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里还花呗
他感到平静,虽然他不知道这种平静能持续多长时间。
但是他希望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足以让白燃彻底毁掉他。
白燃的心头仿佛被某种东西划过,留下明晰的钝痛。
——江潮屿是真的在请求他,让他杀死自己。
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沉静片刻后,忍着嗓子被撕裂的疼痛,他说:
“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已经感受不到喉咙的存在了,但他继续说,声音微弱又柔软:
“再不会有背叛……迎来崭新的开始。”
眼皮沉重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睡过去,然而他强打起精神,确信江潮屿的杀意荡然无存后,才脱力趴在对方的怀里。
下颌戳在肩膀上有点难受,于是他又换了一个姿势,用侧脸贴着江潮屿。
日出的光线愈来愈强烈,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除非他真的想杀死江潮屿。
而他现在并不想这样做。
他撑着手臂,艰难地从江潮屿身上爬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顾不上自己,他首先将那滑落的毯子重新捡起,严严实实地罩在江潮屿的身上,隔绝明亮的晨光。
幸好江潮屿此刻沉默又听话,他们顺利地回到越野车旁边。
打开车门,看着江潮屿坐进去之后,他扶着车门喘息片刻,又从散落的物资里找出一瓶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绕到驾驶座,他发动汽车,最终车辆停在了一处巨大岩石投下的阴影里,彻底避开了阳光的位置。
白燃没有立刻休息,又从车里找出一些简易的机械零件,手指颤抖却稳定地操作着,在车辆周围布下了几个隐蔽的机械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驾驶座,找出急救包里的镊子和最后一点绷带,对着后视镜仔细地挑出伤口处的杂物,又用绷带缠绕伤口。绷带很快渗出血色,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打了个结。
最后,他撕下座椅上早已破烂的布套,揉成团,堵住了车窗上被流弹击穿的破洞,尽可能地将车内与外界隔绝。
当最后一丝光线被挡住,车内陷入一片昏暗的静谧时,白燃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驾驶座上。
身体的疼痛,精神的极度疲惫,失血带来的眩晕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扭头看了一眼后座上被毯子完全覆盖的身影,犹豫了一瞬。
需要处理江潮屿的伤口吗?
转念一想,这人就连心脏被捏碎了还能长出来,属实超出了他包扎止血的范畴。
他相信江潮屿强大的自愈能力,相信生命的奇迹,相信原书中融合了反派和主角攻的强大光环。
再也无法支撑疲惫的躯体了,他闭上眼睛,却感到周身一片寒凉。
用不甚清醒的脑子思索片刻,他认为江潮屿那异于常人的体温应该也不需要保暖,于是睁开眼睛,心安理得地从后面扯过那条珍贵的毛毯,披在自己身上。
对此,江潮屿毫无异议,死了一般安静,悄无声息,就好像那具苍白的身体只是一具无生命的雕塑。
用毯子裹住了大半个身体后,他合上沉重的眼皮,几乎是瞬间便坠入了昏沉沉的黑暗。
*
白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应该是被震耳欲聋的暴雨声惊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脖颈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摩擦感。
滂沱大雨疯狂地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却并未直接砸落在车身上。
他定睛看去,只见车顶上方,无数粗壮的藤蔓与枝叶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厚实的网,层层叠叠,如同一个天然的穹顶,雨水只能顺着叶脉和藤蔓边缘流淌而下,形成一道道水帘。
他慢半拍地意识到,这是江潮屿掠夺而来的异能,并且在他昏睡期间,被动或主动地施展着。
目光越过水帘,他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江潮屿静静地站在车外,身形单薄,姿态挺拔,微微仰头看着天幕,狂野生长的枝叶同样在他头顶上方形成了遮蔽。
白燃张了张嘴,一个念头下意识冒了出来——站在树下,万一被雷劈了怎么办?
随即他又扯了扯嘴角,撩起耳畔凌乱的发丝。
江潮屿能操纵电流,狂暴的雷霆对他而言,或许更像是力量的源泉,而非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发出声音呼唤那个名字。
……江潮屿。
他本想说出口,可喉咙里只挤出一点破碎嘶哑的气声,剧痛瞬间扼住了他的声带,发不出半个清晰的音节。
徒劳地又试了一次,依旧只有无声的痛楚。
白燃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被绷带缠绕的地方。
现在他彻底变成了哑巴。
第73章 末日世界20
头脑依旧昏沉,手指尖冰凉,脸颊却如有火烧。
白燃瞄了一眼倒车镜里的自己,瞥见了那鬼一样苍白又泛红的脸,黑色的瞳孔毫无生气。
江潮屿还没注意到他醒来,灰眸沉沉,像是落进了冰冷的雨水,周身萦绕着一股肃杀的氛围。
当他的双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时,一股虚浮感立刻从脚底窜了上来,伴随着一阵阵不正常的燥/热。
他知道自己应该发烧了,失血过多,伤口还可能感染了,在这恶劣的环境下几乎是必然。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但他是异能者,顽强的生命力令他无法陷入长眠,甚至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半数体力。
但比起江潮屿,这点生命力显然很不够看。
关紧车门后,他站直身体,脖颈上缠绕的白色纱布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风雨里。
然而脸颊确实滚烫,呼吸间都充斥着热气,他忍不住用冰凉的手指捂住脸,沉沉吐息。
这番动作引起了江潮屿的注意。
那道站在树下的身影缓缓转过来,灰色的眼眸穿透雨幕落在他的身上。
那眼神很缥缈,没有之前的疯狂,也没有清晰的焦点,像是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犹疑。
他的心里一沉,瞬间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霾,就仿佛那双灰色的眼眸,雾蒙蒙的,缠绕着深邃的阴郁。
在此之前,在把江潮屿拖进车里的时候,他确实有那么一刻认为可以迎接新的开始。
但或许他想得太简单,太幼稚了。
如果江潮屿的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呢?
倘若江潮屿遗忘了所有事情,或者更糟,只记得刻骨铭心的仇恨呢?
这些都是近乎无解的问题,至少对于白燃来说是这样的。
迎着江潮屿缭绕不明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用声音表达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但喉咙深处立刻传来钝重的痛楚,阻止了他任何试图发声的努力,只余下眉心因忍耐而蹙起的痕迹。
江潮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雨水顺着枝叶的缝隙偶尔滴落,在肩头溅开细小的水花,他却浑然不觉。
白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微弱的期望沉了下去。
吞噬融合了齐砚的异能,连同那些残留的精神碎片,恐怕让他的精神状态更加混乱不堪,此刻或许根本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然而他还是慢慢走到江潮屿的面前,站定。
冷风和雨水阴郁地吹过,寒冷如同阴冷的蛇类窜入他的衣领。
他们相顾无言,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好像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站在渺远的彼岸,中间隔着整片波涛汹涌的大洋。
不能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不然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一头栽倒进江潮屿的怀里。
但那样也不错,至少是一个不会令对方拒绝的破冰方式。
思绪飘远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他不禁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仿佛毫无阴霾的微笑。
他抬起手,指尖先轻轻点在自己缠绕着纱布的脖颈上,那里是痛楚和失声的源头,然后又做了一个清晰的“打叉”手势。
——我暂时,说不出话了。
江潮屿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脸庞苍白如纸,崭新的黑色衣服包裹了心脏的部位,使他无法得知伤口是否已经恢复如初。
嗯,完全没有反应?
他和江潮屿,一个哑巴,一个精神有问题,想想就头疼。
沟通彻底成为一件困难的事情。
但他还不想放弃,迟疑了一下,再次抬起手。
这次,他先指向站在雨幕边缘的江潮屿,然后指尖回转,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带着无声的探询。
——你这里,还好吗?你还记得我吗?
这个动作比划得还可以,他觉得对方能够理解。
江潮屿的目光定格在他点在太阳穴的手指上,空洞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凝聚。
纷乱的记忆碎片和外来意识的噪音仍在干扰着他,但白燃锲而不舍的询问,像一枚投入混乱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层层涟漪。
眼中的迷雾散开了些许,焦距重新对准了眼前白燃的面孔。
“我知道你是谁,”江潮屿说,声音低沉悦耳,完全听不出来虚弱的迹象,“白燃。”
唉。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
相较于精神错乱的江潮屿,他有种自己才是神经病的感觉。
江潮屿的目光扫过他脖颈上刺眼的纱布,以及那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面孔,补充道:
“我现在的精神状态稳定,没有疯,也记得你,只是刚才产生了一些幻觉。”
雨声依旧喧嚣,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沉默的高墙,似乎因这艰难有限的沟通,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某个念头,忽然钻入了一塌糊涂的脑海中。
他想起来,自己确实会一些简单的手语。那是在寰星基地时,与一个聋哑的异能者交集中学到的,那人现在大概也化作命丧江潮屿手下的亡灵了吧。这技能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带着点命运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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