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雨寄樱
弗奥亚多猛地抓住她想往眼睛里挖的手，莉雅呼吸凌乱，瞳孔放大，看了他好一会，才逐渐冷静。
莉雅抽回手，撇开脸，神情漠然：“正如你看见的，不管是我，还是露辛希的人，都是这副怪样。”
“你们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莉雅闭上眼紧紧皱眉，她捂住头，似是在与体内截然不同的自己争斗，半晌，她才睁眼，眸中恢复清明：“虽然有魔法维持正常，但是时间过去越久，我的理智越来越濒临崩溃，求你们带上乔走，不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像刚才那样，突然失控……”
下一秒她又猛然反过来攀住他的手臂，发疯一般，求救一般，又似忏悔一般，陈述自己的罪过一般，颤着声开口：“是我！是我吃的，我吃掉了他们的灵魂！爸爸、妈妈……他们的死是因为我，我亲口把他们的灵魂吃掉了����”
哗啦一声，通往后院的走廊上忽然传来物体落地的响声，他们同时望去，乔立于走廊，脚边散落着各种春花，色彩夺目，而摘来了那些花的人双眼失神，灰眸无光，怔怔地看向惊慌失措的莉雅。
莉雅快速挡住自己的脸，缩起身体，大声叫道：“不要！不要看我！”
乔凝视着她，面上的血色尽褪，脸色变得煞白而惨淡。他扶住老旧的墙壁，脚踩烂鲜艳的花，一步一步，慢慢上前，对刚才听到的话仍有种不切实际之感。
终于，他走到莉雅身前，停住，张开嘴，表情恍惚：
“为什么……姐姐，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39章 于白昼将尽之时-9
莉雅极力将自己的四肢与躯干缩在一起，脸埋进宽松蓬大的裙子里，一言不发。
乔又说了声：“姐姐？”
他蹲下身，言语像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般，干涩苦痛，微带哭腔：“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还是我的姐姐吗？莉雅，你为什么……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莉雅什么都没说。
弗奥亚多握住他的肩：“离她远一点，她的状态不对劲，说不定有危险……”
乔甩开他，声音骤然抬高：“可她是我的姐姐！”
弗奥亚多一怔。
“我不明白……”乔抱住莉雅，哽咽，“姐姐，你在我心里一直善良、坚韧，你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为什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莉雅身体微颤，过了好一会，才推开他，抬起头将脸露出来，她面部的容貌恢复了正常，先前奇诡的景象不再存在。
乔有些害怕，但还是慢慢伸出手，指尖缓慢触上她的脸。温暖的触感传来，莉雅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的皮肤光滑整洁、完好无损，仿佛他之前见到的画面是精神一时恍惚，才会出现的怪诞错觉。
他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他的姐姐，还是披着姐姐皮囊的怪物。
“姐姐……”
莉雅沉默着，没有回应。
“为什么不回答我。”
“姐姐？莉雅姐姐？莉雅��卡拉，求你，你说话……你说话啊！”
“你告诉我，爸爸妈妈究竟是怎么死的？我走了之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变成这样？姐姐！莉雅？莉雅？莉雅！！！”
莉雅忍无可忍，猛地抓住他的双肩，压抑已久、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嘶吼冲破咽喉桎梏，周遭的空气都因她的声音轰鸣着、嗡嗡作响：“黑魔法师！奥叔叔不知从哪找来了一群黑魔法师，说能帮助我们、能给我们好处，让我们尝到‘永生’的甜头。不接受他们帮助的人会被他们无情杀死，想要活命，就要照他们说的做！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她捂住脸，崩溃地痛哭：“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他们把我放在手术台上，用刀刺穿我的心脏，把我的灵魂扭曲成丑陋的模样，再放回身体里。可死而复生的事情怎么可能被世界允许接纳？我明明活着，能说话、能吃东西、能活动，但身体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腐烂！我肉眼可见地在变成一个惊悚恐怖的'怪物'，身上流脓、散发臭味。有时候我都控制不住我自己，做一些反常的行为，我好像根本不是我，而是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我是什么？我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身体的异常变化，甚至不惜喝家畜的鲜血，吃它们的生肉！可这些都没有用！然后，那些黑魔法师把别人的灵魂放在我面前，让我试试，我根本抵抗不了那种诱惑，所以我吃掉了！吃掉了两个温暖的灵魂，换来身体恢复正常。就在我高兴的时候，他们说，那是我爸爸妈妈的灵魂����只有吃掉其他人的灵魂我才能遏止身体的腐烂、维持正常人类的模样，他们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变成这种不人不鬼、不老不死的怪物！让我无路可走，只能如此丑恶地活命！”
乔跪坐在她跟前，脸白得毫无血色，他捂住嘴，隐隐有股想呕的冲动。
“如果我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吃别人的灵魂！否则，我的身体会一点点溃烂、腐坏，最后我还是会死，会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怪物！最后反过来被别人吃掉！”莉雅抓住他的肩，五官变形，眼眶里滚出一滴滴的血珠，“乔！乔！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走！我们是亲人，血浓于水，你就应该留下来和我一起体验这份痛苦！把你的灵魂给我，作为弟弟，你爱爸爸妈妈、也爱我这个姐姐不是吗？你想不想和爸爸妈妈团聚？他们就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肚子里！把你的灵魂给我，让我吃掉你，你就能见到他们了����”
莉雅突然失控地扑向无措的乔，手直朝咽喉和心脏部位抓去，电光火石间，弗奥亚多抬手，无形的力量顷刻间缚住莉雅的四肢。她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她用一种愤怒又惊恐的表情看着他，瞳孔骤然放大，灰色的双眼被黑色侵袭，像深不见底的黑洞。
乔赶紧用结界将她护住，在淡蓝色的光辉中，她发疯地挣扎，捶打地面与魔法结界，怒吼、咒骂，哪怕手上渗出了血也没停，全然没有人性可言。
她的眼眸黝黑空洞，嗜血的欲望直扑向乔。
乔退后几步，惶恐又失措，胃里翻江倒海，很快，他冲到一旁，吐出了未消化完全的早饭，和透明但带着浓烈酸味的液体。
混乱，一切都混乱起来，弗奥亚多看着眼前狼藉之景，向蹲在地上干呕的乔说道：“对魔力低下的普通人来说，黑魔法会侵蚀生命和神智，还是别太靠近她，你的姐姐，可能不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黑魔法师，黑魔法师……”乔双眼通红，一把擦过嘴，理智摇摇欲坠，“是你做的吗？你是魔王，是那个曾让圣伦特陷入恐慌的疯子，他们说魔王的爪牙无处不在，哪怕你死了，黑暗的力量也会像蟑螂、像老鼠般四处逃逸生长，蚕食一切……
“你明明五年前就死掉了，为什么会复活？姐姐、村里的人……他们身上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与你有关？是你让那些黑魔法想办法复活你的吗？而姐姐他们，还有山里的莫爷爷，就是用来实践复活死人方法的实验品……”
“看来你骗了我，山里的事情，西斯的身份，你都知道。”
“……是的。”他知道，艾尔西斯的身份，那晚的事，他在外面都听到了。乔痛苦地捂住脑袋。他撒了谎，骗了弗奥亚多，他哪里有脸指责对方。
弗奥亚多平静无波地陈述事实：“露辛希和莉雅的事不是我做的，我们初次见面的那晚，你应该听到了那几个黑魔法师对我说的话，知道他们并非我的爪牙，反而还想加害于我。你姐姐口中的黑魔法师与我无关，将他们变成这样的人并不是我，我也是昨天来到这里后才发现异样。”
“不知道，我不知道……”乔崩溃地喃喃，哭过的嗓子愈发干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帮帮我，谁来帮帮我，你帮帮我，救救姐姐吧……”
“冷静一点。”
然而回应的他是止不住的低泣声。
心中堵着一口滞涩的气，弗奥亚多走到护住莉雅的结界前，抚上淡蓝的外壳。这股力量对他而言构不成阻碍，结界瞬间碎裂，化雾逸散。乔听闻动静，急得向前绊倒，手刚好抓住他的裤腿：
“不要！求你不要杀她！”
弗奥亚多愣了愣，他瞥向乔，那生着雀斑的脸蛋布满泪痕，对方的眸光卑微、惊惧又担忧，哪怕浑身脏兮兮的，也顾不上自己，只想着莉雅。
“别怕，”手中释放力量，弗奥亚多安抚道，“我只是想帮她镇定下来。”
果不其然，突然失控发疯的莉雅变得安静，神志渐渐清明。她怔怔望着乔，眸中一片黯淡和死灰。
乔爬起来，抱住这具叫做“莉雅”的躯壳，紧紧的，用夹杂悔恨的泪水浸湿她的衣裳。一地的春花被踩得破烂不堪，与泥灰混杂在一起，粘稠微臭的汁水干涸在落满尘灰的地面，反倒令他们的家显得凌乱惨淡。他本想摘一些漂亮的花装点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做一个花环送给她，可是……没有可是。
爸爸、妈妈、姐姐……不过一夜之间，他发现，他把他们全弄丢了。
他把世界上最爱他、他最爱的人，全都弄丢了。
第40章 于白昼将尽之时-10
正午的阳光分外刺眼，照得屋外一片金灿。
但分明是温暖春日，屋内却如飘雪寒冬，暖意皆被隔绝在外，刺骨的冷意沿着脊椎攀爬。
莉雅坐在木椅上，长发如秋天发黄的干草披散，呆滞着任由乔梳弄着她的发，半晌，她转动眼珠，对一旁静默的人说：“你的力量完全不惧怕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竟然一早就发觉了异常，为什么要假装毫不知情？现在为什么又要戳穿我？只是因为我对你的同伴动了杀心？你想要找机会杀了我、毁灭这个地方吗？插手这里的事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听到她的话，面如覆霜却也胜雪��丽的人将视线从泪痕干涸的乔脸上挪开，一向冷峻的眉眼间透出不易觉察的丝丝悲悯。弗奥亚多凝睇着眼前的姐弟，沉着嗓说：“我没有想杀你，只是给你警告，他的生命归我所有，只能由我剥夺，不要打他的主意。事实上，我向你们隐瞒了我的真实目的，我不是偶然来这里，我想找一样东西，它可能就在村里的某个地方。”
“你想找什么？”
“灵魂。某个人的灵魂。”
“那你去找奥叔叔谈吧，”莉雅将乔为她编好的麻花辫拿到身前，垂眸抚摸着，语气微缓，向他平静地说出最坏的结果，“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的葬送在露辛希了……奥叔叔会统一分发新鲜的灵魂给我们吃，大概率，你要找的早被我们其中一个人吃掉，不存在了。”
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掐痛手心，弗奥亚多双唇轻颤，再用力抿成直线。如果真是这样，那他、那他……
弗奥亚多定了定神，摸上胸口的项链。
弗奥亚多看向沙发上眉心紧锁的人，对方似乎被可怕的梦魇囚住，他注视片刻，抚平艾尔西斯的眉心，对乔嘱咐道：“我去个地方，很快回来。如果有意外……”他的目光在莉雅脸上短暂停留，继而说，“可以把艾尔西斯弄醒。”
乔迟缓地应了声，思绪还没完全冷静下来。
弗奥亚多顾不上安慰对方，再次来到母亲灵魂所在的空间里。
喷泉的顶部没有形如火焰的灵魂，四周也没有他想见到的人影，弗奥亚多四下张望，直到他猛一回头，发现母亲不知何时悄悄到了他身后。
他下意识以她儿子的身份喊了一声，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举动吓她一跳。弗奥亚多赶紧说：“抱歉，您和我的母亲很像，所以我才……一时失言。”
玛莲芙莉娜了然地弯起嘴角，原谅他出言失当。
弗奥亚多急道：“根据您留下的线索，我来到了露辛希。这里原本是个美丽宁静的村庄，但村子里的人几年前因某种原因被杀害，可离奇的是他们没有死掉，而是灵魂遭到扭曲，违背生死自然之律，回到躯壳里继续活着，且外表上看与活人无异。他们会残害路过的人，用无辜者的灵魂补足力量，让自己的身体维持正常。”
她眨了眨眼，有些惊讶。
“我担心您缺失的灵魂像之前那样遭到迫害，您能感觉到这附近有它的存在吗？我想尽快找到它。”
玛莲芙莉娜略带伤感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如琉璃通透，她默然片刻，朝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弗奥亚多费解不已。
这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意思？
他的疑惑被她捕捉，她笑笑，笑容有些忧伤，不知是为他说的事情，还是为她的灵魂。
紧接着，玛莲芙莉娜再一次确凿无疑地对他摇头。
像是镜子骤然摔在地上发出惊人的破裂声，弗奥亚多的脑袋嗡地炸开，他茫然失措地留下一句打扰，离开这个储存灵魂防止她逸散消失的空间。
弗奥亚多不由地想：母亲摇头，是他来错了地方，还是……他来的太晚，已经没有了？
如果是后者，如果是那样，是谁……是谁做的？！
他离开仅仅几分钟，再回到乔的家里时，一切未变。莉雅不知从哪找出了乔的剑，放进弟弟手中，低声说：“如果我再一次疯掉，不要犹豫。”
眼里噙着泪，乔颤着唇，浑身写满抗拒：“不，不……”
弗奥亚多抓住乔的一只肩膀，用力捏紧：“冷静点，继续哭下去毫无用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大家，他们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乔呆呆望着他，目无神采。弗奥亚多无法给对方一个充满希望的答复，继续这样活着，露辛希的村民只会接着残害更多无辜人的性命，可最开始，被黑魔法师残忍当成实验品的村民，又何尝不是遭到了无妄之灾。
弗奥亚多往里按紧乔抱在怀中的剑：“保护好自己。必要的时候，无论用剑还是用你擅长的魔法，就如你姐姐说的，不要犹豫。”
乔的身子狠狠一颤，泫然欲泣。
“你们呆在这，”他抚了下对方的头，“别哭，你很勇敢，起初你连我的坏话都敢说，害怕被我杀掉又大胆求我不要对身边的人动手。说不定会有办法改变这些，但现在，你要做的是先坚强起来，保护好自己和他们。”
乔抱紧剑，咬着嘴唇，呼吸发抖地点了点头：“你要去哪？”
“去找奥��吉安。”弗奥亚多深吸，望向莉雅，“既然说黑魔法师是被他找来的，那么我想找的东西，他极有可能知道下落。”
莉雅说：“他可能会让你到村子地下去找他。”
“地下有什么？”
“雕像。你一定要把地下的那座雕像摧毁。”
“摧毁会怎样？”
莉雅笑了笑：“谁知道呢。”
弗奥亚多没再问，答应她的要求。他转身开门，正是日光灿烂耀眼的时间，亮白的天刺得他眯了下眼，接着，蓦然闯入弗奥亚多眼帘的，是弯着双眼，口水直流，不知听了有多久的格丝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