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轮渡 第141章

作者:翻云袖 标签: 强强 无限流 正剧 玄幻灵异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时隼邀请南君仪到甲板上晒太阳。

强烈的阳光晒得两个人几乎都睁不开眼,时隼转过脸来的动作都像一个被光影叠加出来的幻觉,他说:“我感觉到了。”

“什么?”南君仪一开始听没明白。

时隼笑了笑:“锚点。抓着麋鹿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绝望,我在想为什么老金不能痛快点就把人直接吸收掉呢,整个过程太漫长,漫长得让我感觉有点希望,可是我又完全没办法阻止,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绝望。”

这让南君仪沉默了下来。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时隼问,“成为锚点的方式就是绝望,彻彻底底,没有一点保留,自愿被吞噬进去,完全不去抵抗。金媚烟当时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直接消失了。”

南君仪想了想,说:“是,我早就知道。”

“哎,我就知道,显得我猜到一点都不酷。”时隼低头叹了口气,不过看起来也不是很失落,他很快又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是因为观复吗?”

“是,但不完全是。”南君仪淡淡道,“因为我想确保你们能够离开,因为我对你们还算了解,也许你们可以提前结束这种痛苦。”

时隼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笑起来:“你听起来一点都不像老南,我都不知道你居然对我们有这么深的感情。”

他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了。

“这很痛苦。”时隼轻声道,“我以为老金会比小诗危险得多,实际上却截然相反……锚点是说不准的东西对吧?谁也没有办法控制,就连她们自己也只是无意识的投射,可是看起来还是有点像看着朋友在杀人一样。”

南君仪只是平静地说道:“锚点永远不会结束,这种事也永远不会结束,正如这艘邮轮会永远航行下去,只要人们陷入绝望,锚点就会浮现。它会在你的身上出现,也会在我的身上出现,她们两个人不过是先我们一步而已。”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无解的难题。”时隼微微笑了笑,他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吊椅上,“我还记得你当时告诉我,任何东西都有它运行的一套规则,只要找到规则,就能利用规则甚至打破规则。”

“它已经告诉我们规则了。”南君仪的脸上掠过一丝讥讽,“这个机制运行的底层代码就是人类自身,只要人类不积累痛苦,怨恨,这个世界自然就会消失,但如果真想这么做,那么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把所有人变成白痴。”

时隼惊讶了一下:“这会不会太过激了?”

“过激?”南君仪冷冷道,“人永远不会满足,无论社会如何改变,就算到头来真的能满足人的一切物质,那么痛苦只会从更深的追求里涌现。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美,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有魅力,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聪明,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快乐,为什么我不像别人有那么多朋友……这又公平吗?”

“更不要说,短时间内连物质需求都未必能够完全满足。”

时隼点评道:“怎么听起来像有点无.病.呻.吟。”

“你认为古时深陷于战乱饥荒的人看向如今的人,会不会认为如今许多人的痛苦是无病呻吟?”南君仪玩味地看着他,“人一直在往前走,到了那时候,他们自有一套新的标准了。”

这让时隼干笑了两声,随后哀叹道:“听起来真让人绝望。所以,没办法了?”

“如果有办法的话,你就不会见到那只奇美拉。”南君仪淡淡地看向他,又很快收回目光,“我想金媚烟比你要注重隐私得多,人们的问题往往就出在这里,要么想要得太多,要么想承担得太多。”

“也是……”

时隼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说,要把你留在最后了。老南,真是不好意思,要留你一个人……不过毕竟你还有观复,应该也没有那么悲惨,对吧?看来谈恋爱还是有一些好处的嘛。”

南君仪动了动嘴唇,很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他闭上眼睛。

身边的吊椅上已经空无一人。

…………

“我感觉到了时隼。”

观复敲了敲卧室的门,等到回应后才打开门,却并没有入内,而是靠在门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找你道别了?”

“是啊。”南君仪翻过一页书,神色淡然,“他比顾诗言跟金媚烟要有礼貌得多。”

观复沉默了一会儿,才往里走,他坐在床边,仔细地观察着南君仪,好半晌才说道:“那你呢?你为什么选择留下?”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南君仪轻笑了两声,从书中抬起头来,戏谑地看着观复,“也许是因为我太傲慢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观复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直到南君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不是救世主,想毁掉这片精神之海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南君仪缓缓道,“不但不可能,也完全不应该,就算真的有那种可能,那么即便不谈现实的那些人,你又会不会受到影响?”

观复沉默片刻,又问:“你在想这个?”

“我最多只能改变一两个人的结局。”南君仪没有接话,“其中没有你。”

这句话本该夹带些许愤怒或是痛苦,因为它听起来实在令人心碎,然而南君仪的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沉稳,似乎并不为此而哀恸。

“也没有你自己。”观复说出了他的未尽之语。

“医者不自医啊。”南君仪轻笑道,“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又做锚点,又做破解锚点的人,如果真能够那样的话,我也许就不会来到邮轮上了。”

“时隼说被留到最后的人是我,实际上不是,被留到最后的人是你。”南君仪凑过去,跟观复抵着额头,他轻声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知道有了希望的等待是什么感觉,我知道……”

观复抓住他的手,急匆匆地说道:“我没有后悔过。”

于是南君仪也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他褐色的眼瞳里有细碎的光芒在闪烁:“是啊,我也没有后悔过。”

人是会变化的。就像是顾诗言一样,她昔日的痛苦被邮轮上经历的一切所取代,新的经历塑造了新的她。

谁也不会停在原地。

他们都将要走下去的。

爱啊,如此痛苦,如此绝望,正因它曾令人感到甜美,感到幸福。

南君仪很快就低下头,继续翻看着他的书,仿佛刚刚发生的对话已经不再重要,他欣然翻过一页,观复却没有离开,只是也没有打扰他。

翻动几页之后,南君仪忽然问道:“观复,如果你有机会离开邮轮,或者说这片精神之海的话,你会选择离开吗?”

“去哪里?”观复反问,“进入邮轮就是短暂离开精神之海,进入锚点就是离开邮轮。”

这让南君仪哑然失笑:“当然不是这两个地方,我的意思是,人类的世界,不只有锚点,还有更多别的东西,那个真正创造出一切的世界。”

观复奇异地注视着他,忽然露出罕见的微笑,随后垂下头,握住了南君仪的手,轻声道:“啊,我明白了。”

“幻想的残酷性……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那不可能做到,所以即便只是幻想,都让人感觉到甜美的疼痛。”观复吻了吻他的手指,“那时候你不想再喜欢我了,就是因为这个吗?”

南君仪没有说什么。

“我只是一个投影,在你的世界没有真实的形体存在。”观复垂下脸,“你应该明白,你拥有来到这里的权利,而我不具有去往你世界的权利。”

南君仪轻声道:“这就是我的世界。”

观复只是微微地笑起来。

南君仪看着观复,仿佛永远也看不够,觉得眼眶有些湿热,他等了很久很久,从希望等到不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在他完全放弃的时候得到了这种全新的感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南君仪以为爱是一种炫耀,一种必须引起他人注意的表演,所有人都知道你被所爱,那该多令人陶醉。

就像他看许多沉浸在爱中不自知的人一样,那些人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向其他人展露着,骄纵地仿佛这些是天经地义就该得到的东西,人们便也如他们所愿的羡慕他,嫉妒他,乃至憎恨他。

这实在是一件奢侈品。现在南君仪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我不想你一个人。我不想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我不想你只能在记忆里看到我,我不想……”他停顿了一会儿,“答应我,别来我的锚点。”

“为什么?”观复问,他茫然而不知所措,“难道你不愿得到早些解脱?难道你想被困在这片世界里被日渐消磨?等待一个完全随机的机会。”

南君仪只是看着他,好像眼前的观复是个不太聪明的小孩子,然后近乎爱怜地微笑。

“因为感情会让人犯糊涂,还有,不要再那么老实了,如果……如果那些锚点太危险了,就摧毁它吧。”南君仪的声音很温柔,眼睛却变得冷酷,“你现在已经能做到了,比在那个美少年的梦里所做的更有效,不是吗?”

因为感情正在让他犯糊涂。

第200章 欢乐镇(01)

时隼的锚点开启得很快,甚至没给南君仪太多休息的时间。

他跟观复再度下船时,看着邮轮上路过的几张陌生的面孔,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怎么跟邮轮上的人来往了。

这段时光对于现实来讲并不漫长,可对于邮轮而言,却足够决定许多人的生死了。

南君仪几乎没怎么留恋地走入了锚点。

当他跟观复从雾气之中走出来的时候,发现两人正站在一条泥路上,而不远处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夫正对着他们招呼,热情地让他们上车。

这倒是很新奇。

南君仪慢慢走过去,打量了一会儿,发现马车的样式很古早,像是平日拉货用的,整体是木质结构,也没有顶棚,看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了,磨损得非常厉害,依稀还能看到几根稻草卡在绳索长期勒压在木头上摩擦出来的凹痕里。

有三个人已经坐在车厢的小板凳上了,模样十分局促,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抱着羽绒服的男生试探地问道:“你们是不是也……?”

“也什么?”南君仪反问。

一个寸头男生挑剔地打量着他们俩,不太客气地说:“还用问吗?他们俩穿成这样,肯定是,你也不看看那马车夫穿的跟中世纪的人似得。”

这倒是个很敏锐的小伙,就是认知有点出入。

中世纪的人可不这么穿,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讲,一切稍微有点古早的服饰都可以被概括为中世纪。

南君仪笑了笑,没说什么,他上车时下意识踩了踩木板,有点儿像泡脚时试探水温一样,毕竟这辆车看起来就不太牢固,好在车子任劳任怨地承载着他们几个人,并没有发出任何让人惊慌的声音。

剩下那个女生则沉默地坐着,因为男性的增加,她显得越发拘谨起来。

羽绒服男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把南君仪他们当新人了,赶忙科普起现在所知的内容来:“你们俩不要怕……”

说这话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观复,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像是有点心虚,又很快急切地说下去了。

“我们三个刚刚分析过了,现在大家好像是被拉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了,然后前面这个马车夫要带我们离开,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自己跟无头苍蝇一样肯定是不行的,大家必须要合作才能继续走下去。”

南君仪觉得很是有趣,就微微笑道:“好啊。”

羽绒服男振奋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南君仪居然这么好讲话,又下意识看了看观复:“那这位朋友?”

观复淡淡道:“我跟着他走。”

这让羽绒服男愣了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那好的,对了,我姓汪,叫汪蒙。”

南君仪跟观复也交换了自己的姓名,而那个拘谨的女生也小声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她叫蔡秋静。

寸头男嗤笑一声,分不清他是看不起谁,反正他等羽绒服男科普完了之后这时候又转身拍了拍前面的马车夫,问道:“大叔?我们还不启程吗?”

马车夫乐呵呵地回答道:“当然没有,还要再等几个人呢。”

汪蒙颇为热心地帮寸头男介绍了他的名字:“他叫陆光。”

这样车上五个人就算互相认识了,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看到远处走过来三个人,是两女一男,三个人脸色都绷得很紧,看起来不好说话,被马车夫招上来之后就沉闷地坐着,打量完他们的情况后就自己挨在一起坐着,似乎不打算进行什么交流。

汪蒙又跟他们大概说了下情况,那三个人点点头,也没道谢,也没自我介绍,就这样陷入沉默。

这让马车上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只有马车夫心情很好地哼着地方的小曲,尽管没人能听懂他在唱什么。

汪蒙实在有点受不了这个沉闷的气氛,就转头去问马车夫要把他们送去哪里,马车夫倒是很健谈,热情洋溢地告知了他们一些相关的剧情设定。

“你们要去镇子上。”马车夫愉快地说,“那儿正有个剧团在演出,听说非常有意思,去镇子里观看过表演的人不管才发生过什么悲惨的事,都会变得特别开心,忘记一切烦恼,我相信你们也是一样。”

南君仪跟观复对视了一眼,都感觉有点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