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小呆
小金蛇顺着那身法衣,一路爬到姜亭的肩头盘好,昂头吐出信子。
姜亭摇响蚩尤铃,一步一念:“请祖师,降傩堂。”
众人跟着喊道:“请祖师,降傩堂。”
姜亭停在神楼前,放下蚩尤铃,恭恭敬敬地敬香奉酒。
清凉的米酒停在供神台上,姜亭回手抓起蚩尤铃,摇响之后,另一只手捏起一把彩纸,一沾米酒,转身便甩向正中燃起的火盆。
吓得裴文当场就要从小竹楼门口的平台跳下去,被一只手拉住。
“别动,他心里有数!”阿婷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裴文,“别去捣乱。”
裴文只好停下,看着那火盆噌得一下窜起一人多高的火焰,吓得心惊肉跳,再没有半点心思欣赏仪轨,整个心都悬在姜亭身上:“我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他上了。”
“他是巴代雄,他不上谁上?”阿婷踮着脚,也时刻在观察着姜亭的动向,“放心,阿云在他附近。”
裴文这才放心,略点了点头。
火焰落下,姜亭双指夹着带火的彩纸,转身回手。
姜宝翁等一伙青年已经捧着摆满酒碗的大木板等在他身后,带火的彩纸自酒碗上方快速扫过,火焰于姜亭指尖熄灭。
他率先拿起一只酒碗,高举过顶:“谢母神,望久春!”
奉酒青年们捧着酒碗进入人群,众人一一拿起酒碗,跟着他高举起来,齐声喊道:
“谢母神,望久春!”
所有杯中酒一饮而尽,请神正式开始。
在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碗米酒悄无声息地泼到了地上。
姜亭掩盖在玛瑙珠串背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黑色纹路。
第114章 还傩愿(下)
阳光毫不吝啬,泼洒直下,晃亮了姜亭面前的玛瑙珠子。
透亮的,瑰丽的红,随着姜亭转身持刀的动作雨丝般自面前划过,发出沉郁的金玉碰撞声。
今天姜亭拿的那把刀,裴文从未见他用过。
不是平日里随身带着的苗刀,而是一把成年人小臂长短的刀,刀柄结成一个大圆环,上面串了一堆小铁环,随着动作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姜亭说这是师刀,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法器。
那把小臂长短的刀,被姜亭拎起来横在身前。
裴文紧张地看着,生怕这仪式要用那刀砍自己两下!
虽说他昨天已经偷偷检查,确认这刀并未开刃,真往身上砸两下也不会受伤,可真打两下也怪疼的,姜亭受伤以来都在屋里养着,那半身好肉将养的极白,势必要留有淤青的,才养好的新肉更是难以承受。
他回头看向阿婷,刚要开口便被一阵唢呐声淹没。
等唢呐声止,阿婷率先开口:“姜亭马上要跳一下,你别嚷。”
“什么?”
裴文来不及反应她这话,立即看向姜亭,便听阿婷道:“要接界作桥请母神降临了。”
接界作桥?
裴文往前跨了两步,被阿婷冷着脸从身后拽住:“别捣乱。”
“他看不清,摔了怎么办?”裴文急道。
唢呐声响,震得人头皮发麻,姜亭骤然跃起,红色法衣兜着风,在他身后鼓胀如一片烧过的树叶。随着师刀凌空劈下,唢呐声戛然而止,只有一道破空风声嗡嗡嘶鸣,循着姜亭的手望过去,他手下微颤,刀柄圆环上的小圆环因劈斩余劲不断磕撞,同他面前晃动的珠帘一起,声若雨落春至。
一直缠在姜亭手腕里的小金蛇拱起身体,顺着刀柄圆环横蹿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裴文觉得小金蛇变大了,那道金色的光带仿佛与阳光相接,真的成了一条金光铺就的道路。
合着姜亭口中古朴的歌声,被拎在手中的师刀横起,猛然下坠。
裴文下意识伸出手。
隔着重重人群自然是够不着的。
他看到那把刀横斜着往下落,即将砸到姜亭小腿的时候,姜亭身形一矮,抄手握住刀柄圆环,右手袍袖翻了一下,整个人如同一朵旋转的火焰,缓缓升起,站直收刀。
半臂长的师刀稳稳横在姜亭掌心,向着神台奉上。
先前的那三十二名少男少女依次举起号角,朝天吹响。
唤醒了山里的风。
裴文迎着风,看那些纷飞的五色彩纸,顶端的飘扬的五色布。
系着五色彩带的蚩尤铃在姜亭手中摇响,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姜亭的歌声。
他听不懂那唱的究竟是什么。
那并不属于先前姜亭教给他的苗语,似乎有些像汉语,又不尽然,带着种沉闷虔诚的古韵,从姜亭被烧灼过后依旧清亮的嗓子里吟唱出来,带着穿透人心和山谷的力量。
裴文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或许真的有神。
这里是另一种文明。
他们被时间遗弃,也拥抱时间,那些穿透时间与灾难的法器被姜亭握在手里,与其说是请神,执行一场仪式,不如说,是带着这些人直面那些轰然倒塌的过去,正视残酷的现实,构建属于他们的新生。
他忽然很想掀开姜亭面前的珠帘,吻一吻他。
然而众目睽睽下,他并不能这样做。
他也想不到,很多年后,会有人真的这样做,于全寨人众目睽睽之下,为爱人献上一个吻。
姜亭手中铃声停止,白府方捧着一个红布托盘,奉上一只看不清的白色物件。
裴文低声问:“这是?”
“白水牛角。”阿婷说。
“这么多法器吗?”裴文不禁有些忧心,倘若每换一件法器,就要这样又唱又跳的,怕是要累坏了姜亭,“一会儿他还得跳舞?”
“不用。”阿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是他们白家巴代世袭的法器,代代相传,只给最认可的弟子。即便那一代他们家里出了巴代雄,倘若不是长老们认可的弟子,也没资格拿到这只白水牛角。”
“那他现在是……”
裴文大概猜出了白府方的意思,却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阿婷道:“服从,从此整个白姓族人,全都如姜家人一般,唯巴代雄马首是瞻。”
虽然一直以来,白府方都是这样主张并行事的,但这样当着全寨人的面奉上自家法器,还是令裴文感到吃惊,同时也生出几分欣喜来。
他的亭亭值得。他本就该是这世间最好的巴代雄。
可他又不愿姜亭做这世间最好的巴代雄,那样太累了,肩负在姜亭身上的责任太多太重,他很怕有一天压坏了那个在山谷间灵活跳脱的青年。
日头炙到人肩上,不知不觉,院子里请神的仪式已经进行了大半天。
裴文担忧地望着姜亭:“这还要多久?”
姜亭正唱完一首古歌,抬手拿过一碗水,仰头喝下,垂下来的衣袖轻轻扇动,不知道是因疲惫手部颤抖,还仅仅是因为有风吹过。
“按规矩要三天,三十多个仪式……”阿婷话未说完,便拉住裴文,“但这次特意简化了!别说姜亭受不了,大伙儿站着也都受不了啊!请神结束后,就只要再劝十七次酒就可以了!”
“多少?”裴文一拧眉头就要往人群里去。
十七次!
那不就是说姜亭还得又唱又跳的十七回?
“劝酒不跳舞。唱歌!唱一句,敬一杯。”阿婷拽着他,赶紧解释,“最多一小时。”
裴文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确定地问了问:“劝完就没别的了吧?不唱不跳了吧?你听那嗓子都快唱劈了!”
很让裴文惊讶的是,劝酒的时候竟然是汉话。
果然如同阿婷所说那样,一句一杯,说的还是他们神话中的历史。
裴文饶有兴味地跟着念起来:“万丈高楼平地起,水有源头树有根。当初涨了齐天水,淹坏凡间世上人。兄妹二人来成配,生养凡间世上人。君王乃是万民主,天下人民是子孙。家家感恩把愿叩,不忘华山二真神。等到重阳神下降,宰杀猪羊敬奉神……”
突然人群里响起一声惊呼。
姜亭唱诵的声音也猝然停止。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
只余姜亭回头时,面前珠帘慌乱的撞击声。
哒啦、哒啦、哒啦。
珠帘摇晃,原本在劝酒姜亭缓缓起身,走向人群。
裴文心口猛地收紧,像是被谁突然扼住一般:“这是要干嘛?”
阿婷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裴文愣了一瞬,随即推开人群,不管不顾地朝着场中姜亭奔去。凑近了,他才瞧见姜亭手里的酒碗竟皲裂开缝,里面的酒顺着姜亭手腕流下没入衣袖之中,袖口下隐藏着黑色的纹路,珠帘后露出的额角,也渗出黑色纹路正往眼尾蔓延。
“亭亭。”裴文挤到他身边,轻声叫道。
姜亭并不理会他,一双眼睛眨了眨,正中炸开一条金色竖瞳,在人群之间巡视。
裴文这才发觉,小金蛇早不知何时没入人群之中。
他听到姜亭沉声发问:“我们取之于山,受之于山,母神在我们一无所有的时候,用她的子民养育我们,现在到了我们回馈她的时候,是谁不敬母神,违抗禁令?”
人群寂寂。
日头砸在肩头,沉甸甸的,裴文却从骨头缝里渗出一股寒意。
他猛然想起姜亭的话:
神之侧,该显形的,也藏不住。
第115章 未来
“是谁违背禁令,私自使用蛊术靠近瘴气?”姜亭问。
裴文下意识看向阿云。
上一篇:地府无常爆红娱乐圈
下一篇:偏执机器人原来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