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里还花呗
就好像初夏时分的晚风,混合着蜂蜜与栀子花的味道,柔软地包裹他,经过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涌入四肢百骸。
于是他从现实与幻觉的边界,醒来一瞬。
回归现实的瞬间,他急促地眨动睫毛,意识到自己的手仍旧被白燃握着,并且覆上了温热的体温。
“江潮屿,”白燃轻轻念诵着他的名字,声音温柔缱绻,击穿他脑中混乱纠缠的思绪,“自从得知你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我就一直隐隐期待着。”
异化令他的夜视力变得极佳,能够轻而易举看清黑暗中,近在咫尺的面庞上的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过分真诚的,过分温暖的。
或许他应该感谢白燃将他拉回现实,但他只感到无比愤怒,像是有一团火焰在失温的胸膛中燎动不休。
他收紧力气,杀意迸发:“你对谁都是这样——”
白燃垂下眼睫,轻轻打断他:
“汪。”
愤怒的火焰停滞住了,像是被泼了一桶冰水,让他瞬间噤声。
坦白说,白燃学得很像,尤其像边牧那种中型犬的叫声。
白燃笑了一下,眼神里甚至流露了一丝不明显的得意:
“我从来没对其他人这样过,没有在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面前,扮演过小狗。”
脏污和血迹也无损于那双柔婉动人的眼眸,黑色的发丝垂落于眉眼间,眼底是一片澄澈的温柔。
江潮屿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像是无法做出任何决断。
白燃静静等待着,嘴边的笑意不曾消散。
沉静片刻,江潮屿倏然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瞳透彻冰冷,压得很沉,带着一抹转瞬即逝的戾气,又蓦然用力扼住他的喉咙,将他贯到地上。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后脑和脊背重重砸在地面上,令他不禁发出破碎的喘息。
江潮屿随即单膝压了上来,膝盖顶在他的腰腹之间,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那只扼住喉咙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他本能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泛起了一丝生理性的痛苦和缺氧的涣散。
江潮屿俯下身来,那张英俊的脸庞因极致的憎恶而扭曲,所有的迷茫和痛苦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
灰色的眼眸里是数不尽的厌恶,而白燃无法分辨这厌恶所指的究竟是谁。
他能够感觉到江潮屿过于激荡的情绪,仿佛黑色的浪潮,裹挟着风雨汹涌袭来,他的心情也因此变得像飘摇在黑色海面上的孤舟。
然而静静等了几秒之后,偾张的情绪却逐渐归于平静,喉咙处的手终于移开了。
灰色的眼眸里是一片阴郁冷沉,仿佛刚才那个情绪高高扬起的人不是江潮屿。
“我会杀了你,”江潮屿冷漠开口,“你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想让我被丧尸吞没吗?”他轻咳了一声,嗓音微微沙哑,“就像……我对你做的那般。”
就像原书的剧情,就像逃不掉的轮回。
唉。
没想到提前得知了原书的情节,规避了注定的剧情,还是有可能走至同样的终点。
“我会毁灭你经营三年的基地,”江潮屿冷漠宣判着他的死刑,“我会杀了你所有的朋友,我会让你失去一切。”
毁灭他的基地?杀掉他的朋友?
他缓缓勾起唇角,“我并不在乎那些人和事物,就算死掉了、毁灭了,我也不会很伤心。”
江潮屿没什么表情,对他的话语并不感到意外。
思忖片刻,他抓住江潮屿的衣襟,望进那双冷冰冰的眸子:
“相比之下,他们都有些无趣,你才是最有趣的那个,也是我如今最在乎的存在。”
江潮屿此刻异常平静。
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都说他精神错乱,但相较于白燃,他认为自己才是更正常的那个。
实际上他一无所知——既无法理清自己的感情,又无法弄清白燃的感情。
他不理解,他搞不清楚。
但最终的最终,他肯定想杀了白燃,他会杀了白燃,他一定会这么做。
可能不是现在,不是此时此刻,但他绝对会杀了白燃。
因为他憎恨白燃的微笑,憎恨白燃的温柔,憎恨白燃说“我喜欢你”。
他能操控白燃,能操控其他异能者,甚至能操控拥有模糊神智的高等级丧尸。
他会让丧尸吃了白燃,会看到白燃失控的表情,会亲眼看见白燃绝望无用的忏悔。
他不是在说服自己,绝对不是,因为他对自己会杀死白燃这件事确凿无疑,不存在任何犹豫模糊的疑虑。
那对灰色的眼瞳里,有暗芒一闪而过,快得恍若错觉。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冷淡平静:
“带我回你的展览馆基地,直到我杀死你前,你都无法摆脱我。”
*
在晚风猎猎的深夜,独自和江潮屿回到展览馆,其实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幸好一路上江潮屿的情绪都较为平稳,白燃的精神才松懈下来,休憩了一刻钟的时间。
没等抵达停车位,他就遥遥地看见齐砚的身影,思忖片刻,对江潮屿说了一声后,先行下车。
齐砚立刻迎过来告知他,今天下午有另一批流浪的小团体异能者过来,想要建立合作关系,随后话题不可避免转移到江潮屿身上。
“我的植物都不喜欢接近他,”齐砚客观陈述事实,“他很危险。”
经由异能催化的植物,可以天然辨别危险的气息。
江潮屿当然危险,继承了主角攻和大反派的异能,强大到超模的存在,况且精神状态还不稳定,时而情绪激荡,时而阴郁冷沉。
他抬眸看向齐砚。
纵使已是深夜,那张英俊的面孔也依旧锋锐无比,眉目深邃。
他闻到清新的气息中混着的淡淡硝烟味道,如同一个隐晦的告诫。
“他死过一次,”白燃的声音有些低沉,像午夜掠过废墟的风,“异能有很大的副作用,因此看似危险又阴晴不定。”
他又笑了一下,补充道:
“实际也危险又阴晴不定。”
捕捉到那抹笑颜时,齐砚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暗火悄然灼烧。
但他面上却没露出什么表情,顿了顿才说:
“既然是这么危险的异能者,即便是出于男朋友的立场,你还要……”
——留下他?
齐砚最终没有说出完整的话语,后半句腰斩在微凉的夜风中,神色并不分明,微微眯起漆黑的眼眸。
他仍旧记得遇见白燃的场景,并不算愉快的相遇,当时白燃差点杀了自己。
那时的白燃带着一股隐隐的杀戮之气,黑色的衣料无比清晰地勾勒出身体的起伏。眉眼舒展,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却依旧没有打消杀他的念头。
那么冷漠,那么漫不经心,就好像在他眼中,一切事物都不重要,都是可以抛弃的存在。
而现在,面对三年未见、不知底细的男朋友,就这么感性?
就这么迫不及待与如此危险的人,或者说丧尸化的男朋友重逢?
深夜的院落里,一切陷于深沉的寂静中,只有高墙之上的探照灯光柱偶尔划过,像冰冷的刀锋短暂切割开浓稠的黑暗,旋即又被吞没。
修长的手指拂过翠绿叶片的尖端,白燃的身影半融于阴影中。
月光很淡,吝啬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流畅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以及微垂着的、浓密的长睫。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他抚摸着因齐砚的异能,而生长出来的植物枝叶,“还有其他人的安全。”
“江潮屿有丧尸的表象特征,但他不是丧尸,不会乱咬人,也不会传染病毒。”
他有把柄在江潮屿的手中,还暂时被精神控制,不留下江潮屿还能怎么办?
更何况,白燃想,他还喜欢江潮屿。
齐砚微微抿着嘴唇,忽然沉默下来。
这时他才意识到,比起其他人的安危,他居然更在意白燃对江潮屿无底线的包容。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令他感到隐隐不安,就仿佛自己正处于失控的边缘。
最终他垂眸,压低嗓音,话音一转:“你被威胁了?”
根据种种迹象,他无法排除这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事态远比他想象中糟糕。
他盯着白燃的面孔,没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白燃微微侧过头,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落在他的身上,目光专注,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热度。
白燃笑了一下,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想什么呢?我只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次抛弃他,我已经失去了和他在一起的三年,我不想再失去更多了。”
探照灯的光束又一次扫过,短暂地照亮白燃的全身。
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那份过于精致的俊美与周遭的冷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令人移不开目光。
“我知道这是一个任性的决定,”他最终说,结束了与齐砚的交谈,“造成的一切后果都由我承担。”
他特意将最靠近自己的空房间留给江潮屿,也是为了确保能够长时间、近距离待在江潮屿的身边。
如果江潮屿发疯,他可以第一时间知晓并阻止。
返回越野车,他看着斜靠在车旁的江潮屿,像是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在夜色中假寐的猛兽。
大半的身影融在阴影中,唯有指尖那点猩红的光勾勒出模糊而危险的轮廓。点燃的烟夹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指间,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将落未落。
烟雾从薄唇中逸出,缭绕上升,模糊了那张英俊阴郁的脸庞。
江潮屿深吸了一口,火光骤然明亮,瞬间映亮了低垂着的眉眼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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