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雨寄樱
弗奥亚多一顿。
格丝的皮肤枯槁松垮、泛黄发黑，皱纹堆砌满脸，她的笑容像面部肌肉强行堆砌出来的假动作，半点笑意也无：“等你很久啦……是要去找奥吧？请跟我来，他也正在等你。”
弗奥亚多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景象，挡住格丝想往里头张望的视线，合上门扉。
格丝擦掉口水，领着他来到自己家，深入卧室，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
木门漆黑，隐隐有怪味逸出，先前他做客在外时闻到的气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推开木门，裹着浓浓血腥的腐臭味直扑面上，恶心嗅觉，弗奥亚多不禁蹙起眉。木门后紧连着环形的石阶，格丝扶着凹凸不平的墙，引着他往下走。
沿着潮湿的环形阶梯，越向下，腐臭的气味越重。
空气仿佛凝固成实体，沉甸甸地捂住口鼻，导致人的每一口呼吸都像在被迫吞咽散发着臭气的粘稠沼泽。这气味过于霸道，混杂着腐肉的酸臭、血水的腥臊和霉菌的土腥，浓烈地使人胃里翻涌，随时能逼人呕吐出来。
“抱歉，莉雅那孩子没吓到你吧？”格丝的声音来回撞着墙壁，回响在狭窄的通道之中，仿佛喉咙被砂纸狠狠刮烂，沙哑难听。
弗奥亚多挡住鼻子：“没有。”
格丝带他往前走，她虽然外表年迈，步伐却轻盈矫健，此刻走起路来，竟全无老人的笨拙和缓慢。
阶梯不长，很快便见了底，两壁嵌着铁做的烛台，火焰在湿润黑暗的墙壁上颤抖，脚底有踩进湿泥的触感，他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弗奥亚多低下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他踢到了一块骨头����来自人身上某个部位的骨头。
他的动作必须小心缓慢一点，不然有可能踩到、甚至踩烂他人留在这里的骨头。
因为这样的东西还有很多，伴随着臭味，时不时出现在窄小的道路上。再向前一点，他能感觉到黑魔法的力量越强，出现在他眼前的白骨也越来越完整清晰：有的做出下跪的姿势，额头埋进泥土里，或许是死前正在求饶；有的少了胳膊或是腿，散在地上，被千足虫一样通体漆黑的虫子爬过；有的怀抱破碎的枯骨，似乎离开之前，还在试图保护什么重要的人。
除了躯体糜烂的腐臭味，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见到这些画面的瞬间，弗奥亚多明白了什么。
这里就是“怪物”杀害活人、吃掉灵魂后疏于打理的巢穴，无数白骨堆砌起来的坟堆，是黑魔法为每一个无辜者打造的死之囚笼。
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避开白骨笔直朝前走，道路尽头，视线豁然开阔，长宽十余米的房间，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连着通道，那些通道或许和他们来的地方相似，连接着其他村民的家。
房间中央是一座圆形祭坛，一尊等比例雕刻的女性雕像矗立在祭坛中央，五官模糊，只能看清一双圆圆的眼，四周则围绕散落着姿势各异的白骨。雕像披着白袍，在光线昏暗的地下诞生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圣洁感。
而他要找的人，奥，正跪在雕像前，闭着眼，虔诚地做着祷告。
对方的脚边躺着两具好像才失去生命不久的尸体，通过裹住尸体的衣物，弗奥亚多辨认出来，这两具����这两个人，就是昨天要赶乔和他们走的人，查和威。
已经死了，时间很近，也许就在他进到地下的不久前。
第41章 于白昼将尽之时-11
似是怕打扰到正在无声祷告的人，格丝竖起食指对弗奥亚多说：“嘘。”
“我没有耐心等他。”弗奥亚多威慑道。
他的气势和自内散发的力量令格丝惊惧，她定定神，说：“请稍等，很快的。”
过了约有四五分钟，奥站起身，凝视着雕像，慢慢说：“这是露辛希��吉安的雕像，很多年前，听闻我的祖上为了纪念让这里发展成一座小村庄的她，便在她死后请人照着她的样子弄了座雕像。不过岁月流逝，风沙把雕像的面容磨损。如今，我不知道自己与她长得还有几分像。”
他转身，朝弗奥亚多望来。
“抱歉让您等待，出于我的个人习惯，每当遇到折磨我内心的痛苦时，我都会在这里向她祷告，换取内心的平静。”
冰冷、无情却又俊美的魔王锋芒毕露，弗奥亚多的气场令他忍不住折服，心生无限的羡艳和渴求，如果他也能如这个人强大、有那股能与之媲美的力量����眸中凝聚着贪婪的欲念，奥弯腰行礼，噙着笑，启齿道：“您好，弗奥亚多大人。”
弗奥亚多眯起的眼眸散出寒意：“看来你早就认出了我。”
“毕竟您曾经统御黑魔法师多年，哪怕您死了，在黑魔法的世界里，您的样貌和威名无人不晓。”
威名？不如说是对他的畏惧。
“我没有听你阿谀奉承的兴趣，”弗奥亚多冷声，“我只想问一件事，被你喊到露辛希来的黑魔法师，是否带来过一枚灵魂碎片？”
奥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尸体，显露几丝惋惜悲伤的神色，摇头：“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样的灵魂。在这个地方，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他叹了口气，或许是怜悯熟悉的人离开，忍不住捂着嘴咳了几声。格丝快步走上去，疼惜地轻拍他的脊背。
弗奥亚多对他假惺惺的悲痛无动于衷：“你把他们杀了。”
奥没有否认，他牵住格丝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下，弗奥亚多一默，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本不想这么做，”奥将格丝揽进怀中，抚着她枯燥的白发，沉声，“但好不容易有强大、新鲜的灵魂来到露辛希，他们竟不肯对熟人下手，而是想让你们离开。大家都站在同一个阵营，他们却选择背叛，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
弗奥亚多缄默着，奥挥了挥手，脚下的两具尸体滚到一边，失去了灵魂、本就腐烂的血肉很快散开，皮、肉、脏器融化成腥臭黑红的液体，只余下黏在泞淖里的衣物和人骨。
“不过，他们好歹还有点作用。没有灵魂为食，我的身体也会像这样快速腐烂，他们的灵魂虽然不够新鲜干净，但还是能作为食物补充一点力量。”奥掌心向上，他的掌中冒出黑绿的幽光，似亡灵界燃烧的绿色火焰，那是两个人异化的灵魂，他分了一半，递到格丝面前：“亲爱的，在我们获得新的食物前，先用他们填填肚子吧。”
格丝摇摇头，没有接。
奥叹息，一口咽下灵魂。他没有任何咀嚼吞咽的动作，灵魂像水一样从嘴里流进去，自然而然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您认为，我们这种东西，是不是不应该存在？”奥冲弗奥亚多问道。
弗奥亚多冷眼看着他。
奥笑笑，嘲道：“可死而复生的您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手握成拳，弗奥亚多抿紧唇，绷紧下颚。
“好吧，我其实不想和您为敌，”奥说，“如果您想找一枚特殊的灵魂碎片……让我想想，我刚找到黑魔法师的时候，他们那的确有一枚非常特别，说是受到过精灵祝福但已残缺的灵魂。”
“你知道。”
奥抬手轻抚格丝的脸，眸中情意缱绻，他看着她苍老的面庞，眷恋、怜惜，目光定在格丝脸上，话却是对弗奥亚多说：“那是多么美丽而耀眼的灵魂……正如您一样，叫人移不开眼。”
“灵魂在哪里。”无聊的废话，他只想知道灵魂到底在哪。
“和您一起来露辛希的其中一人，是那位勇者艾尔西斯吗？”
“不要扯开话题。”
“我能感受到他的灵魂强大美味，比起乔，我们更想获得他，”奥捏住格丝的下巴，轻轻吻了吻她干皱的唇，“他是您为自己准备的猎物吗？”
“你想说什么。”
奥松开格丝，眼睛里凝集着毫不掩饰的贪念：“魔王大人，和我做个交易吧，把您看中的猎物灵魂分给我们一半，这样，我就告诉您，您想要寻找的灵魂下落。”
“噢，”弗奥亚多置若罔闻，“你有什么资格与我交易呢？只要我想，这里的黑魔法对我而言毫无威胁，我能轻而易举杀了你，毁灭这里。”
“那灵魂对您来说很重要，我猜，它重要的程度远超那个人。”
弗奥亚多哼笑一声，耐心快到消失的边缘：“的确，他在我心里远远不如那枚灵魂重要。但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不管他和灵魂相比谁更重要，他的肉体、他的力量、他的生命乃至他的灵魂都归我所有，能够支配并享用他的，只能是我。
“就凭你们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也敢妄想得到与身份不相匹配的财富？”
奥笑了声，不恼不怒，语气悠哉：“那么很遗憾，魔王，你会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你想要找的灵魂，永远不会得到。”
“我自有办法从你嘴中知道我想要的信息。”
弗奥亚多已经不打算再与对方多言，庞大的力量生于他的指尖，阴邪的气息让他形如索命的恶魔，漆黑的影子在壁上摇晃，暗黄的烛火霎时被侵蚀成幽黑的深蓝色，他每向着奥和格丝迈出一步，难以撼动的力量便像沉甸甸的山石向着两人压去。弗奥亚多抬手，黑气凝结，他即将出手控制奥精神的刹那，格丝忽然张嘴，用他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声：
“弗奥亚多。”
血液和呼吸瞬间凝固，弗奥亚多难以置信，格丝被奥圈在怀里，枯瘦苍老的手臂亲昵地环住奥的脖子，她笑意甜美地亲奥的脸、下巴、脖子，脱口而出的声音却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
但这个人不可能是他的母亲，她完全没有母亲的端庄优雅，此时小鸟依人般依偎在奥的怀里，娇俏无比，咯咯直笑。
“亲爱的奥，”格丝用母亲的声音说，“砝码在这呢，谢谢你把那份力量给了我，让我能再苏醒并和你度过一段亲密的时间。竟然他不同意和我们合作，那就用我逼他。收下我的灵魂和力量，来吧，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奥，我的奥……”
“格丝，我爱你。等着我，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再次复活你。”奥吻住她的唇。
弗奥亚多恶寒反胃，在他片刻的犹豫中，格丝的面容发生离奇的变化，她飞速地枯萎、衰老，时间在她身上流逝、摧残的速度快过书页上寥寥几句便能概括完整的故事，她的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然后，她的皮肤耷拉垂落，萎缩融化成黏稠的液体，流淌在地上，变成恶心的、吞食过他人灵魂最后不得善终的黑色物质。
奥抱在怀中的人变成了一具完整的骨架，他的手伸进心骨骼的位置，在那中间握住了一团黑色污浊的灵魂。
它跃动着，一下，一下，似一颗小小的心脏。
弗奥亚多赫然，死死盯住对方的手。
他能感觉到，那灵魂里有母亲的气息，即将消散的、弥留的、快被彻底同化成一部分的微弱气息。
“奥��吉安……你们对她的灵魂做了什么！？”
奥丢下白骨，捧着灵魂，贪婪痴迷地看着：“这是格丝的灵魂，真是美丽、温暖，又有着无比诱人的力量……”对方把灵魂捧起来，透过灵魂看着他，挑起笑，说：“多亏黑魔法师将那枚灵魂碎片慷慨赠予了我，用那股力量滋润格丝的身体和灵魂，我才能再见到她朝我笑。”
“把她给我。”弗奥亚多向前走近一步。
“你若靠近，我就把这灵魂吞掉，我会占有这股力量，让你绝无机会得到。”
弗奥亚多不得不停下来。
“现在我们可以进行交易了吗，魔王。”奥笑问。
喉结微微颤动，他暗自咬牙，收回力量：“可以。”
“你应该向我下跪。”
弗奥亚多一怔：“不可能。”
“好吧，”奥遗憾，“让高傲的魔王向我这个粗鄙的农夫下跪，确实过于荒谬。你我皆为同类，其实，我更想要一个同伴，而非敌人。”
同伴？和他？
真是会做梦。
“心平气和谈一下吧。”这一句既是对对方，亦是对自己所说。弗奥亚多压着怒火，轻轻说：“我对这个地方完全不了解，也不知道你们经历过什么。要成为同伴，不让我们先好好了解下彼此？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找黑魔法师？为什么用……为什么要那样复活你爱的人？”
奥抓着灵魂，贴在胸口感受：“为什么……不过是几年前，有好心的黑魔法师接受了我的求助，告诉我他们也在寻找延续死人生命甚至让其永生的方法，并帮助我重新见到格丝。
“我的家人和村里的人不接受我与格丝的关系，作为村长的哥哥说我不要脸，与有夫之妇交欢，没有道德。于是他下令要烧死不检点的女人，说我丢了吉安家的脸，让露辛希因有我这样的后代蒙羞……”奥扭头，虔诚地看向露辛希的雕像，“可我相信，爱情绝无罪过，善良的露辛希会理解我的感情，是我的哥哥不对，区区村长，在这个小地方手握权势，便自以为是，随意定夺他人过错与生死。”
对方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都是哥哥的错。”
“你不会……”
“是的，我杀了哥哥，还有格丝的丈夫。”奥轻松愉悦地舔了口手中的灵魂，回忆起自己过去所为，洋洋自得。
弗奥亚多攥指成拳，不能冲动，他们距离很近，他出手的话，对方能反应过来。
“可是在我成功惩治阻挠我的坏人前，格丝还是死了。冬天，池塘结了冰，她先一步被丈夫投入冰水里，沉死在池中。我找到她的时候……”奥停了停，没有说下去。
“所以，你找来了黑魔法师，请他们帮你复活格丝。”
“是的！一切如你所说，好心的黑魔法师告诉我他们也在进行实验，尝试是否有办法让人的灵魂在死后脱离这个世界的法则约束，拥有近乎无限的生命，达成永生。而他们需要实验品，我便把格丝交给了他们，”奥慢腾腾地说，“除此以外，他们传授我黑魔法，让我有能力坐稳露辛希村长的位置，这样，大家就不敢抵抗我，不会反对我成为村长。”
“但实验不是百分百完美的，这样死而复生的人，根本没办法正常活下去，不仅要靠干净的灵魂获得力量，还要施下覆盖整个村庄的黑魔法，保证躯壳和神智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