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因为这就是爱,无数人为之追求,为之恐惧,为之着迷,为之疯狂,又为之践踏的东西。”
观复困惑:“为什么要践踏?”
“因为爱会让人摧毁自身,会将另一个生命变得远高于你自己,就像山叶那样,他将徐曦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所以他死了。”
观复淡淡道:“是吗?可如果不那么做,他仍然会死,你跟徐曦也会一起死。如果这是一笔买卖,我倒是认为称得上划算。”
不把自己算在里面吗?南君仪轻笑一声。
“那一刻没有来临时,又有谁知道结果,也许最终他能侥幸在混乱里逃生呢。”南君仪晃了晃酒杯,“最重要的是,如果徐曦并不领情呢?”
“你已经说过,那徐曦会被困死。”观复眼睛也不眨地说出答案。
南君仪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他完全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观复,漫不经心地嘲弄道:“我可不是在说锚点。我是在说,如果你喜欢的人永远不喜欢你,不管你怎么做,都无法得到对方的回应,他厌恶、反感乃至践踏你的心……然而这一切正是因为你的爱给他带来困扰,那又该怎么办呢?”
观复道:“那就控制自己。”
“如果能够自控,山叶就不会飞蛾扑火了。”南君仪脸上的笑容变得淡漠,“他难道真的停下了吗?徐曦无法爱他,却重视着他,他难道不是想倾尽全力地报复这份友情吗?”
观复静静看着他。
“他要徐曦直视自己的爱火,因此才欣然在这爱火的燃烧下死去。”
爱啊,何其可怖,何其美丽,又何其惊人的存在,比邮轮带来的遭遇更无孔不入地贯穿人们的生活。
山叶是个好人,无疑是个好人,因此他也不愿意再维持那个谎言下去,他在真实的爱欲之中燃烧、焚尽、消亡。
让残酷的死亡为这份无望的爱带来终止。
“听起来很迷人。”观复一贯毫无波澜的语调下终于有了些许动容。
南君仪回过神来:“那最好还是不要太过迷人了,特别是你,否则我实在很难想象你会为此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来。”
“你不是说,它是无法控制的吗?”观复答道,“我无法承诺一个无法控制的结局。”
这又不是一个要求。
也许是酒精微微有点上头,南君仪喝完最后一口酒,似笑非笑地跨越那道模糊的界限:“那就答应我,别爱上什么人,最好只爱你自己。”
他将酒杯放下,起身离开主餐厅。
直到入睡,南君仪都在相当愉快的微醺状态之中,他甚至在晚上八点接到顾诗言的消息,对方显然活下来了,只是情况不佳。
顾得猫宁:“)))5(转文字:别烦我,除非你要下船,我会来见你最后一面。)”
之后一连好几天,南君仪都没有再得到顾诗言的消息,不过她仍在线上,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而时隼显然对他怨气满满,偶尔撞见都会露出哀怨无比的眼神。
第七天,南君仪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新的邀请函。
第57章 蛭子村(01)
这次与南君仪一起下船的总共有两人——观复和顾诗言。
全是熟人,一个陌生人都没有。
拿到邀请函的顾诗言总算有了点动静,她主动邀请观复跟南君仪到自己的房间里谈话,理由是不想出门。
这正是南君仪跟观复现在站在顾诗言的房门口面面相觑的原因。
虽然已经联系过顾诗言,但是顾诗言的房间是一间小型的复式公寓,她通常待在二楼,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楼梯上下来非常缓慢,行动速度堪比丧尸跟爬行的伽椰子。
南君仪揉揉眉心道:“我该迟到十分钟的,那样我到的时候她大概正好开门。”
观复没有理解这句玩笑,依旧在看着门:“她的房间构造很复杂吗?”
话音刚落,顾诗言幽幽地从门里探出头来:“南君仪,小心我告你诽谤。”
到底有谁会受理?
南君仪有点无语,他抱着手靠在门口:“你堵着门干什么?”
“被子……开门的时候卡住了,我在拽。”顾诗言神色疲惫,又折腾了几分钟才把门打开,垂头丧气地往里走,“进来吧,别太客气,也别太不客气了。”
南君仪跟着她身后,才发现顾诗言在身上披了一条巨大的薄毯,看起来简直像是件拖地长袍,长长的摆尾堆在身后,难怪会在开门的时候卡住。
“你的状态还撑得住吗?”南君仪开始真的有点忧心了,他记得顾诗言在锚点之前就表现出过情绪低落的症状,“这次的锚点很难熬?”
“撑得住。”顾诗言连沙发都没坐,直接坐在地毯上,对着两人招招手,“是有点难熬,不过没有你想得这么难熬,我只是正好赶上生理期外加觉得稍微这么放纵一下实在是太舒服了,就持续到现在。”
南君仪:“……我真是多余担心你。”
顾诗言的房间并不大,她本人似乎就很喜欢拥挤窄小的空间。
楼梯上去就是卧室,虽然没有墙壁跟门制造出实体的隔绝,但高度差巧妙地分隔开两边区域,二楼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楼,一楼却很难看清楚二楼的情况,保证了足够的开阔跟私密度。
这种空间的利用也导致客厅略有些局促。
只有顾诗言跟南君仪时还好,观复一旦在茶几边坐下来,客厅就像缩小了一半,过近的距离带来更沉重的压迫感。
顾诗言毫不犹豫地起身,带着她的超长毛毯询问两人:“你们要喝点什么吗?想吃什么随便拿。对了,冰箱里还有水果拼盘,我托人从自助餐厅给我带的,南君仪你端出来吧。”
南君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才打开冰箱,就发现里面不止水果拼盘,还有一大盒被切好的冰激凌抹茶蛋糕。
观复不动如山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全然没有为自己得到他人服务而感到局促不安:“都可以。”
“观复。”南君仪端着水果拼盘,“过来端……不,分一下这个冰激凌蛋糕。”
观复默默起身。
片刻后,三人面前摆着一堆零食大礼包,被分到盘里的冰激凌抹茶蛋糕,水果拼盘,一大壶冰镇酸梅汤。
“老实说,这么混合搭配,我有点担心我拉肚子。”南君仪用叉子戳了一颗青提,脸色凝重。
顾诗言微微一笑,言简意赅:“吃。”
等该摆的东西都摆好,总算要开始谈正事,顾诗言将一块平板推到桌面边缘,确保三人都能够看清。
屏幕被山海分作两半:一座险峻无比的临海大山,山体上的植被完全无法让人感觉到生机,山脚下是灰黑色的礁石跟不断翻涌着的海浪。
整个画面看上去,山与海界限清晰,又全然相连,却处处透露出一种压抑无比的气氛。
顾诗言用笔敲了敲屏幕:“这就是我们要去的蛭子村,至于村子的具体位置在山的哪里还不确定,只能等我们下去再找。既然宣传图特意突出整体,说明这座山跟这片海必然是线索。”
“很完美的推理。”南君仪面无表情地喝下一口酸梅汤,“先声明,我不会潜水,你们俩会吗?”
观复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思考良久后摇头道:“我不确定。”
“可以就是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什么叫不确定。”顾诗言好奇地歪过头看向观复,将掉下来的头发撩回耳后,“而且,为什么是不确定?”
观复道:“我没有相关的潜水经验,不过我认为自己可以做到短时间内闭气潜水。”
“那就是不可以!”顾诗言双手交错,打出一个大大的叉,“很好,很高兴知道我们三个人谁都不会潜水,海底冒险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考虑。”
南君仪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下桌面:“至于爬山,我们三人在体力方面应该都不成问题。”
“不错。”顾诗言往后一仰,靠在身后的沙发上,“现在还有一条线索,就是邀请函上的这个地名——蛭子村。
“对蛭这个字,我最先想起的就是水蛭。小时候去田野里玩,如果裤子没包严实,等从田里出来,脚上就会爬着几条水蛭,堪称童年阴影。”顾诗言举起一根手指,“你们有没有这种经历?”
南君仪冷漠地看着她:“我不认为这两者有什么关联,难道邮轮打算把我们倒进水蛭养殖场当血包?”
观复摇摇头。
“好吧,看来你们的童年都非常不幸,乖宝宝们,那就不提这个了。”顾诗言悻悻地收回手,“是啦。我也觉得邮轮总不至于把我们送到水蛭养殖场的村子里进行农家乐活动,所以就往都市传说跟神话方面查了查,发现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因为它是一个神明的名字!”
南君仪皱起眉头:“神明?”
“没错,蛭子也称为水蛭子,蛭儿等,传说它是神明近亲□□且经历过错误的婚姻仪式所产生的畸形儿。因违背阴阳,以至于生而不良,这个不良有很多种说法:一种是没有四肢,形象就像一条水蛭;还有说他的躯体畸形,丑陋无比;还有一种说法是他的下半身只有一条腿等等。”
观复总结:“反正就是残缺。”
“没错!水蛭子长到三岁,也无法站立,于是这对神明夫妻十分失望,将他放在芦苇船,也有说是樟船上,顺水漂流而去——当然,还有一个情况是,水蛭子刚生下来就顺水漂流了。”
南君仪若有所思:“听起来好像是一种遗弃婴儿的暗指。”
顾诗言点点头:“起初我也是这样想的。后来我又深入调查,发现在这一神话体系下,水被视为一种净化媒介。我想他们也许是相信,认为这种‘不祥之物’可以被水流净化,因为后续水蛭子成为水中漂流物的代称,甚至是水中的浮尸,被人们当做神明来供奉。”
“听起来,我们这次要面对的是一个海怪?”观复皱起眉头。
顾诗言摇摇头:“就算查了这么多线索,我也仍然不太确定蛭子村到底是什么。不过既然以这位神明作为村名,想来这个村落一定有相对应的信仰跟习俗。”
南君仪却陷入深思,不再说话。
顾诗言说得口渴,灌完自己杯中仅剩的酸梅汤后就提起水壶再添,问道:“你在想什么?怎么这么入神。”
“祓禊。”南君仪缓缓说出两个字。
“什么?”
“一种必须在水边举行的祭祀活动,古时候人们会通过流动的水来洗濯去垢,消除污秽与不祥。”南君仪沉吟道,“你提到水体的时候,我就想了这个祭祀活动,既然这个村子临海,海作为自然水域,正是最理想的净化媒介。”
顾诗言眨了眨眼,不自觉地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也许这次遇到的不是海怪,而是祭祀活动?”
南君仪点了点头。
“糟糕!我现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出很多可怕无比的可能性。” 顾诗言捂住脸,闷闷地说道,“水蛭子的形象未免太过明显——残疾儿,畸形儿,还必须在水里进行净化仪式。各个地方的仪式千奇百怪,这次该不会遇到那种把人搞得断手断脚然后溺死的变态仪式吧……”
南君仪挑眉:“你倒是别一边害怕一边说得这么详细。”
观复淡淡道:“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听起来真让人绝望。”
在没有真正遭遇之前,任何猜测都只是猜测,接下来发生的经历很可能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可怕,也很可能远不如他们的幻想。
恐惧正是从这种不确定之中诞生。
南君仪本想就这样直接离开,可看着趴在茶几上的顾诗言,最终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转向观复道:“你接下来有事吗?”
“什么?”观复问。
“有没有什么自己的安排。”南君仪道,“既然我们三个人都要下去,最后一面估计还要等几天,不过谁也说不好是不是最后一程,所以要不要最后一起看部电影?”
顾诗言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南君仪:“你被谁附身了?”
南君仪:“那我走。”
“别别别!我正好有部想看又不敢看的恐怖片,还以为要去找大鸟一起看的!可他太吵了,体验感一点都不好。”顾诗言捧着脸,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左看看观复,右看看南君仪,“你们会陪我的吧?”
观复沉默片刻:“我没有安排。”
南君仪看着顾诗言:“你确定只有一部?”
顾诗言:“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