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笑声从高处传下来,雄浑无比:“傅云!你砸了凡界神庙,断了凡人愿力——可还有这些愚蠢的人,自己挤进仙门,哀求成仙!”
“为了杀我一人,你要杀这万人吗?你敢吗?自诩正义,护佑苍生……”
他拖长了尾音:“不过都是——”
“不过为万万人杀万人,”傅云说,“有何不敢。”
他的剑不曾转向,眼神不曾闪烁,话语不曾有愤怒或哀怜,一切的一切都让和他对峙的上仙相信,傅云是真的能动手。
这些凡人对他来说,似乎只是疯狂朝前行驶的马车下,不起眼的杂草。
“真君敢杀万人万仙。”
一道女声忽然插进来,很年轻的音色,但语调有种不合年纪的沉闷。“那——杀天道呢?”
她的相貌跟声音同样,很年轻,眉眼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但周身灵力烫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她每走一步,脚下石砖就裂一道细纹,天地承受不住她的温度。
苗小蛮。
神血的气息从她身上漫开。
朱雀血脉现世,傅云炼化的兽魂即刻遭到压制,恐惧避让。
“你还没回答我。”她的目光直直的,不像人那样委婉或避让。“敢不敢杀天道?”
傅云问:“杀天道,然后呢?”
苗小蛮愣了一下。傅云替她说:“献祭凡人,造出上神,对抗天道免去天劫。”
苗小蛮的眉头皱起来。
傅云说:“这是你们神道的路。”
苗小蛮说:“天道不仁,人于是献祭愿力于神,神将逆天。”
看起来,小蛮和兽血融合得不好,因为在这句老腔老调的陈说后,紧接着是激动的一句:“因为天压在我顶上,所以我要逆天……我也想爬上去,看一看天下的风景。哪怕就一次,哪怕之后、立刻便死。”
她看向傅云,眼睛眨了眨,这一刻苍老和年少、颓败和冒进并存,神和人的欲望重合,看向傅云的目光里不是敌意,是打量。
“你曾杀人皇,美名盛传,鬼观音遍布凡界,凡人为你立观音像、造神佛庙,青面獠牙,正是你杀入皇宫时的装扮。”
兽神问傅云:“你和神有什么分别?”
“人是离不开神的。你要如何杀了人心中的神?又如何能不许他们在失望之中,借你获取一点希望?”
“我是人造的神,你是‘人们’造出的神,救凡人就要杀仙人,杀来杀去无穷尽……”
“为什么不敢杀一杀天道呢?”
傅云道:“因为我要飞升。”
朱雀不信:“天道生炉鼎为奴,你不恨?”
“天不曾辱我,是仙用我修行,我救人杀仙,同样是为修行。又有什么恨?”傅云道:“难道你真以为,我是救人而救人?”
朱雀的困惑越来越浓:“你明明是憎恶天道的,应该先和我联手,解决大敌天道,然后再翻脸来杀我……为什么?”
“我不恨天道,只有天道能让我飞升。”傅云重申,魂幡再次张开。
这一次,从幡里涌出来的不是兽魂——是鬼。
苗小蛮融合朱雀血脉并不好,记忆断断续续,神魂昏昏沉沉,实力也与祂当年大相径庭。最重要的,祂虽然记得炼神者命令“杀傅云”,但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杀。
神受生灵供奉,享生灵愿力,怎能随意杀生呢?
在这个想法升腾起的瞬间,她的神魂中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而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傅云”。
朱雀瞳光一闪:“你与苗小蛮有契约在身,是她爷爷和你立下的吧?杀苗小蛮,你违背天地誓——你不救人,难道能不救自己吗?”
傅云回答朱雀:“契约的内容不是救下苗小蛮,是让她作为人活。”
朱雀:“……作为人?”
傅云:“下辈子。”
傅云不再多言。
兽魂退却无妨,傅云还有上万炼成的鬼军,吞没拦路的所有,它们生前多是凡人,疯狂、不怕死、不认识兽神,无所畏惧。
鬼军浩浩荡荡,横冲直撞。
朱雀:“……你违背了契约,你明明在杀苗小蛮,没有救她!”
傅云:“你也在杀她。朱雀,你代表生命和繁茂,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复生的吗?”
朱雀:“自然是生灵信我,我受其愿力——”
鬼军冲出之后,被兽神震慑的兽魂蠢蠢欲动,飞速地掠过朱雀面前。终于,祂神魂中的禁咒松动了,总算想起来自己是复生的真相。
几千人跪在祭坛前,念着一样的诵文:“献身于神者,得神庇佑,死后入神国,永享安乐……”他们的血渗进祭坛,流入朱雀神像。
朱雀想要救下他们,可是……祂的愿力,神力,所有让她成为复生为“神”的东西,就是从这些人身上来的。
从他们的血里、死里、魂灵中磨出的灵气里。
朱雀发出震天的尖啸。
神受生灵供奉,享生灵愿力,当护佑生灵。
祂想起上一次的天劫,一万年前,一个个人、一只只兽冲走,天地泥石茫茫,溺死大片。四方神兽享尽供奉,向来高傲,那一日水漫身,山倾颓,才知道天有多重;见到人造出木筏求生、兽摊开四肢凫水,才知道自己又算什么神呢。
从来就不需要神来救人。
已经不是神灵的时代了。
鬼军还在向前推进,凡人一片一片倒下去,倒成一条路。路的那头是那些藏身凡人后面的仙门大能。
朱雀不是倒在鬼军中,而是倒在自己看见的过去里。祂的眼中、喉咙和身上都在流血,怎么也止不住。
“别杀这些人!我帮你杀你的仇人,用我的命换人的命!”天殿中的水镜飘出朱雀的哀求,原本好整以暇的大能们差点踩碎了玉砖。
“废物,伪神和凡人一样,都是废物……”
“驱动禁咒,杀了朱雀。”
“长老,凡人是挡不住傅云的,我们要不要出……”
“天雷还没有结束,现在出去,也只是被天道迁怒。”
“静待。我们不会输。”
*
傅云听见凡人残念,有人咒骂,亦有人重复地念“多谢”,无论如何,血雨都浇灌傅云手中木枝生长。
仙台周遭已成尸山血海。
趁着傅云应对朱雀的工夫,有修士一个接一个遁走——往南,往北,任何一个能逃的方向。他们要去往凡界。
——傅云不是要杀仙人、保凡人?那凡界这千万人他也能杀光吗!
在仙凡边界,有人却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弹回来,摔在地上,爬起来再冲,又被弹回来。
是被加固过的结界。
这几年傅云和散修盟的人四处查案,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反复在结界穿行,不只是在查案,也是在加固结界。
灵力不断散去,傅云和鬼军一同朝前,新炼的剑越杀越利,境界越杀越高,终于,仙台十里再无可杀之仙,终于到了飞升前最后一步——
合道。
*
最后一道百道天雷正在凝聚。
谢灵均听这天威阵阵。
耳边传来懒洋洋的笑调子:“你师尊以情证圣,为情而死,也算因果了结了。”
不论谢灵均见到魔主多少次,听魔主貌似有多敬重,都不妨碍他厌恶魔主。
但心魔知道的比常人多,这是实情。谢灵均想不明白,傅云和楚无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是恨、是报仇,可两人都那样平静。
他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因果牵扯。
当下,谢灵均不留手,将那魔气掐死在掌中:“‘以情证圣’,何意?”
“字面意思。”魔主说:“谢小家主还不知道?——你师尊是剑灵,在法则中地位低于生灵,想成圣必先成人,懂情和欲。”
谢灵均:“……从前他一心只有剑,怎不算欲望?”
“他是剑灵,没有剑就活不成了,活命是本能,怎么算欲望?”
谢灵均不是没有过疑虑。
人人说楚无春是剑圣,可剑圣三年不握剑,道心怎能稳固?但楚无春修为并没有折损。
“大情圣已经死了。”魔主笑眯眯的:“你成圣时欠我主人的因果,也该还了吧?”
“何时去死呢,魔圣?”
谢灵均极为冷静。
直到听见魔主说:“傅云是楚无春的情劫,而你是傅云的情劫。”
自古想要成真仙,先断因果,而断的方法很多,最简单也最难的一种是……
谢灵均看见了傅云袖口的血。已经干了,颜色暗沉——那是楚无春的,有着楚无春的剑意。
谢灵均的师尊刚刚才死在傅云手里。
他应该愤怒,质问,拔剑?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尽管那是他的师尊。
谢灵均只是站着,因为傅云在看着他,是在等什么。等他的反应?等他的选择?还是等他……谢灵均明白了。
傅云在等他拔剑。
然后就可以一起杀了。
斩断因果最简单的方法,是杀人啊。
傅云说:“道则给我启示,想要合道,就要了断身上因果。你是我的情劫。”
谢灵均看着傅云,和楚无春全然不同的相貌,但都是相似的神色——牺牲的决绝,释然,和难言说的情愫。
但谢灵均比楚无春多了一点期待:“你对我是真的……”有过情意?
傅云朝谢灵均笑了笑,眼中有水色,渐渐地,落成了一行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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