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雨寄樱
弗奥亚多瞠目结舌。
源源不断的透明液体自艾尔西斯的眼眶中溢出，弗奥亚多仔细辨认一会，确定那液体真的是艾尔西斯的眼泪。
艾尔西斯居然哭了。
难以理喻。
是觉得自己会回来杀他，因此才害怕地哭泣吗？
可艾尔西斯分明不是胆小的人，还是说，因为无法下定决心忘记自己，所以艾尔西斯才难受地哭泣？
弗奥亚多一时呆滞，思绪纷乱。
再然后，他目睹艾尔西斯俯下身，隔着厚厚的玻璃棺，亲吻他失去血色的双唇。
虔诚的，轻柔的，小心翼翼的。
仿佛在偷亲熟睡的至爱之人，谨慎温柔，生怕吵醒他。
第2章
弗奥亚多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他不是个对感情一窍不通的榆木脑袋，艾尔西斯做到这个地步，他不会不懂对方的心思。
弗奥亚多心觉荒唐，长久以来，他一直认为这个曾作为成年礼礼物被母亲送给自己的人，对他的感情应该是恨，是同情他遭遇的怜悯，是只能仰望他的嫉妒，可现在，他无法欺骗自己，艾尔西斯的举动无疑告诉他，勇者的感情不是仇恨或同情，而是����
“爱”。
他无法将这个字眼与艾尔西斯、与自己联系在一起，艾尔西斯应该无比恨他才对，他曾经那般藐视对方，将对方如奴仆般使唤，剥夺对方的自由，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艾尔西斯保存他的尸体，做出离谱的举动，是出于他无法理解的感情？
艾尔西斯缓缓直起身，触及对方眼底的眷恋爱慕，弗奥亚多震惊到不敢再看这诡异的画面，在这个只有艾尔西斯的房间里多呆一秒，他都快要窒息。
缓了几天，弗奥亚多否认了艾尔西斯的感情，或许艾尔西斯只是一时失去目标与方向，不知未来该做什么，为了能给平淡枯燥的生活添几分刺激，才一时糊涂混淆了感情。
刻意躲避艾尔西斯几天，弗奥亚多再见到艾尔西斯时，对方相较之前疯得更厉害了。
“我喜欢你，弗奥亚多，失去你，一切毫无意义。我好后悔，后悔为什么没能早点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直到你死了，我才意识到，没有你，这个世界如此空寂无趣。”
弗奥亚多头皮发麻，他只有一个想法：艾尔西斯精神不正常。
难道是在外面乱吃东西，被人下了药施了诅咒？如果是没有防范的情况下被心怀恶意之人下毒手，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想，要不了几天，艾尔西斯就会清醒过来，为自己荒诞可笑的言行感到羞耻。
结果，一个月过去了，弗奥亚多没如预期中见到艾尔西斯的反应，并且，艾尔西斯开始大胆地对他的尸体吐露爱意，早晚的问候成为日常。
“早上好弗奥亚多，今天的天气真好，我们可以出去走走，躺在草坪上晒太阳，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这样，你说太阳温暖明媚，青草芬芳柔软，你要我学会享受这种惬意的感觉。”
“我在花园里种了你最喜欢的兰花，再过不久，它们就要开花了。如果你再不回来，就会错过它们盛开时最漂亮的样子。”
“今天的午饭是牛排，知道你喜欢吃这个，我特意学习如何做出美味的牛排，现在我能做出你喜欢的口感和味道，等你回来，就能品尝我的手艺。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我在酒窖里储存了很多你喜欢的酒，香槟、朗姆酒、伏特加……你想要什么都有。不过，你什么时候醒来呢，到时候，挑你最喜欢的，我们一起喝吧。”
“你看，这是我收集的欧泊，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喜欢欧泊绚烂的色彩，我就到处收集这种宝石，想送给你。它们真的很漂亮，红的、蓝的、白的，色彩斑斓，难怪你会喜欢，你的审美一向很好。”
“还有书，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我专门按你喜欢的风格打造了一个大书房，里面收藏着各种各样你会感兴趣的书籍，你要是不想出门，可以在家看书。我在旁边陪着你，看你静静看书的样子，我感觉自己也能在浮躁中慢慢平静下来。”
“兰花谢了，好可惜，弗奥亚多，你还是错过了。”
“弗奥亚多，下雪了。”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树叶落光，花朵凋零，雪堆起好厚好厚的一层，我好冷啊……弗奥亚多，火炉根本没用，只有你最温暖，你快醒来给我一个拥抱吧。”
“我好想你啊，弗奥亚多。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你的声音，再这样下去，我害怕自己会忘记你的声音，忘记你说话的模样，忘记你的一切一切……”
“弗奥亚多，弗奥亚多……你为什么还不醒过来？你的灵魂是不是一直在我身边故意看我失魂落魄的模样，才迟迟不愿回到自己身体？你再不醒来，我感觉自己快疯掉了，你已经在报复我了弗奥亚多，你何必如此狠心，一定要我卑微地向你乞求，你才愿睁开眼施舍般予我一瞥么？”
“弗奥亚多，我喜欢你，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是我的错，全部是我的错，求求你，求求你醒来吧，不要再这样折磨我……”
艾尔西斯日渐疯狂消沉，这份沉重的感情让弗奥亚多深陷沉默之中。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新一年的春天，冰雪消融，山溪重流，艾尔西斯突然不再持续这种浑噩消极的状态，和春天一样，重焕生机。
艾尔西斯开始频繁地出门，弗奥亚多松了口气，他以为对方想通，知道这份感情不正常，决定要重回生活的正轨了。谁知，又一个月的晚上，艾尔西斯在他的尸体前，第一次使用黑魔法。
望着被暗红色光芒照亮脸庞的艾尔西斯，弗奥亚多震惊得无以复加：
那是会损耗性命，强行凝结已死之人灵魂的魔法。
人死以后，肉/体会随时间腐化，失去载体的灵魂则会在世界法则下被净化，善良的灵魂获得重新投胎的机会，邪恶的灵魂则将分解消散。
艾尔西斯显然没能成功，他已经死了三年，正常情况下，他的灵魂早已不复存在，更不用说他的灵魂已经被黑魔法污染，异化成亡灵。
仅仅失败一次，艾尔西斯并未放弃，对方不断地研习违背生与死自然规律的魔法，企图将他复活。看着房间里留下的各种黑魔法的痕迹，看着执意要找到他的灵魂将他复活的艾尔西斯，看着逐渐变得魔怔病态的旧日敌人，弗奥亚多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那便是他认错了艾尔西斯对他的感情。
不仅仅是认错，同时他低估了艾尔西斯对他的执着和疯狂，因为艾尔西斯还在计划复活他之后，要用手段将他囚禁起来，把他们的灵魂绑在一起，让他一辈子都无法从对方身边逃离。
弗奥亚多触目惊心，他遇见过无数不可思议的荒诞事，唯独艾尔西斯的这份感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万分肯定，艾尔西斯彻彻底底地疯了！
弗奥亚多生前便擅长使用黑魔法，知道这种魔法有多么恐怖，艾尔西斯毫不在意，只想让他起死回生。弗奥亚多原先的计划的确是复活，向艾尔西斯复仇，可看着艾尔西斯日渐癫狂的样子，他渐渐犹豫起来，复仇的计划举棋不定。
其实，他也不是非得杀死艾尔西斯不可。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
生前，他成为统领黑魔法师的冷血魔王，杀害了自己的两位弟弟，制造圣伦特史上罕见的王室惨案，差点让家族绝后。
人们忌惮畏惧他，同时无比仇恨他，弗奥亚多早知道自己未来会死于勇者的剑下，唯一不巧的，偏偏是艾尔西斯顺应预言成为勇者，再将他杀死。
艾尔西斯的能力在他之上，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会落得被对方杀掉的下场。如果只是想杀死艾尔西斯而赔掉自己的自由，弗奥亚多觉得这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而今艾尔西斯接触黑魔法，力量更强，整个人疯疯癫癫，对他势在必得，弗奥亚多确信只要自己一复活，这辈子就别想逃出艾尔西斯的掌心了。
复仇的事，他要重新想想。
弗奥亚多想，他早在活着时便完成了他最想做的事，死掉时没有爱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对这世间没有任何留恋，没必要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艾尔西斯，让自己失去自由。
亡灵也有亡灵的世界，他也不是一定要回到身体里，又掀起风和雨，让人们恐慌。
弗奥亚多曾接触过亡灵，这是因死前执念太深由灵魂演变成的异种，无法在这个世界长时间停留，而变成亡灵的他能一直待在艾尔西斯身边，单纯因为自身实力强大。不过实力再强，耗光所有力量后，他也会被无可抗拒的世界法则送到亡灵的世界中去，没有人在这个世界召唤他，他再回不来。
当亡灵应该也不错。
他了无牵挂，无非换个地方，潇洒自在。
弗奥亚多做决定从不拖拉，打定主意，他觉得再回自己的身体里完全没必要了。
他死了，被艾尔西斯亲手杀了，而现在杀了他的人居然在这里口口声声地说喜欢他，这种事真令人发笑。
艾尔西斯没资格说喜欢，没资格为了他去触碰禁忌，更没资格妄想能得到他。他要真回去复仇，就会顺了艾尔西斯的意，跌入艾尔西斯亲手打造的牢笼里，让对方如愿以偿。
弗奥亚多偏不。
他要让艾尔西斯知道，对方永远找不到他的灵魂，永远复活不了他，永远得不到他。
而这，就是他对艾尔西斯最好的复仇。
弗奥亚多靠近侧身趴在玻璃棺上睡着的艾尔西斯，最后看了一眼艾尔西斯的模样。
希望直到你带着懊悔，在无穷无尽对我的渴望与思念中死去时，我们也永远不会再相见。
他俯下身，贴在艾尔西斯耳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
“祝你痛苦，艾尔西斯。”
在他接受法则离去前，艾尔西斯似乎有所察觉，猛然惊醒。
然而在眼前的，只有一具玻璃棺，和弗奥亚多冰冷的躯体。
第3章
亡灵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丑陋，月亮发着血红色的光，地上燃烧着绿色的火焰，时间凝滞着不会流逝。这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社会制度，大部分亡灵没有自我意识，遵循弱肉强食的天性，以强者为尊，听命于亡灵之主。
弗奥亚多在世时便是难得一遇的魔法奇才，他一度认为自己是深受上天青睐的宠儿，直到遇见艾尔西斯，才明白什么叫做绝对的天才。他实力比不过艾尔西斯，但与这里的亡灵相比绰绰有余，不需要对没有善恶之分、只剩杀戮本能的亡灵心慈手软，他在这里更是混得风生水起，很快成为现任亡灵之主法莱恩的眼中刺。
法莱恩……这个名字弗奥亚多并不陌生，他曾用黑魔法召唤出这个狂妄自大的亡灵之主，强迫对方为自己效命。
弗奥亚多并没有想和对方作对的想法，他只是为了生存，才吞噬了一个又一个企图吞噬他的家伙，慢慢变得强大。可是这个自负的亡灵之主总是派自己的下属来找他麻烦，久而久之，他有点烦了。
他忍着没找法莱恩的麻烦，不久之后，对方反倒先找上门来。
“白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睛……我就说为什么你让我有种熟悉感，原来是你����弗奥亚多！”法莱恩冲着他尖叫、咆哮，恨意滔天，势要将他消灭，“我好不容易盼到你死掉，没想到你居然变成了亡灵！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落到我手上，就别想逃！”
弗奥亚多心不在焉，完全没将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
“弗奥亚多！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死了都要来扰我清闲！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法莱恩怒喝着，朝他进攻。
弗奥亚多抬起手，他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个镶嵌着欧泊的戒指，这是他在离开之前的世界前，从艾尔西斯那拿走的最漂亮的一块，他用了点办法，把这块宝石一同带到亡灵界。这是块色彩极其艳丽璀璨的黑欧泊，它闪烁着比极光还美的七彩光辉，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只有如此美丽昂贵的宝石，才够格与他相配，被他戴在手上。
他施展力量，手中汇聚黑色的雾气，雾气似有自我意识，牢牢缠住法莱恩的身体，让对方不能动弹。
欧泊流动着漂亮的光芒，在法莱恩丑陋躯体的对比下，更显得美艳。
弗奥亚多已经能熟练运用亡灵之力，从前便对他唯命是从的法莱恩，现在依然不值一提。他抬起手猛地掐住法莱恩的脖子，把不可一世的亡灵之主狠狠摔在地上，再用脚踩上法莱恩的胸口。
“想我死的人太多，”他面无表情，一丝目光都没分给脚底的亡灵主，“但想杀我，也要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法莱恩没有善罢甘休，明知打败他无望，在最后，对方仍旧怒道：“弗奥亚多，我诅咒你！就算死了，我对你的诅咒也不会消失！你将痛苦，将在这无穷尽的时间里孤独到求死不能的地步����弗奥亚多！”
“随便你吧。”弗奥亚多用力，将法莱恩轻松吞噬。
庞大的力量涌入他的亡灵体，成为他的一部分，弗奥亚多原本并没有在亡灵界称王的想法，但主动送上门的力量和地位，他从不吝啬收下。
他欣赏着手上的欧泊，满意地弯起嘴角。
新的世界，新的地位，新的开始。
至于艾尔西斯，与他无关。
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人像他曾经召唤法莱恩那样召唤出他，到那时，不知这个勇者是否活着，说不定早早入了土，与他有关的旧事埋葬在泥沙里，风沙一吹，便全部消散。
至少是他唯一认可过的对手，弗奥亚多抚摸着欧泊戒指，在心里说：
再见，艾尔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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