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小女孩怯怯往他背上看去,又赶紧挪开眼神,生怕被他发现妹妹。
时澈:“……”
好在夜里凉,周身都冷,他暂时感受不到背后阴森的鬼气。
两人出了村口,此刻正徒步走向最近的传送树,时栎一直不出声,时澈就百无聊赖地点开通灵箓,看着最近发出的几条消息,开始反思。
不久前,他快被那些东西逼疯的时候,神魂最先想到的就是向时栎求救。
那时候,时栎已经因为他不理人而发了怒,对他发去的位置信息嗤之以鼻,甚至要跟他争论“迟来的惊喜还是惊喜吗”这一刁钻的难题。
时澈神魂错乱,发出的消息也错乱,从【当然是了,你怎么还不来,你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吗】到【快来,我需要你,我不能没有你】发了个遍,面对时栎一个个【?】,神魂的求生意志变得空前强烈,以一句【我好想你】完成了最终绝杀。
清醒过来的他已经钻进了时栎怀里,抱得顺手,严丝合缝,时栎衣服上的银饰硌得他浑身疼。
他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的神魂是颗没有意志的土豆,时栎就是土豆里的姜,辛辣、混沌、善于伪装,他一旦克制不住想吃土豆,就会咬到这口姜,被他模糊又生动的表象欺骗,然后狼狈不堪大败而归。
他又开始在时栎身后丈量起破荒和他心脏的距离,他到底要出剑多快,才能扎透时栎的身躯。
通灵箓停在那句莫名其妙的【我好想你】,时栎甚至连个【?】都不回给他,显得他像个傻子,又有些可怜。
他在星纪六年待了两天,已经跟人抱了两回。
幻妖的怀抱温暖又熟悉,时栎的身板冷硬且陌生,时栎真的是姜,看一眼会流泪,闻一闻就作呕,幻妖不太一样,幻妖虽然也是姜,但他是土豆味的姜,温情脉脉,以假乱真。
“时栎。”
这是他回到三百年前后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他突然想较真,问时栎为什么不回应他那句【我好想你】。
“怎么了?”时栎发现他揪了小女孩的糖,又给她塞了几颗,顺便警告他,“不是给你的,别让我发现你吃第二回。”
想说的话被几颗糖堵了回来,时澈拿自己的剑猛敲了一下华景,在时栎震惊的眼神中走到他身边,面无表情问:“为什么不给我吃?”
“……你说呢?”时栎真的怀疑他被劈坏了脑子,“我看你可怜才让你抱,没义务满足你其他要求,你也别得寸进尺,吃我的糖,你自己不觉得怪?”
“不吃就不吃,”时澈哼了一声,“我哪儿让你看出可怜了?”
“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挺可怜的。”时栎嘲讽地勾起唇,“都跟我要糖吃了,你就这么缺爱?”
时栎自己不吃糖,却热衷于投喂幻妖,不止是糖,他要把小时候自己没得到的爱全部给幻妖,让这棵装着神魂的小萝卜能够全身心体会到被爱的感觉。
他已经长大,早就不是少年时可怜落魄的模样,自然也强大到可以去爱曾经的自己。
他给自己的定位从来是给予爱的一方,而眼前这个不知道来自多久以后的他,已经以一副“我很需要爱”的姿态在他面前晃荡了两天。
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凭什么变成这样?
时栎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
时澈没再出声,时栎走到传送树前止步,他单手抱着孩子,抬起另一只手拨弄星纹。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一丝隐蔽的、几不可闻的难过,“是啊,我就是很缺爱。”
“时栎,”他说,“给我颗糖。”
时栎拨弄星纹的指尖微微一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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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脸皮够厚的。”他低声。
“谬赞,还是你人好。”
两人并肩越过传送树,到了接取悬赏的那片湖边。
夜色深沉,这地方偏僻,没什么人在,远处悬赏牌的位置倒是人头攒动,火光明亮。
时澈目力好,一眼看见人群中的薛准,刚要过去,忽然停步。
周遭生长了大片树木,耳畔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道极力放轻却又难掩急躁的呼吸。
暗处有人。
没感觉错的话,在用阴毒而怨恨的目光盯着他们。
背上的妹妹鬼忽然暴动离开时澈的背,嘶吼一声,猛扑出去——
小女孩大喊一声,“妹妹!”
树后隐藏的身影迅疾闪离,向远方奔逃,时澈飞身跟上,不忘对身后喊:“带孩子找薛准!”
那身影在林中奔逃,妹妹鬼喉间发出狰狞吼叫,紧追不放。
这必是那八万功德悬赏的原主,妹妹鬼受过惨烈折磨,对其的恨意已是本能。
时澈从玉牌借调了更多灵气,瞬行至那人前方包抄。
那人见他拦路,毫不犹豫转身往回跑。
妹妹鬼本就追得紧,这人一回身就猛扑上来死死咬住他胳膊。
他用力甩了几下没甩开,暗骂一声,嘴中念念有词,指尖凝金光,手在半空飞舞勾画,猛地向下一遁,瞬息消失在原地。
妹妹鬼被突如其来的阵法隔弹开,却也连衣带皮撕咬下他一块肉来。
时澈落到那人消失的地方,蹲下观察地上未散的印记。
这人脸上用了混淆面容的法术,以时澈刚才的距离看不清更多细节。
这人原本想甩开妹妹鬼逃离,不想还有个时澈追来,被前后夹击,情急之下才施法设阵遁逃。
施了法必然会留下痕迹,这就暴露了他法阵运用得颇为熟练,挣不脱妹妹鬼这种高级别的妖鬼,还被轻易撕扯下大块皮肉,大概率境界不算太高,这与他的阵法水平并不匹配。
在星界,阵法能力对于大多数修者来说都属于辅修法术,除了少数主修阵法的门派,一般没人会在自身比较弱的情况下专精这个。
妹妹鬼跳上时澈肩膀,把嘴里沾血的布料给他。
时澈摩挲这衣物的面料质感,脑子里快速搜寻主修阵法的门派。
记性太好就是有这个缺点,他脑子里一下蹦出不下三百个门派,不论大小,门中弟子只要专修法阵,都能有刚才那种瞬息遁逃的效果。
不好定位,他将衣料暂且收起来,带妹妹鬼回到了悬赏告示处。
征得他同意,妹妹鬼藏进了他的银鬼面中。
已入深夜,告示处依然热闹,时澈一眼从攒动的人群中发现一身银袍鹤立鸡群的少君。
他气度非凡,腰挂华景,抱臂倚在树下,蓝眸微垂,眉头凝了几分燥意,不时有人凑近搭话,他都爱理不理,即便这样,也有不少上赶着来贴冷屁股的。
不远处,薛准抱着睡着的小女孩坐在可供休息的石椅上。
时栎似乎是怕孩子冷,还给她披了自己的外袍。
时澈过去坐下,弹了下这门派服上的银制星镖,问薛准:“你跟他要的,还是他主动给的?”
薛准本来也在发呆,被他这一问回神了,“澈兄!”
想起怀里睡着的小女孩,又急忙放轻嗓音,“刚才少君突然抱这孩子出现,我看她冷,想把外衣给她披上,少君直接把自己的解了扔给我……”
薛准眸中满是赞赏,“让我在这儿等你来,自己去那棵树下了,他肯定是觉得他在这儿会不停有仰慕者打扰,怕我们不自在,少君真是个好人啊!”
时澈笑了下,“他乾坤袋里新衣服多着呢,给你个穿过的?”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澈兄!”
薛准给怀里熟睡的小女孩拢了拢衣服,“对了,这个孩子是……”
“他没告诉你?”
“少君什么也没说,就让我等你。”
时澈简单跟她讲了事情经过。
“我让他把孩子交给你,是想让你看看,能不能分辨出这孩子的出身地。”
悬赏只负责把人传送到指定位置,不提供额外具体的信息,时澈是不久前听这孩子讲话的口音有些耳熟。
想了一会儿才确定,从上辈子的薛准嘴里听到过。
那时的薛准明显不喜欢他这人,却在他最是暴戾,无人敢近身那段时间找他喝酒聊天。
微醺时用方言跟他讲自己小时候骑猪蹿沟里的事,还告诉他自己小名叫二花,因为她很喜欢跟家里那只花猪玩儿,花猪叫大花。
时澈那时候让她滚、别来烦他,对方充耳不闻,继续跟他讲自己家的猪。
“是天权下面村落的小孩。”薛准笃定道。
时澈不惊讶,“怎么确定的?”
“刚才她睡不安稳,自己给自己唱摇篮曲,是我们那边的歌,小时候我娘也给我唱。”薛准垂眸,注视着小女孩熟睡的侧颜,“爹娘走后,我也给自己唱过。”
时澈微顿,“抱歉。”
薛准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朝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没事。”
时澈没再多问,让薛准稍等,他去叫上时栎一起离开。
刚有两人被时栎的冷淡吓退,嘀咕着转身,“装什么装,就想结识一下,给他狂的!”
时澈恰好跟这人擦身,闻言呵了声,“你是他你也狂,问问你的剑,见到华景怵不怵?”
那人没想到会被路人接话,见他的方向也是去找时栎的,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切,穿成这样,人都不一定瞟你,还舔呢,一会儿就老实了。”
说罢真的不走了,拉着好友停在原处,等着看这没名没派的穷鬼吃瘪。
却见那穷鬼立在少君旁边,说了三两句话,紧接着便畅通无阻地从他腰间解下华景剑,拿在手里耍了两下——就朝着他俩的方向,唇角带笑,面具下的眼似乎在说,你看他瞟不瞟我。
“挂回来。”
时栎没心情跟他动手,语气冷淡。
“没追上,让他跑了。”
时澈把银剑挂回他腰间,按住自己腰间黑剑的剑柄,它从刚才起就在发出嗡动。
华景剑灵感应到华景剑,迫不及待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