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观复没有反驳什么,南君仪也觉无趣,他实在太累,干脆就地躺下,也不管身上是谁的被子,随手一盖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南君仪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显然是清晨了。
小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呼呼大睡,小肚子随着呼吸起起伏伏。观复靠坐在墙边,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察觉到动静时抬起眼皮看了南君仪一眼。
南君仪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打开推拉门查看外面的情况。
不看还好,一看就让他变了脸色。
迷宫一样的走廊上全是暗红的鲜血,宛如一条蜿蜒的血溪,从迷宫的尽头延伸到隔壁房间的门口,经过一夜,血迹已略有些发黑干涸,可看上去仍然触目惊心。
嘎吱——嘎吱——
昨天夜晚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音再一次在南君仪的脑海之中莫名响起,他猛然拉上门,将浓郁的血腥味隔绝在门外。
经历过这么多血腥的场景,南君仪已经不再为这种画面而感觉到惊恐或残忍,可不代表他完全没有一点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冷静下来。
于是他侧过头来对观复说了一件相当客观的事:“想吃早饭的话,恐怕还要等人来领我们过去。你要先休息一会儿吗?”
观复摇摇头:“不用。”
“晨跑也不用?”南君仪戏谑地问道,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观复眯了眯眼睛,缓缓道:“你又为什么那么做?”
南君仪等着他的后半句。
“昨天晚上为什么选择先把小清藏起来?”观复这次问得就直接许多,“对你来讲,又有什么好处?”
“只是顺路。”南君仪的嗓音轻飘飘的。
观复又问:“来找我也是顺路?”
“反正我还有一点力气。”南君仪漫不经心道,“毕竟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倒是你,昨天又是什么时候醒的?”
观复平静地注视着他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从一开始,我不理会你是因为不想惊扰外面的东西,毕竟我不确定外面是什么。”
熄灯未必是个明智之举。
可是人们恐惧暴露自身的时候,下意识就会熄灭光线——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就连南君仪也无法在恐惧下控制本能的行为。
而失去光明之后,只能通过声音跟触感判断的观复自然更不会轻举妄动。
这让南君仪深深地叹了口气,正好侍女推开门。仍旧昨天那个安静的女童——又也许是另一个,她们实在长得太像,像到难以分辨。总之她颇为恭敬请三人去洗漱用餐。
两人只得叫醒还在甜梦里的小清,一同外出。
离开时,南君仪下意识想要遮住小清的眼睛,却惊愕地发现走廊上的血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早上打开的那扇门只不过是一场幻觉。
小清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明白两个大人为什么止步不前,只是摸着咕咕作响的肚皮大声喊着:“饿了!”
两人只好暂压下心中的疑虑,跟随着侍女前往昨夜用餐的房间。顾诗言跟大波浪已经在里面等待多时,观复跟南君仪还有小清才入座,没多久薄荷绿、深宝蓝、赵延卿三个人也到了。
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精神恍惚,脸色煞白,机械地进食着,早饭的气氛几乎降到冰点。
没有了那个瘦弱姑娘的照顾,小清的用餐变得相当邋遢且缓慢,而几个大人都没有太多胃口,只是草草吃了几口就把碗推了开来。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赵延卿:“你们女生里少了一个人。”
大波浪看起来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这句导火索让她突然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突如其来的爆发把小清吓得扑进观复怀里,再不敢探出头来。
顾诗言却面不改色地喝着米粥:“如果你们昨天晚上有被吵醒的话,应该都听到那个声音了吧,她昨天被吓到从房间里跑出去,跟上半夜那个惨叫的倒霉蛋一样的下场。”
薄荷绿左顾右盼,略有些恍惚地说道:“男的都没失踪,那昨天晚上那个声音……是那个啤酒肚吗?”
深宝蓝迟疑道:“也许……也许还不能这么草率地认为他们就死了,毕竟我们还没有看到尸体。”
“如果你们想要抱有这种侥幸心理,我倒是也不反对。”顾诗言道,“不过最好是有个心理准备,我不认为他们能活下去。”
“就算是真的死了。”赵延卿的神情异常严肃起来,“他们的尸体也能告诉我们一些答案,比如说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遭遇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证据。”
第64章 蛭子村(08)
食不知味的一顿早饭过后,女童再度出现。
“今天晚上祓事就会开始。”女童的声音非常纤细,犹如微微颤动的蛛丝,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发出清晰的嗡鸣,“将持续到满月之夜,请各位贵客务必做好准备。”
说着,女童缓缓后退,就要再度拉上门时,顾诗言唤住了她:“等等,白天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事吗?”
“没有。”女童低垂着头,垂下头,头发遮掩着半边脸颊,看似羞怯不安,可她的神情看起来却跟羞怯没有一点关系,“贵客们只需要参与晚上的祓除仪式,白天可以随意活动,我们会准备好一切所需物品。”
女童停顿片刻,又用那细细的嗓音补充道:“但请切记,万不可离开这座宅邸,否则必须由神官大人再重新为贵客进行一次净化仪式。如果神官大人有事耽误的话,贵客们可能就会赶不及参加祓事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扇门终于被拉上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这是什么意思啊?”薄荷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茬,略有些困惑地扫视向众人,“这是不准我们出去的意思吗?是把我们软禁在这里?”
赵延卿思考片刻,沉吟道:“净化仪式应该就是之前那个男人舀水让我们洗手喝水的过程,看来是不允许我们穿着鞋子离开这座宅邸,其他地方则都能通行。”
深宝蓝则更关注另一个问题:“祓事又是什么?你们谁听说过这个东西吗?”
尽管还没有看到真正的尸体,可昨天的诡异动静足以让众人意识到眼下的情况不妙,哪怕没有一个人提起,心中增长的恐惧却不会因此消失。
“祓事是指一种以祭祀手段驱除污秽、灾厄、凶邪的仪式,也有清除某个人的祸事这种特定的祓事,祓通常与除一起构成,如果你们看涉及妖鬼诅咒一类的动漫的话应该有相应的名词——祓除。”南君仪解释道,“按照这个宅邸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后者,而是包含一整个村子的公共祭祀仪式。”
“噢!你说祓除我就知道了。”薄荷绿眼睛一亮,眼睛里既有恐惧,又有些许夹带兴奋的期待,“这么说来,我们现在是在一个有阴阳师跟妖鬼共存的地方?那神官大人就是阴阳师咯?三胞胎该不会是什么人偶啊,式神啊之类的吧?”
“别高兴得太早,那位神官是不是好人还两说呢。”顾诗言毫不客气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说不准是两面包夹。”
赵延卿性情十分稳重,不容易被带跑话题,皱眉道:“包含着一整个村子?可是山下并没有……”
他的话一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们就是从山下赶来参加祭祀的村民。”
这时候一直没参与对话的大波浪冷不防地开口问道:“如果我们不参加会怎么样?也不会怎么样吧!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去找下山的路,不是说白天随便我们自由行动,等到了晚上他们就算要找人,十几个小时也够我们跑出去了吧?”
众人一言不发。
“说话啊!”大波浪越发激动起来,几乎有些歇斯底里:“难道你们都想留在这里等死吗?本来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信号能够联系外界,现在既然没希望,那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啊!”
“你冷静一点。”赵延卿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仔细想想,昨天死了两个人,我们只少了一个人,那还有一个人会是谁?”
气氛骤然一紧。
“只可能是单独跑掉的那个男人了。”赵延卿叹了口气,“你不要忘记,我们在上来前,还走了一大段路,如果对方已经把外面的大门锁上了呢?那么我们不但跑不出去,还会惹上所谓的污秽,需要神官重新净化。”
大波浪崩溃地捂着脸哭了起来:“那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难道就被困死在这里了吗?”
赵延卿看上去异常疲惫,显然受到影响的不止大波浪一个人,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缓和团队的气氛:“当然不是。现在往好处想,这一切都是假的。昨天那些东西都只是吓唬我们的,这也许就像他们说的一样,这只不过是一个有关阴阳师跟妖鬼主题的娱乐节目,那么我们没必要太过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配合制作组完成节目就好了。”
现在当然没有人会再相信这只是一个娱乐节目的说法,可听到这个猜测还是让人感到些许安慰。
“就算往坏处想,这里真的有一些超自然现象。”赵延卿下意识舔了下嘴唇,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至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大致的情况,也得到几条明确的规则了。那么我们所要做的,还是揭开这个谜题,好让自己避开死亡陷阱。”
顾诗言几乎就要为赵延卿鼓掌了,她正想着该如何让所有人配合寻找锚点呢。
“赵先生说得没错。”顾诗言温声道:“以昨晚上的情况来看,贸然离开这里恐怕对我们有害无益,还不如趁着白天多探索一下这个宅子,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薄荷绿深呼吸一口,握拳道:“说得……说得也是!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搞不好我们还能在这儿学到一点本事呢!”
深宝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道:“我支持大家的意见。”
大波浪哭了一会儿,似乎也哭累了,静静靠在自己的双腿上沉默不语,不发表任何意见。
赵延卿又叹了口气,他转过头来对着南君仪道:“我看南先生似乎对民俗这方面略有些了解,大家都各尽一份心力。如果南先生有发现什么能够帮得上忙,让大家免于晚上再出事的办法,还请不吝分享。”
南君仪点点头道:“这是当然。”
他的话音刚落,大波浪突然冷笑一声,她毫无表情的脸缓缓抬起,冷冷看着众人:“一个个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你们明明都听到了!昨天就是死人了,为什么还能表现的这么若无其事,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内情,却瞒着我?”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句话也许只是口不择言,也许是真的有所猜忌,无论如何,它的确戳中每个人心底深处最不安的所在。
顾诗言把玩着手里的水杯,就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观复正迫于无奈地给抬起脸的小清擦嘴,对此也毫无反应。
只有南君仪微微歪过头。
他们三人的确隐瞒了一些“内情”,只不过这种“内情”未必是大波浪需要的。
“你冷静一点好吗?”赵延卿再次出声劝告,他看上去头痛得厉害,“现在互相猜忌,只会让情况更糟。”
“更糟?还能怎么更糟?”大波浪全身都开始发抖,“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地方,出不去!昨天晚上有两个人死了,很可能是被活活吃掉了!你们还好像没事人一样在这里讨论什么线索,讨论怎么配合……你们都疯了!”
大波浪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薄荷绿跟深宝蓝下意识躲闪开来,最后定格在南君仪身上:“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只是随大流而已,因为谁也不想落单。但是你——”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什么祓除是你说的,村民也是你引导大家猜出来的,跟那个女娃娃一唱一和的……也没看你多害怕,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南君仪倒是很平静:“如果大吵大闹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我很乐意表演。”
大波浪怨恨地看着眼前所有人,她转身猛然拉开门,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冲出去的时候,她却停在了门口,就像是被定住一样。
“我不想死啊!”她捂着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只有我害怕……为什么你们都无动于衷……难道只有我冷静不了……”
顾诗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击溃了大波浪的心理防线,她扑到顾诗言的怀里再度失声痛哭起来。
“我们知道得越少,事情就越可怕。”顾诗言安抚着大波浪,“就算要离开,我们也需要先弄清楚宅子的布局,最好能画一个简单的地图。”
赵延卿赞同地点点头:“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能冲动莽撞,越慌就越乱。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找到那两人的尸体、绘制地图,还有呢?大家各自想想,今天还要再做些什么?”
“既然要持续到满月夜,说明仪式起码要持续一段时间。”南君仪补充道,“那我们还要收集有关祭祀这方面的内容,看看具体是什么灾厄祸邪,污秽总要有个来源吧。”
“那么现在我们有安排了。”赵延卿总结道,“大家最好分成几组探索,注意一下尸体跟仪式方面的资料,然后看看建筑里有没有什么标志能提供参考。”
话音才落,所有人的目光倏然转向了观复还有小清。
赵延卿犹豫片刻,突然对着大波浪道:“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顾诗言推了推大波浪的肩膀,大波浪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后摇头道:“我要跟你们一起,我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谁知道落单会不会出事。”
“没有人照顾,那我们也不能丢下这个孩子。”赵延卿无意识地接过团队的领导权,皱眉打量着小清,沉吟道,“那么观先生,孩子还是跟着你,可以吗?”
观复“嗯”了一声,南君仪只好主动开口:“我跟他一队吧。”
“也好。”赵延卿若有所思,又看向顾诗言,“那顾小姐你呢?”
顾诗言微微一笑:“反正都这么分了,我们两个女孩子还是照旧一起吧,不过我们两个女孩子恐怕没什么力气,要是遇到什么障碍物就麻烦了。你们男生这边要不要来个人?”
深宝蓝跟薄荷绿都积极地举起手,竭力自荐。
顾诗言轻轻一笑:“既然如此,公平起见,那就让没有举手的赵先生跟我们两个女生一起吧。”
“怎么这样……”
薄荷绿跟深宝蓝立刻垮下脸,不过倒也没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