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雨寄樱
人类存在贪欲，贪欲令人疯狂。
亡灵之主的生活并没有弗奥亚多幻想的那般悠闲，在他成为亡灵之主后，不断有麻烦事叨扰他，人们用禁忌魔法将他召唤到生者的世界，献上美玉珠宝或是性命灵魂，只求他能帮助他们实现心愿����譬如想要杀掉看不顺眼的邻居，想要他杀掉丈夫和不要脸的情人，想要他对商业对手的生意做手脚。更有野心勃勃者，想借助他的力量，成为雄霸一方的君王。
虽然他们提出的要求对他而言都非常简单，但弗奥亚多并没有全部答应，他对财富没有追求，珠宝无用，有手上的欧泊已足够；至于人类的灵魂，有的同对方外貌一样丑陋，他难以下咽，哪怕白送，他都嫌弃不已。
在被召唤出来的短暂时间里，弗奥亚多了解到，如今的时间距离他作为魔王死掉，已经过去五年之久。日新月异，弗奥亚多的名字渐渐被人淡忘，当初打败魔王的勇者成为坊间美谈，却远离人世住在黑暗森林，看守魔王的尸体，选择隐居。
没有人知道艾尔西斯的下落，哪天，这个拯救了人们的勇者孤单地死了，兴许都无人知晓。
弗奥亚多没有在意，他回到亡灵界，一边在这个世界过着自己的生活，一边等待下一个无知贪婪的人召唤他。
他在亡灵界有了可以谈话的对象，是一条名为“里瑟尔”的未成年黑龙，它被法莱恩奴役已久，弗奥亚多将它解放，成为它的新主人兼朋友。里瑟尔惨死于人类的战火中，因想见自己父母的执念深重而变作亡灵，却再也等不到机会。
“弗奥亚多，”他们相依着一同欣赏亡灵界的月色，里瑟尔问他，“你是出于什么样的执念，才成为了亡灵呢？”
弗奥亚多倚靠在它身上，望着黑沉的天和血红的月，想起艾尔西斯：“我只是想向杀了我的人复仇，可那个人很奇怪，他竟然会为我哭泣，为我疯狂，对着我的尸体说爱我，我感到可笑和荒谬，复仇的想法却被他动摇。”
“杀了你的人却也爱你，你们人类真奇怪。”
“奇怪的是他，并非是我。”弗奥亚多抚摸着里瑟尔坚硬的鳞片，“不过，看他疯癫的样子，算得上是另一种大仇得报了。”
他沉入回忆中，里瑟尔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用头蹭了蹭他，安静着，不再言语。
艾尔西斯是个目标明确的人，一旦决定好的事情，不管发生什么都绝不会放弃。尽管艾尔西斯对他的爱过分疯狂，但过个几年，十几年，艾尔西斯发现根本没有办法复活他，时间久了，说不定对方自然而然便会放弃。
人类的寿命有限，如果艾尔西斯不肯放弃，那对方在寿终正寝之前都要一直面对得不到他的事实，痛苦一辈子����比起杀了艾尔西斯，让对方精神痛苦，也是一种极佳的报复方式。
美中不足的是，艾尔西斯按照他喜好收集来的那些珠宝、美酒和书籍，他无法体验。
着实可惜。
弗奥亚多淡淡笑了笑，没再想艾尔西斯的事。
在亡灵界过了段时间，也许是生者世界的两个月，弗奥亚多再一次被人召唤。对方的魔力很强，远超所有曾经召唤过他的人，除了这点，弗奥亚多隐隐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令他熟悉。
保险起见，弗奥亚多没有回应。
或许是那个人，又或许不是。
他不做回应，对方却先向他传话：“亡灵之主，您为什么不愿意回应我？”
弗奥亚多看着通过魔法传达来的文字，思虑良久，回复：“虽不知道你是谁，但能有跨越两个世界和我对话的能力，我想这世上已没有你无法办到的事。你并不需要靠我的帮助来达成你的目的或心愿，你明明可以自己做到，没必要向我求助并且为此支付代价。”
“不，我需要您，”对方相当执拗，“我从不知道亡灵之主竟如此慈悲，对于送上门的肥羊，居然不愿狠心宰割。我有与您对话的能力，自然能提供您满意的代价，即便如此，您照旧选择拒绝回应我吗？”
弗奥亚多有些迟疑。
人们往往想要实现某个自己难以实现的目的才铤而走险，召唤亡灵之主，而想要亡灵之主相助，就必须付出与之对等的代价。只要他同意帮助对方，给出的代价越多，他能帮助的事情难度越大。正如对方所说，对方有强大的魔力，支付给他的代价必然高昂，哪怕只是一半的力量，都令人心动。
弗奥亚多谨慎地回道：“我要先知道你召唤我的目的和你能支付给我的代价，再考虑要不要回应你，与你定契。我并非万能之主，或许你的要求我无法做到。”
很快，那个人类告诉他心愿和代价：
“我所爱之人死了，我用遍方法使尽手段，都没能在这个世界找到他的灵魂。我确定他的灵魂没有转世投胎，也没有消逝分解，更没有被忌恨他的人囚禁虐待。因此，我猜他的灵魂由于过深的执念变成亡灵，去了您主宰的世界。我想向您求助，请求您能帮我找到他的灵魂，将他复活，让他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只要您同意，我愿意献出您绝对拒绝不了的代价����
“在我死后，我的力量和灵魂，将全部归您所有。”
力量和灵魂。
面对这个无比诱人的代价，说不心动，那是撒谎。
对方的魔力比他强，灵魂极为纯粹，若能得到这些，他的实力将会倍增，可以做到自由来去两个世界。
但是，对方所说的话让弗奥亚多敢肯定，对方是他不想面对的那个人。
他又无回应，对方似乎猜到他处于犹豫之中，传达来这番话后，再没有动静。
他的摇摆不定落入里瑟尔眼中，里瑟尔不解：“你为什么犹豫？我能感到对方的力量无比强大，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迟疑。”
弗奥亚多抹掉那段文字，想了想，告诉它：“如果我没猜错，对方就是杀了我的那个人。”
这巨大的信息量令里瑟尔怔愣，它从未接触过人类，只能凭自己的想法说：“可是他支付的代价是自己的力量和灵魂，我认为这不亏。”
的确……弗奥亚多沉思，付出力量和灵魂这个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说不定对方并不是艾尔西斯，只是因为失去爱人所以变得和艾尔西斯一样疯，而且只不过是复活一个已死之人，复活之后的人能活多久又不归他管，复活死人的代价也是对方承受，怎么想，他都不会亏。
可若真的是艾尔西斯……
好吧，倘若真的是艾尔西斯，他更心动了。
那可是艾尔西斯的力量和灵魂，能得到的话，会是件多么美妙的事。
弗奥亚多回应对方:“你想复活谁？若真如你所说，你所爱之人的灵魂变成了亡灵，而你愿把自己的力量和灵魂给我，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帮你找到他，把他带到你的世界，复活他。”
到这个地步，弗奥亚多反倒希望对方是艾尔西斯，这可是能将他杀死、得到神眷顾的力量，拥有这份力量，他会强大到什么程度？弗奥亚多光是假想，都兴奋地颤抖。
他没等多久，这个敢召唤亡灵之主来实现愿望的人类传来新的消息给他，当熟悉的名字出现在眼前时，弗奥亚多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如果亡灵也有心脏，那么此时此刻，他的心正因未来会得到艾尔西斯的力量和灵魂而狂跳不止。
那个人类如此说：
“感谢伟大的亡灵之主，作为勇者艾尔西斯，我在此向您许诺，我愿在死后将我的力量和灵魂全部献予您，只求您能帮我复活我爱的人。他的名字是：
“弗奥亚多��赫伽利。”
第4章
“弗奥亚多��赫伽利！”
女人尖锐的声音一下让人从美梦中惊醒，弗奥亚多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手底传来青草柔软的触感，他想起来，微风和煦，日光温暖，自己正在花园的草地上睡觉。缓了缓神，看清迎面走来的雍容华贵的女人，他赶紧起身，向对方行了个礼：“下午好，母亲。”
被他唤作“母亲”的女人停在他面前，看着他身上沾着的草，手抵着额头叹了口气：“你的几个弟弟都在学习，你倒好，跑来这里睡觉，沾一身草，没点王子的模样。”
弗奥亚多拍掉身上的草，心虚地笑笑。
“算了，”女人继续说，“今天是你的成年日，日子特殊，偶尔偷懒放松也情有可原。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你跟我来吧。”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也是他的成人日，上午举行了成人礼，晚上还要举办宴会。人们向他送上祝福，贵族们送来的珠宝珍玩堆满了房间，对于母亲即将送给他的礼物，弗奥亚多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期待，他年年生日都会收到一大堆不同类型的生日礼物，母亲再怎么别出心裁，也无非是那些他已经看腻玩腻的东西。
弗奥亚多打了个哈欠，跟着女人走。花园的尽头，一个看着十分怯懦的少年站在那等着他们，对方约莫十三、四岁，满头黑发如泼墨，双眼如海蓝宝石，未完全长开的五官初显俊俏的外形，对方穿着一身并不符合气质的礼服，怯生生地在女人要求下朝他行礼。
弗奥亚多睥睨着这个少年，把不解的目光投向女人：“母亲，这位是？”
女人浅笑着将少年推到他身前：“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成年礼物，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少年惊惶地在他注目中单膝下跪，嗓音微微发颤：“您好，见过帝国未来的太阳，弗奥亚多��赫伽利王子殿下，我是您的成人礼物，我叫……”
-
艾尔西斯。
弗奥亚多用力将那段由魔法形成的文字捏碎，明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剧烈的情感起伏了，破天荒的，看到艾尔西斯说出自己的全名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面的那天，那股对艾尔西斯的恨意又涌上来，令他难以平静。
弗奥亚多幻化成法莱恩的外形，在艾尔西斯再次召唤他时，现身于对方跟前。
艾尔西斯召唤他的地方是放着他尸体的那间屋子。
玻璃棺中，自己的身体依然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只是在玻璃棺外，在这房间里，黑魔法的痕迹遍布墙壁和地面，瓶瓶罐罐的魔法药水堆积在角落，珍贵的草药像垃圾般随意地散在地上。看着这狼藉的场面，弗奥亚多微微蹙眉。
玻璃棺旁，艾尔西斯正低头凝望着棺材里的“弗奥亚多”。
察觉到他的气息，艾尔西斯抬起头。
许久未见，艾尔西斯的样子与他离开时大相径庭，对方疏于打理的头发长到了腰间，湖蓝的眼睛如暗潭毫无光泽，下巴长了一圈邋遢的胡子，艾尔西斯就像一幅褪色的油画，失去鲜活的色彩，只余无法掩盖的憔悴。
看见对方这样，弗奥亚多一时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畅快，还是其他难以形容的心情。
“感谢您愿意回应我的召唤，”艾尔西斯单膝跪地，朝他行礼，“不知您是否找到了他的灵魂。”
弗奥亚多颔首：“你想复活的人的确如你所说，成为了亡灵。我能帮你复活他，但他的身体能否接纳已经亡灵化的灵魂，我无法做出保证。”
艾尔西斯站起身，听到他这番话，目光更显阴沉：“什么意思？”
弗奥亚多冷冷开口：“我的话难道很难理解吗，复活已死之人本就违逆常理，若不是你付出的条件值得我做这件事，否则，我不会同意。”
听了他的话，艾尔西斯垂下眼，做出一副温柔乖顺的样貌：“抱歉，是我性急了。”
艾尔西斯可不是真的服软，这个比狐狸还狡猾的家伙，弗奥亚多知道他最擅长故作姿态地骗人。
弗奥亚多可不想跟他客气，他哼了声，走到棺材前。以旁观者的姿态看到自己的身体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他装作好奇的样子，伸手轻触棺材：“弗奥亚多��赫伽利……”
“你应该对他很熟悉，”艾尔西斯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似乎不满他碰到棺材，“毕竟，你曾经是他唯命是听的手下。”
法莱恩跟随他作战过，艾尔西斯自然知晓，对方刻意提起这一茬，弗奥亚斯顺着他说的，冷嘲热讽:“还得多亏你杀了他，不然，我还在给这个卑贱的人类卖命。”
嗯，为了假扮好法莱恩，艾尔西斯害他自己骂自己，弗奥亚多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
艾尔西斯抿了抿唇，因他的话有些不悦。沉默一会，艾尔西斯出声道:“既然你同意复活他，那你要怎么做？”
“我们之间需要签订契约，你同意把你的力量和灵魂交给我，我就为你复活他。”
“把我的力量和灵魂给你必须在我死后。”艾尔西斯谨慎地说。
“当然可以。”反正人类的寿命短暂，再加上艾尔西斯这几年不停地触碰禁忌，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对方便死了，就算艾尔西斯用魔法延长寿命，那他只要想办法弄死艾尔西斯，不就能尽早得到对方的力量和灵魂了么。
弗奥亚多掌心朝上，向对方伸出右手。黑色的火焰从他掌中冒出，由下至上，一份契约书在火焰中缓慢成型:“滴一滴你的献血在这份契约上，便代表我们之间的契约完成，随后，我会施展法术，复活他。”
艾尔西斯没有犹豫，他快速查阅了契约书上的内容，咬破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在那份契约上滴下自己的血液。
鲜红的液体瞬间消失在契约书上，弗奥亚多满意极了，他能感觉到，在魔法约束下，他们之间的契约形成了。
“很好。”弗奥亚多握拳，契约书倏地从他手中消失，他当着艾尔西斯的面，装模作样地低吟了一段压根没用的咒语，假装让灵魂进入了棺材装着的尸体里。做完这一切，弗奥亚多才说:“接下来，你只需等待，亡灵化的灵魂未必能与躯体完美契合，一周后，待他的躯体适应异常的灵魂，他自会苏醒，从死亡中复活。”
艾尔西斯并不放心，他带了点威胁，问:“如果他一周后并没有苏醒怎么办？”
弗奥亚多倨傲不已:“不可能。”
艾尔西斯拧眉，不再言语。
他懒得再与艾尔西斯废话，在身后召唤出回到亡灵界的“门”。在回去前，他模仿着法莱恩，冲艾尔西斯磔磔怪笑:“胆敢复活你亲手杀死的人，祝你好运，勇者。”
在眼前的画面被亡灵界的景色取代前，弗奥亚多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艾尔西斯用复杂深邃的眼神凝望着他，伫立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弗奥亚多返回自己从法莱恩那获得的亡灵城堡，里瑟尔感受到他的气息，很快出现在他身边。
“你见到他了。”里瑟尔用肯定的语气说。
“对。”
“你答应他的请求，便等于要复活自己，但你现在已是亡灵之主，这要怎么做？”
弗奥亚多言简意赅:“附身。”
对他来说，在亡灵界待了这么久，又吞噬过数不清的亡灵，他彻底成为了亡灵，早已无法再以纯粹的灵魂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但他可以作为亡灵去附身缺失灵魂的肉/体����艾尔西斯并不会知道是哪一种。
至于接受他附身的肉/体能坚持多久，那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