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啸
【但还太远。】
喻翊心情很低落，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去。
门关着，灯也没开，外面的吵闹在某个时间会平息下去，又在某个时间慢慢复苏，像是怎么也扑不灭的火苗，且有愈燃愈烈的趋势。
喻翊面无表情，他的眼底漆黑一片，是并非人类该有的暗色，他静静坐在床上。
直到纪行逍进来，他才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好吵。”
纪行逍闻言，走上前去，膝盖跪在柔软的床上，轻轻捂住了喻翊的耳朵。
黑暗中，他没有看清，喻翊的整个眼眶里面都是黑的，像是恐怖片里才会有的生物。
喻翊并没有抬头，他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却又冰冷：“我觉得他们都该死，是我太仁慈了，所以才留他们活到现在，在我面前……”
说到这里，喻翊顿了顿，像是从牙根磨出来的，咬牙切齿的两个字：“吠叫！”
这两个字音量不高，可那声音却不像喻翊发出来的，像是某种可以直击灵魂的声波，不是人类的语调。
“……”
纪行逍没有说话，他缓慢地将手掌从喻翊的耳侧挪开，转而捧起了喻翊的脸，试图给爱人一点鼓励。
就在喻翊抬起脸的瞬间，他猝不及防，看见了喻翊的全貌。
星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泄出来。
纪行逍看见喻翊的眼睛里面，是和肉沼一样的颜色，充斥在整个眼眶，覆盖了整个眼球，像深渊一样凝视着他。
纪行逍愣住了。
一瞬间，一股不寻常的寒意窜了上来。
和他自然能力调节温度的寒冷截然不同，这股寒意……是从心底发出来的……
是……遇见极端危险生物的本能。
本能在叫嚣着危险、远离，害怕颤抖。
就像第一次遇见七级污染物时的感受。
这不是人类，这远超他们想象的范畴，这是另一种生物。
喻翊的眼睛看着纪行逍，一眨不眨，甚至撑大了几分，眼眶里的那团黑色就像要随时掉下来一样。
他问纪行逍：“你看见了吗？”
“……”
他看见了。
纪行逍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后退。
他的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看着自己的爱人，变成这样的爱人，本能叫嚣着远离，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纪行逍想到看见喻翊死亡报告的那一刻，想到装在透明袋子里的骨灰，想到那枚染血的戒指，想到这四年来的痛苦……想到失而复得的喜悦。
最后……他缓缓将头低了下去……
就像是臣服一样，轻轻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落在喻翊的眼皮上，吻在那片他最恐惧的黑暗上。
这个吻像是黑暗中的一簇火光，将喻翊眼底的黑暗驱散，露出了属于人类的虹膜。
“是我做错了吗？”他贴在纪行逍柔软的唇上，感受这片刻的暖意，“我把他们带回这个残破的世界，会不会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不会。”纪行逍说。
顿了顿，他补充道：“他们会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
后来，明狱上门。
他穿过围在外面那些用失望眼神盯着他的人群，那些愤怒的喊叫声因为他的到来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明狱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逃避任何一束视线，坦然接受。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扣响门扉。
手套下面是同化的标志，是他对神主臣服的记号，是在场每个人都有的痕迹。
喻翊在客厅等他，今日没有阳光，窗帘将外面银河的光都遮得一干二净，室内只有客厅的灯光，暗得有一点悲伤。
明狱并没有坐下，他径直走到喻翊面前，半跪下去。
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喻翊的手。
一旁的纪行逍看见，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现在不是不爽的时候。
“是我太激进了，这是我没有预想到的。”明狱的声音干涩，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痕，他也因这一切辗转反侧。
这一切是他提议的，他去做的。
最后承受这一切的却是喻翊。
因为喻翊一直在人前，是一个有回应的神明。
明狱垂下眼：“是我的错。”
最后，明狱说：“这件事我来解决，在此之前，您先消失一段时间，好吗？”
喻翊答应了。
白子期没有办法去肉沼所在的地方，那里的污染信息素会使他昏迷，所以暂且被明狱带了回去。
喻翊本想一个人去，但纪行逍很固执，一定要跟着喻翊，哪怕是污染区，
最后两人一起回到了污染区里。
就像是……被驱赶回去一样。
如果是喻翊一个人回去，那他可以终日泡在肉沼里，连营养剂都不用吃，但现在纪行逍跟着他，就像一根牵扯着他仅存人性的线，使他还在维持着人形。
最后，他们在一处没那么残破的废弃小区住下，楼体表面斑驳不堪，楼道里面也没有灯，墙皮早就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电梯已经停运多年，最后二人来到了一楼。
这或许是纪行逍住过最破败的地方。
房间很小，只有一些还没有风化殆尽的家具，甚至没有床。
他们在暗得不见天日的房间拥抱，接吻，享受最原始的情欲，像是两株相互缠绕，根系紧紧连接在一起的植物。
没有外人的打扰，才终于彻底释放出这四年来熬人的想念与遗憾。
他们之间仿佛根本不需要信息素的吸引，这是对彼此的渴求，不源于本能，而源于爱。
“你知道吗？”喻翊说：“我幻想过加入你的队伍，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你不需要那么强悍。”纪行逍还记挂着之前吵架的事，他说：“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我……”
“不，我需要。”喻翊静静地说：“我需要足够强悍。”
每隔七天，纪行逍会去外面拿营养剂，顺便向中央星系汇报信息。
发送过去的消息无关痛痒，更像是某种记录。
【这里的人仇恨alpha和omega。】
【他们想要建立新的，和从前完全相反的世界。】
【他们不需要平等。】
……
污染区里很黑，黑到纪行逍看不清身下的人。
黑到让他想起喻翊那双眼。
但他已经不会感觉到害怕。
因为没有什么比失去喻翊更让他感觉恐惧。
他感觉身下是一团混沌，有冰冷潮湿黏腻的感觉，像从前少见的雨天，像汗水打湿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
唯有喘息是灼热的。
他在一片混沌中，听见喻翊问他：“我应该怎么做？”
越待在这里，喻翊觉得自己的“人性”在慢慢消失，可他并不想这样，他们需要出去生活，而不是留在这里，让纪行逍看着他慢慢变成真正的污染生物。
听见喻翊的问题，纪行逍想：是时候了。
是时候告诉喻翊，不必再对这些人抱有希望，不必再为这些人伤心难过，他会让喻翊恢复从前的生活，他们会回到从前。
他俯下身，轻轻抱住喻翊有些颤抖的背脊。
他说：“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颗星球。”
第108章
“离开？”
“是的，我们可以回到我的母星，也可以去其他净化完毕的星球，那里会比现在舒服得多，会……”纪行逍急切地想要给喻翊展示一个美好的未来。
“就像从前抛弃他们一样离开这颗星球吗？”
“……”纪行逍哑口无言。
喻翊静静地看着他：“你要带一个污染生物回去吗？”
“喻翊，你不是污染生物。”
“可他们不会这么想。”
“我会把你保护得很好，他们不会发现的。”
“你要把我藏起来吗？”喻翊问：“你想让我重新变成没有用的beta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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