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小呆
只见阿云站在人群之中,冷着一张脸,与旁人一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姜亭,感受到裴文的目光后,与他短暂对视一瞬,皱了皱眉。似疑惑,也似警告。
裴文收回目光,望着院中众人。
整个院子静谧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正午的天亮堂堂的,把每个人脸都照亮,也都混在一处。
没有一个人出声,都在等待着那个人主动承认。
或者,主动揭发?
裴文不太清楚寨子里的人会不会像他们那样,彼此监视,彼此揭发。
只是希望不要如此。他不想姜亭更加伤心。
姜亭沉默着,人群在他眼中黑压压地连成一片,成为了头尾相接的框架,将他独自围在正中,仿佛他成了大伙儿的敌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委屈。
他想说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想开开心心的还在山里玩耍,和你们不管不顾地反抗巴代雄,做一只自由鸟……
我也想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阿妈还在的日子。
然而,事到如今,他什么也不能想,只丢下手里裂开的看酒碗,沉声道:“母神会带我找到你。”
他话音方落,人群中便响起一个女孩的惊叫:“阿云姐!”
裴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哭着定在原地,阿云正推开人群跑过去。
那女孩子他见过几回,是他第一次来寨子时,跟着阿云在外面守寨的几个小孩子之一,名叫阿榜,是苗语里花的意思。
听着阿榜的哭声,他似乎还能听到初见那天,阿榜颤颤叫着姜亭哥哥的声音。
阿榜周围的人全都散开了,让出中间一动不动,不住哭泣的阿榜。裴文这才瞧见,地下钻出十几条蛇,正顺着阿榜的脚腕爬上去,他家那条秃尾巴小金蛇,正一反平日的憨态可掬,趴在阿榜面前,拱起脖子,嘶嘶吐出信子。
几个人拽住阿云,阻止她靠近阿榜。
阿云挣脱不开,只好喊着安慰她:“别怕,别怕阿榜,姜亭……巴代雄他不会伤害你,你不要怕。”
阿榜抽泣着不敢点头,垂着手臂任由那些地下钻出的毒蛇爬上身体,牙齿不住打战,一双眼睛里全是颤抖的泪水。
却也不敢再掉。
姜亭轻声道:“扶我过去。”
裴文扶住姜亭的手,才发现他掌心里沁满了汗,便拽了拽自己的衣袖,垫在手上,让他擦汗。姜亭自然理解,捏着他的手攥了攥,既是擦汗,也是安慰。
两人走到小金蛇尾端之际,小金蛇猛地蹿起,朝着阿榜手腕直冲过去。
裴文来不及反应,抬手抓它,却难及它的速度。
只见小金蛇直接缠上阿榜的手腕,口中死死咬着一条黑色的小蛇。
黑色小蛇的脑袋仍旧歪着,回头要和小金蛇搏斗,却明显是不及小金蛇的本领,早早就落了下风,不过是不肯认输罢了。
一直因半个身体都被蛇缠住,而不敢动弹的阿榜,也顾不上腿边还有蛇,直接跪到姜亭面前:“巴代雄!巴代雄!姜亭哥哥,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的蛇……求求你。”
那些蛇丝毫不为她的动作所影响,就势缠到她手臂、脖颈之间。
黑色小蛇挣扎着想要去咬别的蛇保护主人,也被小金蛇制住,只能徒劳地扭动着。
姜亭放开裴文,迈到阿榜面前:“你违背禁令,理应受罚。”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错了。巴代雄,我知错了。”阿榜哭道,“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的蛊神,它和我一起长大,求您。”
隔着层层珠帘,姜亭眨眨眼睛,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句“我是想帮你”咽了回去,只拽起她的手臂,将衣袖向上一掀,露出里面满是红色水泡的手臂来:“你如果留着它在身边,你身上的蛊永远也不会好!”
“我会小心,巴代雄,求您,我会小心的。”阿榜道。
“你的小心就是倒了敬神酒吗?”姜亭冷声问道。
此话一出,人群里立即炸开了锅,裴文这才明白,这场意外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最初分给每个人的那碗酒,并不仅仅是仪式的一步,里面还掺了对身体有益的药物,是保佑大伙儿入冬后身体康健的,算是巴代雄赐福的一种。阿榜因为身中蛊毒,没敢饮酒,坏了敬神的规矩,也将自己暴露出来。
姜亭扶着裴文的手臂,回到神台旁,拿了一截从中间劈开的木头扔到阿榜面前:“你既然不甘心,便请母神做主吧。”
阿榜咬着唇,抬头看向姜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还是拿起那两块木头:“母神,请问您能不能放过我的蛊神,放过我,我知错了。”
她掷出手中的两块木头,两块都是树皮朝上。
阿榜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被人拽着的阿云,阿云垂下眼睛,低声道:“阿哥,求你了,再问一次行不行?”
姜亭望向阿云的方向,叹息着点点头,俯身捡起木头塞进阿榜手中:“倘若母神饶恕你,我也会饶恕你擅用蛊术,靠近瘴气的罪过,但是……”
他抿了抿嘴角:“倘若母神仍旧不肯饶恕你,你的蛊术我也要废去。”
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就连裴文都从书上看到过,废除蛊术相当于废了她半条命,这责罚是不是太狠了?
阿榜握着木头,没敢直接往下扔,泪眼婆娑地望向姜亭,最终点了点头。
仍旧是都是树皮那面朝上。
母神不许。
阿榜哭着跪倒在地,一遍遍叫着“阿妈”,可她们已经没有了阿妈。
母神也不再眷顾她。
“现在轮到我了。”姜亭拿起阿榜手边的两块木头,低声问道,“请问您,可不可以放过她的蛊神,饶恕她的罪过,我们每个人都会信守承诺,供养您,尊重您,不再违背禁令,不再靠近瘴气。”
两块木头朝着阿榜面前的地面抛下,一正一反。
她惊喜地抬起头:“巴代雄!”
姜亭弯腰捏起她手腕边已经被小金蛇咬得只剩半条命的小黑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是我的了。你身上的蛊,我会为你祛除。从今往后,你再不许用蛊术。”
收走蛊神,与废除蛊术相差无几,剩下的那点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波浪来。
阿榜匆匆点头:“我发誓!”
“望你信守承诺。”姜亭说完,抬头看向人群,厉声道:“今日还傩愿,母神降临,不忍伤人,但日后再有人犯,便不只是收走蛊神这样简单了。”
黑色小蛇被姜亭收走,仪式继续。
转身路过阿云的时候,姜亭于珠帘之侧冷冷瞥了她一眼,对上阿云掺杂着不解与愤怒的眼睛。
仪式刚结束,姜亭回到小竹楼里,还来不及脱下法衣,阿云便闯了进来。
“你早就知道她跟着我上山学习蛊术。”阿云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怒气,“你今天就是故意的。”
姜亭垂眼,摘下手腕上的银镯:“你既然知道这事不该做,为什么还要做?”
阿云哑了一瞬,随即问道:“你不过是为了立威,你要罚,为什么不罚我?是我教她蛊术,是我带她上山……”
“你?我自然也会罚。”姜亭摘下法冠,扭头直视阿云,黑沉沉的眼睛几乎将她吞噬,“可我今天不当众点出她来,谁能治她身上的蛊,你能吗?你如果能,她的蛊就不会发出来,就不需要我出手救她。”
阿云摇头:“姜亭,你变了。”
“那又怎么样?”姜亭冷声问道。
“阿哥,你变得越来越像个巴代雄了。”阿云语气里带着鼻音,她摇摇头,红着眼睛看向姜亭,“不对,你本来就是巴代雄。”
姜亭没有回答,沉默地望着阿云。
先前便已追到门口,但见两人说话没有过来的裴文和阿婷适时地过来拉开两人。
阿婷拽着妹妹:“少说两句,我不是和你说过姜亭为什么这样做吗?”
“亭亭,和自家妹妹说话,嘴硬什么?”裴文也低声劝。
姜亭不语,看向阿云,刚要说话,便被阿云抢了先:
“你说那一套我听得懂,我也相信,你是真的为了寨子好,但是我不觉得只有这样一种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至少,不该是这样限制我们。”她闭上眼,长出一口气,“母神从未如此,老师也从未如此,我永远不会认可这个方式。”
她睁开眼,含泪对上姜亭那张烧毁了一半的面孔:“我会守着承诺。你活一日,我守一日寨子。阿哥,我永远是你手里,最快也最不服管的那把刀。”
我永远不会认可你。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姜亭明白,夜晚躺在床上,越想越难过,回手便给了裴文一巴掌。
“怎么了啊?祖宗?”裴文累了一天,正迷糊着,被这一巴掌拍醒,抓着手就往唇边塞,“怎么不高兴了?”
“我不想当巴代雄了。”姜亭说。
“嗯,那不当了,我养着你,就给我当媳妇儿。”裴文搂着人,轻拍后背哄道,“阿云也就是一时半刻想不通,等她以后想通了就好了。”
“她不会想通的。”
“嗯?”
“她是大山的女儿,有最坚定的灵魂。”姜亭枕着裴文的手臂,“就好像你。”
裴文听不懂,撑着脑袋看向姜亭。
姜亭低声道:“那碗酒,是山在认人。骨头轻的,心飘的,山风一吹就站不稳。你喝下酒安然无恙,是因为母神接纳了你,这座大山,会把灵魂不够坚定的人拒之门外,她也养育出了一个个坚定的灵魂。”
裴文看向窗外沉默的群山,只觉沉甸甸地压下来。
太沉重了。
裴文捏起姜亭一缕头发蹭过他的喉结,故意逗他:“那我家巴代雄怎么一天到晚的想放弃啊?大山给她儿子搞特权是不是?”
立即便挨了一脚。
姜亭掀着被子盖过脑袋,闷了一会儿,被连人带被子抱回怀里,才探出个脑袋,小声嘀咕道:“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姜亭。”
“嗯。”裴文亲亲他的额头,“姜亭可以有小脾气,可以委屈,可以不甘心。”
“裴文也可以。”
“好。”
阿陶七岁那年,山外恢复高考。
李红云最后一次上山,放下一包东西和几本书。
在瘴气外守了两天一夜,雾里没出来半个人影。
只好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雾的这边,阿云也站了两天一夜。
直到阿婷带着阿陶上山找小姨。
阿云看到阿陶眼中一闪而过的金色时,恍然惊觉不能让她靠近这里,连忙抱着孩子下了山。
等她们都走后,一个黝黑的大脑袋从瘴气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一个军绿色的包。
五瘟神悄悄将包叼回小竹楼,交到姜亭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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