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能够让人忘记一切烦恼这句话有时候听起来也可以很毛骨悚然。
显然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倒是那个叫蔡秋静的女孩子脸色恢复了些红润,她颇为好奇地询问马车夫:“什么表演能让忘记一切烦恼?这是在说大话吧,你看过吗?”
“没有。”马车夫神秘地微笑,“我不去城里,我还有家要养活呢。”
陆光又冷笑一声,表情看起来有点厌烦。
接下来又没什么人说话了,南君仪则在琢磨马车夫透露出的细节,锚点过久了常会带给人一种机械化的本能反应,那就是对细节归类。
让人遗忘悲伤的欢乐,在真实的世界里听起来只是一句夸张的广告词,可是在锚点里却像是一种黑暗的语言陷阱。
遗忘重要的东西往往代表丧失自我,或是受到某种精神操控,就像切除脑前额叶一样,谁会比傻子更懂得知足呢?
马车很快抵达了他所说的小镇,跟马车夫所说的快乐汪洋不同,小镇显得很萧条荒凉,墙壁上刷着小丑的头像,油彩已经斑驳褪色,空中飘着数十张宣传广告,地上已经落得到处都是,内容都跟所谓的剧团有关。
更糟糕的是,上面的小丑并不是笑脸,而是哭脸,看着有点阴森。
等人们想转头去找马车夫的时候,马车连同来时的那条路都已经消失无踪,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头皮发麻。
汪蒙硬着头皮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发现还是没有信号,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询问众人道:“不然我们分散开来打探一下情况吧?”
最后来的那三人组二话不说就走了,干脆利落得让汪蒙等人都有些瞠目结舌,他们三个商量了一下,汪蒙有点抱歉地看着南君仪跟观复说:“那个,我们三个一组,你们两个一组,没什么问题吧?”
南君仪摇摇头:“没有。”
汪蒙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子就被陆光给拽走了,那个叫做蔡秋静的女孩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没有再回头。
转眼间,荒凉的小镇广场上就只剩下了南君仪跟观复两个人,他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
“很友好的接送,不太友好的分队,他们甚至都没说什么时候集合,看来是不打算凑在一起了。”南君仪有点玩味,“这倒不是我头一次遇到警惕心这么高的新人,不过确实很少见这么有自主性的。我还以为大家都更喜欢抱团呢。”
“他们确实在抱团,不单单所有人都在一起才叫抱团,有时候抱团的目的就是为了排挤陌生人。”观复缓慢而平静地回复他,然后看向了右手方向,“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去看看吗?”
“好啊,反正我们也要行动。”南君仪倒是无所谓,“不过你的人性实在进步得飞快,几乎让我有点害怕了。”
观复道:“这些东西我本来就知道。”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我真想知道精神之海到底给了你什么样的底层代码,它难道不觉得这样有点拔苗助长吗?”
观复轻飘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一边走一边观察这座镇子的模样,南君仪经历过两个女性朋友的锚点:顾诗言的小镇就像看起来非黑即白,两边的选择都很糟糕;而金媚烟的世界是一片原始丛林,人性跟兽性共存,让人感觉到自己一塌糊涂。
而时隼的……
这儿更像是一个被荒废的小村庄,从马车夫到建筑物都像是好几个世纪之前的东西,甚至让南君仪想到童话故事里的那些奇妙地点,所有的故事总是在那些贫瘠潦倒又破败的地方发生的。
他们按照观复的感觉来到了一座大剧院面前,比起村子,这座剧院简直豪华得有点吓人了。
南君仪喃喃道:“还好这是锚点,否则我真怀疑到底贪污了多少钱才能在这种地方修成这样的剧院。”
“要进去看看吗?”观复问。
就在南君仪即将欣然答应时,他们的背后突然传来了另一个异常稚嫩的声音。
“嘿!”
两人转身看去,没有看到任何人,直到那个声音的主人推开窗户向他们招手,南君仪才发现那是个小男孩,他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跟满是雀斑的小脸蛋。
南君仪挑起眉:“越来越像童话故事了。”
那扇窗户很快就合拢起来,转变成楼下的门被打开,那个男孩探身出来,对着南君仪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南君仪跟观复互看一眼,走入了这个小男孩的家中。
房子很逼仄,像个很小型的火柴盒,通往二楼的是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安全的老式木梯,像是三国里拿来困住诸葛亮的那种,从楼下往上看就能看到楼上大概率是个三角的小阁楼,也非常狭窄,住一个小孩子都会像虐.待,更别说是大人了。
“别看那儿。”小男孩用不符合他年纪的语气老气横秋地告诫他们,“那样很危险,如果你被他们发现了,你就会被他们带走的。”
第201章 欢乐镇(02)
说完这句话后,小男孩就转身去关门落锁,并且爬上小板凳将窗户窗帘也一道拉上,动作十分熟练老道,看起来就像是这样做了很久。
屋子里一下子就暗下来,只有一盏油灯幽幽地点着,勉强显露出些许光亮。
“坐吧。”小男孩吃力地抱来一个大水壶,倒了两碗冷水给他们,“你们可以暂时在我家待一会儿,反正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噢?”
南君仪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儿甚至连椅子都不够三个人坐,只好坐在一个看起来是放东西的长木箱上,慢悠悠地问:“你不担心我们是坏人吗?”
这座小房子里并不都是儿童家具,甚至还有一张能让观复坐着的椅子,足见这儿本来是有个大人的,可现在大人显然不在家,毕竟这么狭小的屋子实在容不下更多的人。
小男孩腼腆地看着他,然后跳坐上那张对他来讲稍微有点高的椅子,似乎有点好奇地看着他们:“那你们是坏人吗?”
南君仪轻轻笑了笑:“不管我们是不是,你总该有点防备心,这样才安全。”
“是的。”小男孩眨眨眼睛,“小丑也这么说。”
观复忽然问:“小丑?”
“是啊。”谈到这个话题,小男孩突然变得有些不安起来,他在自己的椅子上扭动起来,“就是剧院里的小丑,他们有时候表演完了,其中一个红鼻子会跟我们说说话,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观复问:“一开始的时候?”
“是的。”小男孩小声道,“在第一天表演的时候,大人们带着我们去看表演,红鼻子小丑就会来找我们玩,我们都很喜欢他。不过有些大人就不太喜欢了,他们会生气……”
“那大人们呢?”南君仪问,“你的家里人呢?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不说话了,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用一种更小的声音说道:“他们不见了,人们说是小丑把他们带走了,后来人就越来越少了。也有人像是你们一样,来看表演的,然后他们也都不见了。”
说完这些之后,小男孩又很快再度乐观起来:“所以你们可以住在这儿!我家里很空,你们可以睡在我爸爸的床上,你们可以挤一挤,或者……或者我还能拿个木箱子给你们。”
南君仪看了一眼观复,观复也看了一眼南君仪。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南君仪很快就询问,“毕竟你这么好心。”
这让小男孩有点惊讶,甚至有点惊慌,他恬静而乖巧地望着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不?不。我不想要你们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们可以有个去处。”
“没关系。”南君仪说,“我只是想帮点忙,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得上你的尽管说。”
小男孩这才犹豫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爸爸?我到处都找遍了,可是还是没找到他,他明明说会回家的。”
“好的。”南君仪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耐心道,“没问题。”
这使得小男孩重新高兴起来,仿佛南君仪跟观复的到来是上天对他的一种恩赐与关怀,他十分感激地为两人忙活起来,端来面包跟热汤,食物不算丰盛,口感也奇差无比,可作为生存所需,已经算过得去了。
很快小男孩就爬上梯子,按照他的说法,他要在阁楼上监视靠近剧院的人,包括从剧院里出来的小丑。
同时,小男孩在离开前特意告诉两人一个颇为重要的信息:“你们可以从后门离开,可是千万别靠近剧院。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必须赶回来,因为晚上会开始演出,任是谁看了表演都会被吸引的。”
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之后就离开了小男孩的家,南君仪问观复:“你的雷达能感觉到这个孩子是什么吗?”
观复摇了摇头。
南君仪又问:“你觉得会有其他的孩子吗?”
“也许。”观复惜字如金。
南君仪对此倒也不以为意,他只是继续说道:“我没有想过时隼居然会喜欢儿童文学,他从没有显露过对孩子的特别优待。”
“儿童文学?”观复有些困惑。
“是的。”南君仪思索了下,“就是孩子们做英雄来展现整个故事的小说,对了,你听过花衣吹笛手吗?”
观复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故事。一个城市出现了鼠患,市民们苦不堪言,一名穿着花衣的笛手来找市长,自称能够解决鼠患,但是他索要昂贵的报酬。市民们答应了他的要求,可却在笛手解决鼠患之后反悔了,拒绝支付酬金。于是笛手吹起笛子,孩子们被优美的音乐所吸引,跟着笛手离开了,留下追悔莫及的父母们。”
“现在是不是有点像翻转版的花衣吹笛手?”南君仪玩味地微笑,“演出任是谁看了都会被吸引的,就像马车夫说的一样,剧团会带来快乐。孩子们欣赏小丑,于是被留下来,而大人们唾弃小丑,于是被带走了。”
观复点评道:“那倒是冤有头债有主,不过,你认为是大人们嘲弄小丑的表演才导致了这一切吗?”
南君仪轻笑起来:“不,当然不是,我只是说按照一般的故事发展,通常受害的是孩子们,因为孩子们是各种意义上的弱者。要么稍微反过来,大人们对发生的异常漠不关心,或是抛在脑后,只有孩子们发现了异常,并且勇敢地挺身而出,这是因为孩子们还没有被社会规训,他们是理想的化身。”
“听起来哪种都不是。”
“是啊,所以还要再担心一点。”
“什么?”
“这个孩子。”南君仪幽幽地看着观复,轻声道,“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孩子们容易出现的全能自恋视角,他们不理解规则,不理解责任,不能忍受延迟满足,也不认为别人具有主体性,要求这个世界随时随地满足自己,简单概括,就是巨婴。”
观复缓缓道:“那孩子看起来不太像。”
“我不是说那孩子。”南君仪缓缓扫视过这个荒凉得近乎有些死寂的小镇,他微微皱起眉头道,“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这儿的孩子足够成熟,那么大人会不会恰好反过来,格外幼稚?”
观复想了想:“那就要等我们见到大人再说了。”
可惜的是,他们围绕着整个小镇走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任何人,甚至连那几名新人都像是突然失踪了。倒是有几间小房子能明显感到里面有人,可是都关得死死的,似乎根本没有与他们交流的欲.望。
除此之外,镇子里有不少房子明显空了,有几间倒是能够打开,能看到里面已经落灰,不过稍微打扫一下就没问题了,甚至箱子跟架子上还有一些包装的食物。如果没有好心的小孩子收留他们,这些房子完全可以拿来当做落脚点。
随着两人的探索,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去,太阳的光芒还没彻底消散,南君仪正要提议观复早点离开的时候,他才抬起头,就看到了灰蒙蒙的窗户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正直勾勾地往窗户里看。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遭遇过很多可怕的恐怖的事,可这一刻的恐怖感还是让他浑身发凉。
那是一个小丑,夸张的油彩笑脸,诡谲的眼神,透过灰蒙蒙的玻璃清晰地看着他,他盯着南君仪的脸,笑容有种戏谑的恐怖。
这实在是很有冲击力的一幕。
荒废老旧的房子,浓郁鲜艳的油彩,还有那阴森森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强烈的寒意让南君仪想要退后,他的嘴巴微张着,好半晌才想到去呼唤观复,尽可能地控制着自己:“小丑……”
他尽可能不那么惊恐地表达。
可是当观复转过身来的时候,那个小丑就立刻消失了,就好像这一切只是南君仪的幻觉。
观复走上前去,他甚至打开那扇窗,然后皱眉道:“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南君仪当然没有绞尽脑汁去证明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只是缓解了一会儿被惊骇到的情绪,用手扶着额头,尽可能平静下来:“我还以为小丑只在晚上出现?”
尽管观复什么都没有看到,可他仍然接受了南君仪提供的信息,沉思道:“他只是惊吓我们,却并没有做出任何行为,也许我们从一开始踏入小镇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南君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他很庆幸自己跟观复一同出行,如果不是观复的话,对别人费劲地解释自己没有发疯或是故意恐吓他人实在有些困难。
只是恐惧滋生出强烈的愤怒,南君仪成功地压抑住了自己的那份愤怒,转而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我现在明白那孩子为什么要拉上窗帘了,如果看到那个东西站在窗户外,实在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观复却皱起眉头:“那些新人……”
南君仪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指小丑会去恐吓那些新人?恐吓其中的某个人……”
观复点了点头,这让南君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某种无法言明的恶意像是瞬间袭来,裹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