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这个不重要!”时隼毅然且决绝地转移话题,“让我们说说正事吧!先从哪里开始?”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将酒杯重新放回桌面,转而注视着观复:“就从我们都不知道的内容开始,那天分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隼苦着脸:“可是我都不知道啊。”
没有人在意他的控诉,好在机器人开始上菜,餐盖掀开,热腾腾的食物及时堵住了时隼的嘴。
“跟你们分开之后,我就将咖啡馆选为目的地。”观复不受任何干扰,切入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平淡地讲述起自己的经历来,“既然那两名杀人犯曾经杀死过皮夹克,我想他们的优先级应当要高于我。”
南君仪点点头:“明智的判断。”
“我猜得果然没错,美少年在发现那两名凶手之后,果然放弃我,选择他们作为猎物。”观复没有停顿,“而山叶已经死亡,于是我趁着他们缠斗的时候前往学校,也再次成功,美少年并没有再将我引回死亡现场。”
时隼听得一阵不妙,他的叉子悬在半空,从餐盘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呃,观老大,介意我问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问题吗?”
“问。”
“你这个情况听着好像是被污染后导致的针对?而且是严重污染。”
南君仪喝了口酒,任由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似笑非笑:“你想得没错,他就是受到了严重污染。你还记得我们这次的锚点叫什么吧——美少年的梦。他在第二天晚上就杀了一次美少年。”
时隼的身体沉重而缓慢地回靠在椅背上,脸上流露出敬畏之情:“您请继续。”
“如果你们想找安全的地方,学校是唯一的选择,毕竟这是仅剩的建筑。”观复陷入回忆,“但我并没有在学校中找到你们,而那两名杀人犯再度追了过来,于是我判定你们极大可能已经死亡。”
南君仪的手指轻敲了下桌面:“在你离开之后,我们的确前往学校,而且就待在门卫室外面,可我同样没有看到你。”
显然,在三人分散之后,观复就陷入了独立的梦境之中。
“我利用学校的走廊跟教室,引导追来的美少年杀死这两名杀人犯后才发现,他们并不是摆脱了美少年,而是再生了。”
时隼问:“再生?呃,意思是他们就跟游戏里的怪一样再度刷新了?”
“不错,被杀死的尸体还在原地,可是新的他们总会再度从尸体里诞生,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继续追杀我。之后的经历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学校的尸体累积到已经影响行动之后,我被迫向其他地方转移。”
观复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唯一不变的是那两名始终跟在我身后的杀人犯,还有杀死杀人犯后必定再来追杀我的美少年。我找不到结束的关键点,也没有任何信息,同样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直到你出现。”
“如果时间同步,五个小时。”南君仪道,“你最起码坚持了五个小时,但远远不止,因为你是半夜跟我们分开的,实际时间会更长。”
时隼的嘴巴看起来能塞进去一个鹅蛋,目光呆滞地在面无表情的观复跟南君仪脸上晃动:“你现在是在跟我说,观老大在这种高强度的追杀外加遍地死人的恐吓下足足坚持五个小时的障碍物跑酷——且这五个小时还是最起码的时长吗?”
南君仪用纸巾帮他托住下巴,总算把嘴巴闭上了,时隼还不依不饶地追问:“我才是局外人对吧,怎么我比你们俩还激动。”
“那就不要激动。”南君仪冷漠地把纸巾塞到他嘴里。
观复淡淡道:“原来这么久。”
时隼呸呸吐出纸巾,没忍住犯贱的冲动:“观老大,你确定自己是人类吧?你跟我是同属一个界门纲目科属种吧?”
观复没有理他,而是对南君仪道:“我的情况说完了。”
“杀戮。”南君仪忽然道,“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止是锚点,我们之前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什么?”观复问。
时隼叹了口气:“妈妈,离开了你还有谁会把我当白痴照顾,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照顾照顾我这种完全不知情的选手。”
南君仪淡淡道:“急什么,我正要从头开始说。”
时隼十分乖巧地坐正:“好的妈妈。”
南君仪:“……”
观复:“……”
“别客气!我干妈很多的,还认过古树跟老石头当干爹干妈,老南你完全不用担心占我的便宜。”时隼非常敞亮痛快地说道。
南君仪揉了揉眉头:“不,我没有感觉占到便宜,感觉倒像是被你占到便宜。”
要是理会时隼的疯话,恐怕今天的谈话能延续到明天早上,南君仪简单将锚点的情况梳理一遍,既是为了让时隼了解情况,也是为了让自己的思绪更清晰一些。
“我想,我们一开始就被这个锚点误解了,认为它只属于美少年一人,实际上并不完全是这样。”
“这就好像联机游戏一样,美少年是主机,而我们是联机进去的角色。”南君仪淡淡道,“而我们各自的行动与想法则发展出截然不同的梦境,这些梦境有些关联,有些则独立。所以我才会在拿到锚点的时候,发现死去的人活了过来,成为美少年的同学。”
时隼诚恳地说:“是这样的,我没有听懂。”
南君仪叹了口气道:“这次的锚点,实际上并不是那块手表,而是手表带来的缘分,是手表在转赠过程里所产生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亲密关系也好,整个锚点也好,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种缘分,将我们所有人相连在一起。”
“这里我能懂,邮轮也是嘛。”
“然而缘分也有好有坏,缘分会产生善意与恶意。”南君仪淡淡道,“皮夹克救了美少年后将手表转赠给他,这一缘分最终却导致皮夹克被杀身亡。于是手表象征的时间开始在死亡那一刻倒流,美少年选择杀死那两名杀人犯,让这断裂的缘分重续。”
“哼哼。”时隼往嘴里塞了一朵西兰花嚼着,“自我安慰的一场梦啊。”
南君仪道:“江月希望林星永远爱着自己,于是她在林星最爱自己的时刻按下了永远的暂停键——死亡。康妮不希望唐绒有其他的好朋友,于是她同样选择了新的缘分,彻底扭转两人的地位。其实她们两个的情况早就已经透露出——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梦里,只是还活着的人在做集体梦而已。”
“美少年最原始的目标,就是杀死那两名杀人犯,让他跟皮夹克的缘分以新的更健康的方式出现,所以最后一个晚上会是永夜,他要杀掉所有威胁因素。”
南君仪认真思考着:“所以,美少年在那个夜晚需要杀掉的人有三个:杀死皮夹克的两名杀人犯,还有杀死过他的观复。”
“所以观复才会坠入到了无限杀戮的自我梦境当中去。”南君仪淡淡道,“杀戮是不会死亡的,它永远存在,所以不管死多少次,杀人犯都会因为观复本身存在的杀戮而再度复活,因为你们三个人同样剥夺了他人的生命,是共犯。”
这让观复皱了皱眉头:“原来如此。”
时隼沉默片刻道:“那……那现在坐着的观老大是活人吧?”
南君仪无语地看着他。
“干嘛这么看我,你不是说美少年要杀掉三个人吗?其中就包括观老大。”时隼搓了搓鸡皮疙瘩,“现在人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我不得担心一下啊?”
“本来是这样没错。”南君仪轻声道,“但是出现了一个意外,山叶。”
第56章 邮轮日常(03)
山叶,这个彻底改变梦境的人。
江月、康妮、观复既是恐惧的受害者,同样是恐惧的同谋,因此最后化身为恐惧本身。
唯独山叶,克服绝望与软弱本身,做出了跟皮夹克同样的牺牲,这一献祭让他在这个梦中化身为太阳,在永夜里带来新的黎明。
“尽管理由不同,可山叶选择了相同的道路——奉献自我,他跟皮夹克做了一样的事。”南君仪叹了口气,也往椅背上靠去,“如果我们对此毫不感激,甚至逃避山叶的牺牲,恐怕必须在永夜里等到观复死亡为止,或者更糟糕……我们也将永远停留在永夜之中。”
时隼撑着脸,喃喃道:“这个锚点会不会太过感情用事了啊。”
“感情用事倒不是坏事,无论如何,起码有迹可循。”南君仪倒是神色平静,“也许是美少年怜悯他,也许是这个梦的底层逻辑让山叶注定成为时间的节点——”
观复皱起眉:“底层逻辑?”
“不错,美少年当初必然预见到皮夹克会遭到报复,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惨烈,而目睹皮夹克死亡那一刻,这个梦就开始了。我们同样知道山叶会牺牲,因此在目睹山叶的尸体时,我们的梦也不受控地开启了新循环。”
时隼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我就是讨厌个人锚点这一点,解释权全归个人所有。”
“至于后面的事,我想也不必多说。在发现皮夹克的手表也不是锚点之后,我就猜测这个全新的开始才是关键。果不其然,的确被我猜中了。”
时隼的眉头紧皱,略有些垂头丧气:“梦啊,啧,这种东西在大净化里最麻烦了。”
“那么,‘大净化’究竟是什么?”观复不为所动。
时隼抬起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老南,你看谁来解释?或者说观老大你爱听我这种通俗易懂版本的,还是听老南那种一本正经到能进官方教材的。”
南君仪淡淡道:“如果我想说明的话,为什么要找你来?请你吃饭吗?”
“我还以为你们俩是担心尴尬呢,还寻思着又不是相亲。”时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躲开了南君仪的死亡凝视,“行吧行吧,我来就我来,有事还是得我上,我懂的。反正刚刚也没说几句话,其实简单来讲就是……我举个例子吧,观老大你知道洗钱吧?”
观复道:“继续。”
“呃,那我说得再直观一点就是,如果你从别人那儿非法顺了点什么东西,可是这玩意很显然烫手,你不能直接拿出去跟人换。那怎么整呢,你就得开动开动脑筋,把它从黑的洗成白的。”时隼打了个响指,模仿爆炸的声音,“然后这玩意你就能用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是不是如此,邮轮是怎么操作的也不清楚,但是这艘邮轮看起来就在以这种方式‘洗’锚点。”
时隼果断地下了结论。
南君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观复沉默片刻,眉头微蹙:“我……还是不太明白,不过听起来很危险。”
“岂止是危险啊——”时隼戏剧性地拔高腔调,“简直就是……危险!”
话音刚落,时隼就收到了来自观复跟南君仪的死亡凝视,就算骁勇如时隼一时间也略微有些吃不消,只觉得后背发凉,赶忙解释起来。
“反正原理就是这样,简而言之,言而简之,就是我们这些勤劳的小蜜蜂下去回收大量的锚点到船上后,锚点包括人身上的污染就会堆积在邮轮之中,等到这种污染值抵达到巅峰,也就是垃圾桶终于满了,邮轮就会开始自动净化,我们称呼这个过程为大净化。”
观复面无表情地看着南君仪:“所以邮轮跟人一样,也会被锚点污染。那么,大净化里具体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很多。”南君仪放下手中的餐具,正色道:“你可以理解为,之前所有锚点的集合体,里面的力量跟污染会以一种完全无序且混乱的方式彻底释放出来,甚至连邮轮本身也会因扭曲而大变样。”
时隼赶紧伸出手在两人之间摇晃,试图吸引注意力:“喂喂,莫西莫西,邮轮呼叫锚点,怎么新人还没进房,媒人就扔过墙了,过分!没人性!”
“那么,还有多久会进入下一次大净化?”观复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好说。”南君仪回答,“并没有标准的锚点数量,不过按照时间来看,下一次大净化很快就会到来,具体多快,谁也不清楚。”
时隼见缝插针,摇头晃脑地发表自己的感想:“没错没错!担心也没有什么用的,你要知道,说不准在大净化到来之前就在锚点里死了,那也就是白担心嘛,所以完全不用考虑那么久远的事情。”
观复:“……”
南君仪:“……”
餐桌上陷入短暂却足够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好一会儿,观复才将视线缓缓从时隼那张乐观到近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存在智力缺陷的脸上挪开。
观复问道:“你是真心认为这个人能够活跃气氛吗?”
南君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恢复往日的镇定与平静,尽可能诚实地回答:“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
“喂!”
该谈的正事都告一段落之后,三人总算开始共进晚餐,时隼中途就因他人的邀请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愤愤不平地吐槽过度冷清的气氛跟两人过河拆桥的嫌弃态度。
随着时隼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观复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一直这么吵吗?”
南君仪深有同感:“一直如此。”
等到晚餐结束之前,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直到机器人收走餐盘,剩下杯中残酒,南君仪刚准备端起酒杯喝完离开,观复却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为了另外一个人的生命,可以付出自己的。”观复看着玻璃外吞噬一切的死寂黑海,在月光下,似乎隐隐起了些许波澜,“为什么?”
南君仪一怔,随即微笑起来:“我都忘了,你对这种事儿一窍不通。是吧,观复宝宝。”
他戏谑地调侃对方。
观复并没有反驳这个称呼,只是仍然平静地看着南君仪,目光之中不带任何感情,那种朦胧柔软的温情爱意注定与这双冷酷的紫眼绝缘,这片平静无波的死海恐怕这一生都难以掀起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