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人群后方,时澈抱臂倚在石墙上,眼眸微眯,看向台上慷慨演讲的人。
封朔鼓动他们一起出去,用阵法定住妖兽,然后由他动手杀妖。
可这群新弟子别说一百人,再加两百也定不住特级妖兽,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定得住,凭封朔的本事,根本保证不了一击毙命,不给妖兽任何狂暴的机会。
特级妖兽的境界在三元虚境左右,玄清门这一辈成长起来的年轻弟子,饶是以时栎的天资,都还停留在二元寻境,没突破三元。
这只妖兽的出现就是不正常的,最佳方法是躲好向外求援,等剑尊们来破局。
时栎脸戴易容的人皮面具,站在时澈身旁,听着也皱眉。
印象里封朔不是这种愚蠢冲动的人,他平日话不多,还算稳重,今天怎么会如此表现?
余光瞥见时栎疑惑的表情,时澈轻叹,一手搭上他的肩,上半身向他倾近,“看不懂了?我给你解读一下?”
“嗯。”
时澈低声说:“一会儿这群人被哄得信心大增出门去,在封师兄的指挥下设阵,好像真的把妖兽定住了,然而就在阵法即将完成的时候,一人却冲到阵中央,直接惊动妖兽,破坏了阵法,那人没办法,只能拔剑迎击。”
“华景剑一出,所有人都认出鼎鼎大名的时栎少君,都在惊叹,崇拜,等着看他信手斩妖的英姿,想象一下,独身一人站在特级妖兽头顶,执剑迎风,俯瞰下面一众弟子,是不是特别狂傲霸气?”
“然而只有那一刻,单挑一只特级妖兽根本不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拼尽全力也杀不死它,反而导致它伤了不少新弟子,秘境再次乱了套,最后是岑曙剑尊强行破开秘境,斩杀妖兽,救下了所有人。”
“但其实他根本不是自己想出去耍威风,而是不设防被人推出去的,可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都是狡辩。”
时栎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所以这是岑曙师徒设的局?”
他跟封朔没多少交集,陵殷跟岑曙却向来不合,时栎本来就对他们逍遥剑修没好感,此刻更是觉得恶心。
时澈没正面回答,只挑挑唇,在邻近的石头上坐下,“竞争嘛,就这样,谁栽坑谁倒霉。”
“然后呢?”
“什么?”
时栎看向他,“你中了他们的圈套,栽了他们的坑,然后呢?”
“然后啊……在大家眼里,我就成了只为自己耍帅、不顾一众师弟妹性命的坏家伙,这是我第一次众目睽睽之下丢人,也是伴随我一生的污点。”
他嗓音幽沉,“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记得那天的弱小无力,他们对无情剑失望,对我失望,门派招不到人,师尊在长老面前抬不起头来,整个无情剑道因为我蒙羞,就算以后我有再多成就再多光彩,这次失败的阴影也时时刻刻笼罩着我,附骨之疽如影随形,我甩不开也忘不掉——”
“好了。”时栎叫停他,“不至于吧,这么绝望。”
时澈有些受伤地垂下头,“你没经历过,你不懂,真的好丢人,好绝望。”
虽然确实有艺术渲染的成分。
时栎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手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两下。
时澈坐,他站,这个动作很顺手。
时澈是个得寸进尺的人,见他有意安慰,身体一歪,脑袋靠到了他腰上。
“你干嘛。”时栎腰很敏感,躲了一下。
他很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对时澈倒不会抵触,只是对方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说辞。
“就想靠靠你,我现在很累,心情又不好。”
说着,时澈示意他看不远处一个频频翻白眼的弟子,“孟拙在那儿。”
时栎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废物。”
时澈又示意他看另一侧挨在一起的青年男女,“楼风楼华也在。”
“双倍废物。”
时澈笑,听他骂人听得爽,侧目就能看到他腰间华景,名器做了伪装,安静隐在鞘中。
而他腰间断剑嗡鸣,已然难耐。
“时栎。”
“嗯?”
“敢不敢信我,让你耍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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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站定后,每个人都默念咒语,双手结印,面前凝结出一道金黄的微型法阵。
上百个微型万灵阵打出,金黄色的光在半空扩散开,不动声色地罩住了中央那片区域。
金光法阵在一点点缓慢地收缩,原本威风的妖兽好像突然犯起了困,耷拉着头在原地坐下,点着脑袋,一副萎靡模样。
人群中已经传来了小声的惊叹,“竟然真的可以!”
万灵阵作为辅助法阵,可以麻痹捆缚妖兽,帮助修者动手斩杀。
但越高级的妖兽对阵法的要求越高,这些新弟子的法阵顶多只能对付一些低阶妖兽,此刻不过是因为人多,猛一下堆积那么多微型法阵,稍稍起了作用,却撑不了太久。
但在场的人都不懂,他们目光灼灼盯着离妖兽越来越近、不停收缩的金圈,只觉得封师兄的计划真管用,过不了多久,这只特级妖兽就会被大家的万灵阵彻底捆缚住——
“啊——!”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从人群中传来,一个人边喊边飞出来,重重摔到中央,一下子砸坏了阵法。
原本快睡着的妖兽猛地抬起脑袋,见面前有人,大吼一声,抬爪就去拍。
落地那人一溜烟爬起来,灵巧侧身躲开了那一爪,凌厉的爪风却直接震掉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
他低骂一声,朝人群中大喊,“哪个孙子推我?!”
这下大家都看清了他的脸,“那不是孟拙孟师兄吗?”
“无情剑道的孟拙?听说他剑法一般啊,怎么这么胆大?”
“你没听见吗?有人推他啊!”
孟拙刚喊完,妖兽就狂怒着拍了第二爪,他只得咬牙拔剑,边躲边招架,还不忘朝人群中喊:“推我那个孙子你给我等着,小爷弄不死你!还有说我剑法一般的,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你们都给我等着!”
众人立时噤声,妖兽凶猛,也无人敢上前。
这时,人群中再次飞出两人,他二人在空中便拔剑,双剑相交,一同稳住了身形。
孟拙逃命逃得快把剑甩掉了,看见他们霎时热泪盈眶,扬声道:“楼风楼华!”
两人落地,对视一眼,一同出剑迎击妖兽。
楼华跳到孟拙身侧,低声问:“看清谁推你了吗?”
“这哪儿看得清,我都没看见人,”孟拙朝她翻了个白眼儿,“你跟你哥也让人推了?”
楼华点头,“是少君,他让我们先攻左腿,把它弄残,绕场溜几圈。”
孟拙一怔,“师……时栎也在?”
随即他嗤笑,“怎么着,少君放下身段跟我们合作啊?你俩打左腿,那我呢,安排我了吗?”
“有啊,”楼华朝他神秘一笑,“他还专门提到你了。”
孟拙眸光微动:“什么?”
妖兽一爪踩下来,楼华猛然推开他,大声道:“少君让你赶紧躲好,别吓得哭出来!”
“你……我……他……”
孟拙出神地瞪大眼,突然呼吸急促,两眼一翻,狠狠一跺左脚,狠狠一跺右脚,再狠狠一跺双脚,对着空气挥剑,抓着自己头发朝四面人群狂怒。
“啊啊啊啊啊时栎!有种你出来!气死我了!操!气死我了!!!”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时栎?他竟然也在?”
“我入门这么久还没见过他呢!”
“孟师兄咋啦?”
“发病了吧,不是说他有疯病,发起疯来六亲不认嘛……等等,好猛!这速度,这力道,他比妖兽疯啊仙友们!”
“太热闹了各位,此行太热闹了!不光见识了风华双剑,看了孟拙发疯,一会儿还能见到活的少君,我以前只在星天阁小报上见过他!”
众人三言两语地谈着,都看起了热闹,完全将一开始的中心——封师兄落在了脑后。
封朔正在人群里四处寻找,见竟然是那三人先后进了场地中央,不由皱起眉。
身后忽地传来声低笑,“找我吗?”
听到时栎的声音,他下意识想回头,却猛地身体一僵,动弹不得。
两根修长的手指从身后越过他肩膀,捏着一个透明小瓶,里面装满蠕动的黑色肉虫,“你东西掉了。”
说着,对准他的领口,一只不剩倒了进去。
这是千足毒虫,沾到人的肌肤便会化成毒液,这种液体能麻痹人的神经,让人动弹不得。
时澈上辈子就被人用这东西算计了,那人把虫子剪碎,只用了一滴沾到他手上,即便只能定住他一瞬,也足够对方出手,送他进入法阵中央。
上辈子时澈还没证据确定推他出去的凶手是封朔。
直到刚才从他身上偷到一瓶毒虫,里面恰有剪碎的虫尸。
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把整瓶都给封朔用上了。
“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封朔嗓音涩哑,艰难挤出声音,“少君。”
他脖颈发出咔嚓响声,急切地想回头,却动弹不了分毫。
时栎在主动和他说话。
这让他的心跳和呼吸一起急促。
两大剑道对立,两位师尊不和,他们从没机会交流,即便是剑拔弩张的契机他也不曾寻到。
“你倾慕我?”
时澈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