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那个男人死得很简单,那是时栎第一次杀人,一根和地牢里一样材质的铁链,从身后勒住他的脖子,死死收力,看他由挣扎到安静,半刻就没了声息。
时家早已没落,这个名义上的男家主一死,他的小妾们当天就把宅邸剩余的东西洗劫一空,带着孩子各自逃离。
时栎去地牢找母亲,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唇角挂着解脱的微笑。
她与那个男人结有性命相牵的同命契,对方死了,她也活不了。
那是时栎第一次对母亲产生如此深切的恨,她骗自己去杀那个男人,骗自己亲手结束她的性命。
她要解脱,要偿恨,她恨那个男人,也恨时栎,相爱时有多热烈,反目成仇时他这个爱的结晶就有多碍眼。
时栎坐在她的尸体前,冷漠地盯着她僵硬,发白,血色尽散。
她应该会化鬼,她这么恨他,化成妖鬼要了他的命,带他一起走。
可她没有,尸体化作的那缕白光离开地牢,离开时家,带来了正在天枢主城走访的陵殷。
陵殷要找哪家有根骨优良的孩子,领回去修她的无情剑道。
她相信缘分,跟着那缕一直绕在她剑上的白光走,找到了时栎,收了自己的第一个徒弟。
那是大雪的最后一天,银蓝衣袍的剑修站在院中,用惊艳的目光看着他。
时栎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衣,脸上有点脏,手冻得通红,端着刚煮好的面条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和她对视。
陵殷什么也没说,拔剑给他亮了一套剑招,时栎原地静默片刻,把还没来得及吃的面放回厨房,牵住了剑修朝他伸来的手。
那场大雪落完,带来了改变他命运的一天。
这场呢?
“宝贝,”时澈心情莫名忧郁下来,“我不想离开你。”
时栎看他一眼,“谁让你离开了,你这辈子都得和我在一起。”
“我的意思是,我主观不想离开你,可天地事物瞬息万变,万一被某些客观因素影响,你会恨我吗?”
“不会。”
时澈扭头看他,不满,“为什么不会?”
“我为什么要恨你?”
“你爱我啊。”
时栎只要足够爱他,一定会恨他。
看他一脸严肃,一定要将这事论清楚的样子,时栎唇弯了弯,捏起他下巴,脸向他靠近。
“只要不是你主观想离开我,我都不会恨你。”
“那你恨谁?我们都被迫分开了,就咽下这口恶气?”
“当然不会,我只想要你,除了你,任何事物我都不关心。”时栎轻声说,“你不在,我精神就会不正常,想去星纪九年找你,可我过不去,就会在精神错乱下把这里变成星纪九年。”
时澈呼吸带上些兴奋的急促,时栎最好再自私一些,再爱他一些,“宁负天下不负卿”对他来说世上最好听的情话。
他抚摸上时栎脸颊,“我也是,宝贝,你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离开你,我就带星纪九年的大家一起解脱。”
时栎勾唇,“好。”
“诶!”
金鳌拿龙头拱了拱他们。
“两个大坏蛋,你们在威胁天地法则吗?不许对着神兽耳朵说这种话,原则上来讲我是那边的。”
“……”
“但是可以没有原则。”
“……”
“还摸我不摸。”
-
下大雪的第三天,时澈拿到了加锻完成的剑,没来得及跟华景打一场,巫宗主的消息就来了。
万音阁外强中干,人心松散,那阁主精神不正常,力量似乎也有波动,罩在山外的结界很松,此刻最宜攻占。
傀冥宗打头阵,各界修者都已进入摇光界,届时会有载具接他们上山,午后强攻。
大雪一直下,多日不见阳光,莫阁主坐在楼顶扇扇子,将飘到脸上的雪花扇走。
下方阁众都不敢和他对视,低着头行步匆匆。
忽然一阵欢快的乐声传来,众人惊愕抬头,只见阁主丢了折扇,怀抱一只旧琵琶,闭着眼忘情地弹奏。
有个阁众冲进来,大喊:“阁主!有人攻山!”
莫阁主恍若未闻,渐入佳境,乐声越发欢快。
“阁主疯了……”一个阁众终于忍不下去,颤着嘴唇说,“他在等死,还要带着我们一起死!”
“快跑……快跑!”
众人想跑,却被他的乐声牢牢钉在原地,随着琵琶声越来越快,弦中飞出大量漆黑鬼气,钻入下方阁众的体内。
杀手们霎时感到一股力量在体内奔涌,心脏鼓涨到极致,修为被提升到了巅峰。
莫阁主魅惑轻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最后一战了,美人儿们,好好享受吧。”
天空阴沉,远处轰隆响起几道闷雷,琵琶声不再悠扬,变得晦涩难听,每次拨弄都会发出呕哑诡异的声调。
雪下得又急又快,覆盖不了万音阁中满地残肢鲜血。
混战中,忽然“嘭”得一声炸响,一个满脸血的修者啐了声,大喊:“都小心!这些家伙会自爆!”
“他们强行提修,撑不了多久,咱们人多,跟他们耗!”
“上面那个弹竖琴的,难听死了!你给我等着,一会儿要你命!”
“那是琵琶!土鳖!”
提前得知那些邪术可以大幅度提修,攻阁的修者经过严格筛选,全在寻境二阶以上,具有在高修手下自保的能力,不会轻易丧命。
因为外面连天的大雪,牢房潮冷不已,轮椅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进里侧那间牢房,闭目运功的秋钰海睁开眼。
听到那熟悉张扬的衣饰碰撞声,两个问天岛弟子对视,眼神同时亮了亮。
时栎与俞长冬停在牢房前,华景出鞘,劈斩开外围已然势弱的鬼气,秋钰海用作屏障的神识也就势收起。
两个弟子起身,“师兄!”
“嗯,都还好吗?”
“没问题!”
时栎将两人被万音阁收走的剑交还,两个弟子接剑,向俞长冬打了招呼,想要搀秋钰海起身。
“不必,回你们师兄身边去。”秋钰海摆摆手。
那莫阁主常来发疯,她虽灵力受损,却也没虚到要小辈搀扶的地步。
两个弟子看向时栎,见他点头,相继走出牢房。
秋钰海起身,出牢房时踉跄一下,俞长冬扶住她,“长老小心。”
秋钰海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手搭着他轮椅,缓步往外走。
“长冬啊,倒是许久不跟你说话,这阵子和你师尊没少忙活吧,辛苦了。”
“为长老分忧,不辛苦。”
秋钰海笑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跟在后面的时栎。
“诶,小栎,逸良呢,我看那小报上全是老楚在忙活,他没回宗门主持大局?”
时栎道:“没有。”
秋钰海冷哼,“怕是躲在哪儿看我笑话,每期小报倒不落给我送。”
在场的几人都不惊讶,时栎挑了挑唇,说:“掌门知道长老爱看什么,没小报,你心不安。”
那时回程的载具上,时栎在被推下去前见到了施咒者的真容,正是掌门秋逸良。
-
万音阁内,战斗逐渐止歇,莫阁主也弹完了最后一首曲子。
巫千赦与几个傀冥宗高手早就开始攻他,几番尝试难近身。
望见下方众人杀气腾腾的注视,他微微一笑,主动跳进战场中央。
这副身躯在群攻中被乱刀砍死,另一副身体已经下了山。
远处的雷声越来越响,雪也愈下愈大,莫阁主穿行过摇光界,脚下全是白茫茫一片。
忽见前方苍茫飞雪中一道红衣散发的身影,他凝眸细看,望见那人回头时的脸,惊呼,“观月!”
红衣人立即向前方飞跃,他紧随其后,两道身影飘忽如风,一路穿过多界,直到红衣人消失。
莫阁主已经感应到了浓烈的属于观月的气息,他就在附近。
“观月?”
他踩着雪向前,柔声叫。
“别藏了,观月,父亲好想你啊。”
忽然脚步一顿,看到不远处一个绿衫身影。
沈横春抱着猫走在雪地里,揉着小猫脑袋嘀咕,“笨猫,大雪天往外跑,我不来接你就冻死在外面了!”
小猫本来乖乖卧在他怀里,忽然发出一声惊叫,跳下去跑远。
沈横春刚要追,就感觉一只手搭到了自己肩头,回头看,吓得几欲失声。
男子美艳的五官扭曲,眼尾嘴角都泄黑气,用阴狠的目光盯着他。
“观月呢?你把他藏到哪儿了?”
“你身上全是他的气息,小美人儿,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不吃你。”
沈横春吓得发不出声,莫阁主的手一点点掐住他的脖颈,在他发间嗅闻,发出贪婪的呼吸声,“真是美味啊,你不知道观月在哪儿吗?那我就先吃了你再去找他……”
沈横春突然回身,掌心聚灵,猛地朝他肩膀拍了一掌,趁他松力拔腿就跑,没两步就被鬼气击倒在雪地中,卷着腿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