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谢昀?”
“不然我怎么会叫‘昀’?”
“天生您为魔,怎能舍弃掉,”傅云扯下、杀净大片藤蔓,露出一张笑面,“好可怜啊老师,割肉身割名字再割爱恨,你连自己该爱的人都记不清啦……”
傅云移步,和青生错开数米。
顶着那几乎要碾碎元神的木灵压迫,他话音却越发轻柔:“这些年很难受吧?那些你护佑的生灵,只让你觉得吵闹,反而死人死魂让你天生地亲近。”
“您是木灵至尊,必须救世救人,做天道的狗,才能保住圣人位,对不对?”
“喜爱清明,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死能被光明正大提到的日子?”傅云笑问:“生死相逢之日,算不算您生辰?”
“建木死、苍梧生,您给建木烧过纸吗?”
一句句挑衅。
他要逼青生再失控,灵台乱,无论得不得到精元,他会马上出梦。
青生不怒。
非但不怒,藤蔓也变得温柔了,束缚改成轻贴,包住傅云,把他锁进一个温暖如胞宫的囚笼。
脚下、手边、耳侧、后颈,数不清的藤蔓密密地覆盖。有一根最灵活的从傅云脚踝一路向上,蔓过腰肢,攀附脊梁,到肩胛骨处分岔开,一条从后缠住脖颈,一条贴上脸,钻进口鼻、眼眶、耳蜗,任何有缝隙的地方。
傅云再不能说话。
藤蔓四处探入,腰上那一条戳进肚脐,圈住大腿的一条勒进肉里,环绕脖颈的吮咬喉结……
神魂是最敏感的地方,傅云措不及防,喘息了声,藤蔓顺势钻进口中,压紧舌根,深到他几欲干呕。
傅云已经完全僵住了。起初他还疑惑藤蔓为什么不收紧,现在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惊是恨是怒,牙齿打颤。
这是亵玩!
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想过会死,会被审问,或者生不如死……没有一种可能,跟性相关。
惊骇、荒谬、然后是滔天的怒火,烧得他眼前发红。
青圣这些年切割神魂,哪里最痛了如指掌,但让人舒服是不太清楚。凭常识,省七八分力痛就该能变成痒。
傅云全神贯注,试图扯下全身束缚,刚斩除一条藤蔓,另一条又替代原先的覆上来。神魂不需要呼吸,他却慢慢感到窒息。
“我知道小云怕冷。”藤蔓彻底覆盖傅云。“全身都盖好,就不冷了。”
真像个事事周全的好老师,但藤蔓还在往里钻,往他身体每一道缝隙探!它们勒住傅云的舌头,让他连骂都骂不出。
傅云确实是骂都骂不出。
其实从青生说到“覆云夺舍”起,他脑海就很混乱,不过凭本能戳青生痛楚,伪装心魔,伺机出梦。
可青生所作所为,实在是……
青圣可以失道,可以寻道,这至少代表他还在大道的正轨上。他可以作为圣尊,用正道审判傅云这个“心魔”。
但他怎么能用性来折磨他?
青生怎会是这样的烂东西?
傅云像看见一具本来安静的佛尸,干干净净,躺着供人观赏就好,结果尸体突然炸开,尸虫爆到傅云脸上……
恶心!
“你是谁?”青生问。
植株在傅云唇边扭动,撬开他的嘴。
“心魔。”傅云嘶声重复,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与异物感。他逼自己冷静,用上惯常与青生周旋时装出的微末示弱,“老师!你看清我……”
青生截断他:“我怎么会是心魔的老师。”
示弱无用。傅云既要费心抵抗藤蔓,又要提防套话,压抑的怒火与憎恶化作最淬毒的诅咒,从被藤蔓堵塞的喉间挤出:
“你当然不配、做我老师,他不会像你这样……”
“怎样?”
傅云咬断纠缠他舌根的藤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下贱。”
一切折磨倏地停下。
那些蠕动的、试探的、摩挲的藤蔓,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
一切安静。
突然。
一条藤蔓贯穿傅云胸口,同时,一只手插进傅云后脑。
那双手撬开傅云神魂,在其中翻搅。
一切记忆和秘密无所遁形。
但傅云不怕,有功法和系统在,出了梦青生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平复自己,压下那种被看空内里的本能恐惧。
他不会怕。
他只会恨,再把恨千倍万倍地报复回去。
忍。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道侣才会神魂交融,这种极致的亲密发生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心神的抗拒与神魂的吸附在对抗。
亲密到让人恐惧。
像有很多条细细的丝线,连接彼此,捆缚理智,来回割着魂魄表面。
越往后退,拉扯的张力就越大,痒就在拉锯中愈深,成为痛楚和快意。
青生是暂时掌控丝线的人。
“贱种。”傅云趁藤蔓没勒住舌头,重复道。
“入梦盗我精元,你才是……”青生声音低,轻,哑涩,像闷在喉中太久,摩擦太多遍,两个尖锐的字已经逼上舌尖,可还是没有出口。
傅云亲昵又阴狠地笑道:“好圣尊,说不出那两个脏字?来,我教你——”
“贱、人。”傅云说:“天生贱身,偏要做人。”
青生说:“你也跟我一样。”
“宅院的鼎奴之子,兄弟姊妹或无视你,或因你相貌欺你辱你,仆从也敢克扣你用度。你娘教你忍,五年间你墙角刻了三百二十个忍字,字字出锋,又一个一个刮干净——”
“……”
他每说一句,傅云呼吸更重,他知道青生在反过来激怒他、要他神魂失陷。
忍。
忍过万千万,方为人上人。
忍啊。
青生每一句话,化作忍字上那一把刃,切割傅云的心脏。青生以牙还牙,把他的不甘、隐忍、怯懦、自卑和欲望,都挑破。
青生说:“我忍过千年成圣,小云,你忍出来什么?”
忍无可忍。
不行。
傅云呼吸很重,心脏狂跳,这样下去,他的心防会先于青生会攻破。他会被困在青生识海,浑浑噩噩再不得出。
傅云低笑:“你成圣,不就是割了神魂……”
我也可以。
傅云竟在神魂被入侵、感知被无限放大的此刻,强行撕下魂体——那被藤蔓纠缠最紧的一片。
藤蔓碎裂,束缚尽去。傅云脱力般向后微仰,他不避不闪,神魂剧痛,和他短暂神魂相连的青生同时颤抖!
傅云就在彼此神魂震荡时,斩下他的手,脱身离开。
看似两败俱伤,可青生的灵台再不像方才平静,能搅动他心神,是傅云胜了。
“不过是杀人杀物杀己,你以为、我不敢么?”傅云抬起眼,额发贴在苍白的颊边,衣袍凌乱潮湿,但他眼中尽是疯狂的笑意。
傅云呼吸声都是尖锐的,可他在笑:“青生,看看你——你杀梧生杀魔魂杀妖身,杀的死气沉沉两眼空空,干净了吗?得道了吗?还记得自己是谁、谁又记得你名字!”
“天道之下,你还是那狗娘养的、狗杂种。”
他们抓着彼此的软肋,开始互相撕咬折磨。
青山再度响起崩裂的巨声,青生灵台复又不稳。
青生再度逼近傅云,石绿眼瞳一眨不眨,可瞳仁内仿佛有妖异翕动:“至少,我不用窃取精元也能活。”
傅云:“至少我记得我是谁、我娘是谁……不像你。”
青生的手捧住傅云的脸,摩挲颊边。傅云斩他手臂,血溅眼边,待他抬头,血色中,却见青生笑意深深。
“果然,你长得很像覆云。”
听到这个道号,傅云身形一滞。他暂时收手,想听青生说完覆云的事。
青生这次开口慢到极点,可钝刀割肉才最疼:“但性情很不像,她敢夺舍我,你只敢要一点精元,世间真有这等事——儿不知母,青输于蓝。”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于千钧。
傅云的笑僵死在脸上。
猜想被他如今最憎恶的人亲口验证——覆云就是云姬。
那么一个曾经到过元婴的修士,是怎样在雷劫“陨落”,又被换成一小世家的鼎奴的?又是什么缘由让她选择采补圣尊化身?
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傅云没有时间伤神,他必须乘胜追击抨击青生,必须继续推断下去——
青生用的说辞是‘果然’,说明见到傅云真容前,他就猜过傅云是覆云之子。也许是槐木边母亲的残魂见到傅云时难以抑制的躁动,泄露了关系。
覆云夺舍青生是在三十五年前,傅云已经出生。青生搜她神魂时一定见过她的孩子。
当他怀疑入梦的“小云”是傅云时,不杀仇敌之子反而收为弟子,万般纵容,他在想什么?
是覆云的残魂影响他,让他生出关爱之心,是这样?
不会,傅云太懂了,对他们这种心魔缠身的人来说,爱屋及乌、推己及人,不可能的。那一个杂种,见到一对真母子的相处,会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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