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笔形电筒的能见度相当低,让整片黑暗看上去更加压抑。
南君仪被困在咖啡厅里好几天,仅跟观复外出那一次将整个梦境地图走了一遍,好在他记忆力不错,在这种情况下还记得起来学校的大致方位。
徐曦像是个傀儡娃娃一样任由南君仪带着,安静无声地游荡在这片梦境里。
南君仪实在不知道他这样的精神状况还能不能回到邮轮上。
看到紧闭的学校大门时,南君仪不自觉松了口气,虽然这座学校同样频频发生血案,但是这些血案好歹都属于售后服务,在这几天里一直没有出现过什么幺蛾子,就算有校.园,霸,凌也得等到白天上学再说。
“翻进去。”南君仪下达指令。
徐曦安静地翻进去,模样乖巧顺从得让人想不起来他第一天骄纵自大的德性,南君仪跟在后面利落地翻进学校大门,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建筑群。
夜晚的学校同样被黑暗所笼罩,在笔形电筒的照射下,教学楼的走廊与窗户影影绰绰,建筑的复杂结构让空间弥漫着更加阴森的气氛。
南君仪:“……”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勇气继续深入,于是带着徐曦停留在门卫室外侧,一同坐在地上。
第52章 美少年的梦(20)
黑夜漫长得不可思议,四周安静得叫人心悸——大概率是观复为他们在负重前行。
美少年加上那两名杀人犯,不出意外的话正在对被污染的观复穷追不舍,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下来。
不管是从哪一方面来考虑,南君仪都希望观复能多撑一段时间,最好别死。
整座学校都浸入黑夜之中,南君仪不敢睡觉,却又觉得无聊。他本想玩玩那只笔形电筒,可手指触碰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时,两个顾虑悄然自心头浮现:
第一当然是浪费电,这种装着电池的电筒谁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第二则是……如果电筒真照出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来,那又该怎么办?
在南君仪还没有上邮轮的时候,学校就是都市传说里的常客,恐怖片里的经典题材,古往今来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可怕的事件。
特别是深夜无人的学校,危险仿佛隐藏在每个角落里,等待着来客触发。
突然间,南君仪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哭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这让他的心脏突兀砰砰直跳起来,四周的黑暗越来越重,仿佛一块沉沉的幕布压在身上。
是谁?
从哪里传来的?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是想听还是不想听出来源,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那些已经死去的年轻人,每一张面孔在脑海里都清晰得近乎诡异,叫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声音好像不是从远处传来的。
南君仪的呼吸一滞,他听清楚了,这哭声似乎是从自己的身边,紧贴着右肩后方传来的,这让他的全身肌肉完全绷紧,犹豫着要不要回过头去看。
他记得……徐曦就坐在……
等等,徐曦?
南君仪猛然转过头去,用笔形电筒照射了一下,果然是徐曦。
徐曦甚至都没发觉自己在哭,他只是靠在墙壁上无声地流着眼泪,嘴唇微张,维持着身体需求的呼吸。
他的视线已然被泪水模糊到对光线都无法做出反应的程度了。
南君仪轻叹一声,再度陷入这片窒息的沉默之中。
在一成不变的环境之中,人类对于时间的概念像是也一同被消磨,南君仪无法判断已经过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需要维持这等待到什么时候。
最终疲惫压倒了紧绷的理智,南君仪最终睡着了。其中他断断续续地醒过几次,见环境没有丝毫变化,徐曦也仍待在身边后,便又再度入睡。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南君仪总算真正睡醒过来,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看着天幕依旧浓黑,丝毫没有变亮的痕迹,终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醒醒。”南君仪伸手推动着不知道何时也睡去的徐曦,那双恍惚而空洞的目光睁开后,慢慢地看过来。
南君仪拍了拍他的脸蛋:“清醒点。”
徐曦看上去没有什么反应。
“啧。”南君仪皱紧眉头,自己也不确定心里对徐曦的状态更为不满,还是对眼下的情况更为不满,“这个夜晚实在太久了,不太对劲,我打算回咖啡馆看看情况,你要不要一起来?”
徐曦如梦初醒一般,他静静地看着南君仪,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而是重新站起身来。
这就是一个同意。
南君仪松了口气——幸好徐曦同意了,否则他就要想些办法强行带着徐曦一起上路了。
从咖啡馆逃出来开始,南君仪就没有跟观复和徐曦分开过,他还记得自己那个倒霉的咖啡馆老板人设,不管往哪里走最终都会回到咖啡馆。
谁知道这个规则还生不生效,不生效当然好,可要是仍然生效呢?
回程的确很方便,但要是逃跑的时候还始终被困在咖啡馆附近,那杀人狂都不用多追,可以直接在咖啡馆守株待兔。
“走吧。”南君仪指了指大门,用手电筒照过去,“你先过去,我帮你看着。”
徐曦一声不吭地翻过去,安静地站在原地。
这让南君仪再次怀疑自己是什么时候应聘的幼师行业。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这些同伴不给他拖后腿,也不节外生枝,做个毫无思考能力的乖宝宝总强过那些时不时灵机一动的点子王。
虽然听起来有些丧心病狂,但这个心碎的徐曦要比之前一身反骨的徐曦配合得多。
黑夜里寂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可仍然很冷,南君仪不确定是精神上的寒冷还是周围的温度的的确确降低了。
徐曦脸上则看不出来对温度的变化感知。
这让南君仪有点焦躁,这次他没再斯文地征求对方意见,而是直接在黑暗里点上一根烟。
抽了两口之后,在缭绕的烟雾之中,徐曦终于有新的反应:“给我一根。”
南君仪为这句枯燥的交谈感觉到一丝奇异的温暖,在一片黑暗的死寂里能听到一个活人的声音总是让人感觉到安慰。
如果能再有个人一起说说话会没那么难熬,于是南君仪开始单手去掏放回口袋的烟盒。
如果有需要的话,南君仪可以做得很快,但他这会儿有意延长对话,因此只是摸索着口袋里的烟盒,迟迟没有拿出来:“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抽烟的习惯?”
“没有习惯。”徐曦道,“只是抽过,不过……”
他看起来像是陷入到什么回忆当中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以一种公式化的态度说道:“不过对身体不好,也会影响别人,而且一点都不酷,所以就没有再抽了。”
南君仪还记得徐曦第一次表现出来的模样,嚣张得像只斗鸡,于是他笑起来,递出烟盒:“原来你也会怕影响别人?”
徐曦抽出一支烟,等待着南君仪的打火机,火苗“蹭”地燃起,他凑近把烟点起来之后才道:“无关紧要的人当然不怕,有些人又不一样。”
他又找回一开始的些许傲慢,即便这傲慢之中带着深深的疲倦。
“真没礼貌。”南君仪以一声轻笑结束了这场对话。
在一种意想不到的轻松气氛之中,两人再度回到咖啡馆,最先显露的是咖啡馆的轮廓,在黑暗之中如同海市蜃楼。
南君仪觉得自己在玩清扫游戏,手电筒如同刷子,照到哪里,哪一块黑暗就从咖啡馆的表面被冲刷下去。
光线突然一顿——焦黑的尸体闯入视野之中,正是之前拿着斧头的火人。
火人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身躯焦黑,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肢体几乎都被粗暴地砍断,只剩下丝线一样的皮肉勉强黏连着,让他的肢体看起来异常纤长怪异。
而他的胸膛,犹如木桩般,插着一把利斧。
显然,是某个对火人极度仇恨的存在,将他极度残忍的虐杀后,用他本人的武器把他钉在了咖啡馆的墙壁上。
毫无疑问,如果真的有这个人,那只可能是美少年……
一个念头忽然从南君仪的脑海中闪过:“难道……之前被观复杀死的美少年并不完全是被我们吸引而来,他本来就在夜间游荡,找寻着这两个杀人犯?所以在白天的学校里根本看不到他。”
不过不管如何,现在追杀观复的怪物从三个减少为两个,这不得不说是个好消息。
徐曦迷惑地看着尸体,好像一个初生的婴儿看着全新的世界那样,甚至拉着南君仪——或者说拉着他手里的手电筒走到尸体之下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有什么不对?”南君仪问。
“山叶。”徐曦说,“山叶不在。”
南君仪被他这句话整得有点发毛,话到嘴边又不好出口,山叶多半在美少年到来之前就已经被火人处理掉了。
至于火人会如何处理?南君仪不太愿意去想,他没有这方面的癖好。
徐曦已走到门口了,门口滚落着先前砸向火人的蜡烛,他端详片刻,用烟头上的火星重新点燃。
蜡烛再度充盈整座咖啡馆。
里面仍旧混乱不堪,但完好的卡座上却沉睡着一个年轻人,他蜷缩着腿,浑身没有任何灼烧过的痕迹,头枕在手上,神态安详,仿佛正甜美地陷入一场长梦之中。
当徐曦伸手去触碰时,却发现他的身体是完全冰冷的。
这让徐曦触电般地收回手来,南君仪从后面走上来,淡淡道:“天亮的时候,他就会消失的。”
徐曦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卡座边上,静静地看着山叶。
南君仪知道劝不动徐曦,于是把咖啡馆里还能找到的蜡烛全都集合起来,放在了咖啡桌上。
山叶当然不可能是自己跳回到卡座上,火人恐怕也没有这么好心,观复则没有这么无聊,那仅剩的可能仍然是美少年。
玩纯爱这一套是吧。南君仪在无声摇头。
南君仪正要踏出咖啡馆时,天边忽然升起一缕光明,他一怔,不由驻足。
天光越来越亮,迅疾地刺破整个黑暗,连带着门口的尸体、墙壁上的血迹、断裂的桌椅都焚化得一干二净,狼藉无比的咖啡馆瞬间恢复如新。
“我……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南君仪猛然回过头,发现山叶从座位上爬起来。
他正揉着眼睛,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流露出仿佛宿醉般的痛苦:“抱歉啊,老板,给你添麻烦了。”
徐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糟了!怎么这就八点了。”山叶瞥见时钟,惊呼着从位置上跳起,一把拉住徐曦,“快走快走,今天的早自习迟到了!铁定要挨骂了!”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零钱,放在吧台上,拿了两个面包,塞进自己跟徐曦的嘴里,出门时含含糊糊地对南君仪说:“昨天谢谢你了老板——面包也谢谢——”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大门时,南君仪忽然拉住了徐曦的手。
徐曦回头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抽回手,绽放出一个灿烂到甚至有些释然的微笑:“我是不喜欢被骗,可这次是心甘情愿上当的。”
他们俩轻快地如同山野间的小鹿,带着比阳光更耀眼的笑脸在街道上奔跑着,很快就消失在晨光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