便卖了城中的老宅,回了老家。
家里边有他,有爹娘,还有一个玉雪可爱的妹妹,他们算不得什么贵人,可日子虽然贫苦,却也还算和乐。
可他生的实在太好,小小年纪就格外招眼,母亲偶尔会捧着他的脸沉默不语,他年纪小,尚读不懂那份沉甸甸的隐忧,还快活得没心没肺。
直到五岁那年,家里遭了灾,先是旱,再是涝,田里颗粒无收,紧接着青州被占,新入城的兵匪把青州及附近的村落篦了几道,抢粮抢钱抢人...
他年纪小,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只记得自己捂着妹妹的嘴缩在地窖里,浑身颤抖地等地上的动静消停。
最后是消停了,没有人发现他们,可地窖的门板沉重的难以推开,他累的头昏眼花,竟费了半晌才看见妹妹吓木了的脸上一片红染——
原来不是汗水。
母亲赤裸的尸体牢牢压住那扇隐门,她的血流干了,就顺着门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在他们身上。
那扇门上压了很多东西,母亲的尸体、碎瓦破罐、凝固的血泥...他出来的时候把母亲的尸体掀到了一旁,直到咽气她也没有暴露地窖隐秘的入口。
父亲不知所踪,或许被抓壮丁抓走了,山里赶回来的舅舅收留了他们兄妹。
这场变故让妹妹变得有些痴傻,成日木呆呆的,不知饮食穿衣,实在难以自理。
舅舅家中光景也很艰难,他知道他们在犹豫要不要用妹妹换点粮食。
这怪不得他们,世道坏成这样,亲情和良心都格外奢侈,于是他主动提出卖掉自己——一个男孩子在外边,总比一个痴痴的小姑娘要好一些。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家里穷的没办法,他是自愿进宫的,所以无数次告诫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可他终究还是怨了,净身的第二年,他在掖庭看见了自己痴痴傻傻的妹妹,痴傻或许有些偏见,起码妹妹还记得他。
是了,前不久采选宫女的事他也知道,舅舅家离京都那么近,他怎么就想不到呢?
可一个痴儿,年纪又这样小,绝不在采选的范围内,为什么...可宫规废弛许久——
他看着妹妹粉雕玉琢的小脸,听见她细声细气地喊自己哥哥,猛一个瞬间,从头冷到了足心。
他知道今后自己就是两条命的人了,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更柔顺,更讨人喜欢,起码得做到干爹那样的太监,才有可能保住这个傻妹妹。
他想找机会送她离开,那正是宦党权势滔天的时候,如果他也能成为...或者傍上一个巨宦,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儿。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奴婢,谁也无法挑剔,且因为那张脸,比起其他同样柔顺恭谨的太监,他总能得到更多青眼,当然也有妒陷。
可这也是无从埋怨的,想要出头可不就得迎着这些,他什么苦都吃得了,什么罪都忍得下,可在深宫中,这样的奴婢并不少。
可他太急迫了,他太清楚妹妹不能在这种地方久待,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怕明天起来连她的尸骨都找不见。
有时候他太累了,夜半睡衣迷蒙的时候,心里冷不丁蹦出一个声音:她这样的痴儿活在这样的地方,或许早点放她离去也是好事。
然后身体猛一哆嗦,心跳发急,冷汗湿透背心,再难生出睡意。
许是因为这样的歹念,上天给了他报应,他得到消息的时候,那个五十好几的老太监已经带着妹妹出入多时。
那小傻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碰见他的时候竟还得意地塞给他一些碎掉的糕点,一串简单的珠花,结结巴巴又颠三倒四地说起东西的由来,然后仰起小脸,等着他夸。
“我看见那里还有金色的叶子..下次我摘来给你...”
“就是有点痛,刘公公喜欢掐人..我不怕痛...”
他那时候的脸色或许难看到吓人,掐着她的肩膀厉声斥问,把她都吓哭了。
却也无济于事,对方四品内侍,连外朝的大人们都敬畏几分,他一个没品没级的小太监能做得了什么。
好在,他很快被小皇帝看中了,他第一次那么感激自己生了这张脸。
皇帝年幼,霸道任性,但也说不上十恶不赦,虽然无权无势,但保住一个宫女太监却也不困难,他说不上讨厌他,那时候甚至还有隐约的喜爱。
人总是懦弱的,他卑贱如斯,对方是虚弱却至高的皇权,但终归还是至高,以至于那份霸道任性在他心里有了解释——那是陛下,陛下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央求陛下把妹妹调到身边,陛下答应的爽快,他如此欢喜,甚至一瞬间原谅了之前遭的所有罪,以至于当陛下又把妹妹赏给刘义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甚至没有力场去质问,一个奴婢凭什么质问主子的决定呢?
甚至乎,主子都愿意纡尊降贵给他解释了,他应该感恩戴德。
“刘义要就给他了呀,你老是看着她,朕不喜欢。”
“朕听说太监和宫女经常搞对食,那是违反宫规的,朕是救你,知道吗?”
“宁宁,不要想她了,你是我的奴婢,你心里有我就可以了。”
“宁宁,宁宁,我们出去放纸鸢。”
“宁宁,朕要吃乳鸽...”
“这本书朕不要看,先生的课业,你帮朕写了吧。”
主子解释了,主子释然了,主子很快就忘了这事——
宁德招不知道自己在怎样的荒谬中度过了那个白天,他只知道下值后,他疯了似的跑到掖庭,却听那里的宫人说,妹妹已经被丢到安乐堂。
他真的疯了,他又去了安乐堂。
妹妹还没有彻底咽气,惨白的小脸在看见他的时候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笑,她身下的草席已经脏的不像样了,血...不知道从哪流出来的血,就在草席上漫开...
“这次...有点痛...”
“金叶子...没有摘到..”
“哥,我想娘了...”
“爹爹去哪里了...爹爹还要我们吗...”
“...哥,好疼...蓁蓁好疼...”
“哥,哥...我也想放纸鸢...”
“陛下的糖糕,好吃吗?”
“金叶子...没有,可我藏了一个金豆子,就在...在...你要藏好...”
她疼了一夜,怎么也没有咽气,断断续续说了很多,眼泪一茬一茬地落下,到后面没了力气,只能细细地喘。
直到天亮,她依旧没有咽气,可她似乎若有所感,那些痴症从她身上离去,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
“我是不是,快死掉了...”
那双明亮又黯淡的大眼睛看着宁德招,还不满七岁的女孩子,声音带着奶腔,问他:
“...蓁蓁可不可以不要死...”
“蓁蓁死掉了,留哥哥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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