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而后几年,他进一诛青的梦,扮成梦的一部分,借一诛青的眼和口了解妖界。听妖臣争论,听妖兽用嘶吼传达欲望,也听一诛青那些满是恨意、迷茫与不甘的梦呓。
因为空间结界的存在、妖界灵气的匮乏、妖对人的仇视,很少有人长居妖界,修界对妖界所知甚少。
但傅云需要了解妖界,才能决定杀光仙神后,怎么处理妖。
如果他成功,在仙神俱灭的世界里,妖在什么位置?
如果凡人能活,小妖也该能活。但妖仇视人,矛盾难解,留妖修独大,不可。
大妖杀了,只留些懵懂无能的小妖。这是最初他朴素的想法。
傅云搜魂过袭扰凡人的妖兽,情感不比人少,但——妖魂魄不全,七窍有缺,想成仙比先修成人,这是天地法则定好的等阶。
人和人还可以论说平等,但妖和人不能。
想来是因为这世界是人构想出的,所以妖永远低人一头,如果构思者的世界是牛先进化,妖都会想变成牛形。
妖兽修炼大成,修得人形,傅云既然要杀他们,作为交换,该送他们一场造化。
——轮回成人。
傅云自知傲慢,因此等到魔主魔军来之后,也不同妖再多废话些什么。
杀。
妖宫的废墟上,残存的大妖被禁锢着,倒了一地。它们有的还保持着兽形,獠牙外露;有的已修出人身,眼神凶戾。
“我们只是开启灵智太晚,能思考的时间太少、太少了。”妖兽不甘地低诉,“人是擅长划分种群和立场的,成为人的妖,永远是奴。”
傅云听见了,他大开杀戒,却终究还是多废话了一句:“是入人道轮回,还是形神俱灭,你们决定。”
他从不认为兽性与人性冲突。觅食、求生、繁衍、护卫领地……兽性如此,人性底层亦然。但妖与人的矛盾,根植于此界法则,无解。
既然“形态”这最表象的东西成了阻碍,那就把形换掉。
把妖变成人。
“休想!”一头虎妖怒吼,声震四野,“我乃山君之后,誓不为人!”它周身妖力鼓荡,竟是要自爆妖丹,连带神魂一同燃尽。
傅云抬了抬手,虎妖倒地,依旧宣扬兽性的不屈、为妖的尊严。
“你说你誓不为人,但自杀,这就是你口中‘软弱人性’的一部分。”傅云说,“兽性是什么?活下去,不惜一切。做人比做妖更可能活,所以你应该做人,就这么简单。”
虎妖:“你是强盗!疯子!你不是救世主!你就是魔鬼!”
傅云:“弱肉强食,也是你所说‘高贵兽性’的一部分。”
妖臣被自己的逻辑堵死两头,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傅云不再看这小妖。
他转向兽群,魔军散发的魔气自他身后弥漫开来,从傅云的影子中渗出,从他脚下的裂隙中涌出,盘旋,升腾,交织……
如同深海苏醒,夜幕展开,遮蔽了他身后的天空,并不断向四周蔓延。
兽潮也同时间酝酿、躁动、爆发。
“自毁是软弱,但杀敌是英勇。”傅云直立脊背,摊开手掌,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态。瘦削的手指,朝向万千妖兽。
那意思是——请诸君杀我。
第75章 销魂
招魂幡立在魔渊边上,没有风也在动。
因为幡里全是东西——兽的魂。有的还剩半个身子,有的只剩一双眼睛,有的什么都不剩,只是一团模糊的雾气,还在往深处钻,好像底下有什么能接住它们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送他们?”魔主正盘腿坐在幡边,嘴里哼着难听的曲儿。
傅云慢慢捂住了耳朵。
但幡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魔主玩弄人心这么多回,还是头一回给死鬼们唱安魂曲,不大熟练,见傅云坐如磐石、眼瞎耳聋一般,忿忿问:“什么时候送它们轮回?等会再醒了你来哄。”
傅云:“等轮回开。”
魔主却忽然笑了。那种笑,不像是觉得好笑,更像是看戏,而他在台下嗑着瓜子,看好戏怎么收场。
傅云冷不防问:“轮回不存在,所以你笑?”
他杀了这么多人和妖,普通亡魂都是直接消散,只有修为强、执念深的,还能滞留一阵。按理说,这批亡魂不进魔渊,就该由地府处理,总不能任由它们随处飘荡、乱传怨气?
可傅云在妖界杀了将近半月,莫说鬼差,连鬼影都没瞧见。
“……”魔主默了默,好像是被不存在的瓜子噎到了。
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手肘撑着膝盖,歪着头笑眯眯看傅云:“和我神交,就什么都知道了。”
傅云没回,低头看魔主身上——准确讲,看魔主幻化出来的小腿。
魔主往下一探。
一条小黑蛇,正咬在他魂体的小腿上。
咬得很紧。蛇身绷成一条直线,头死死扎进去,尾巴还在甩。没有灵力,没有修为,也没有伤,但它就是咬住了不松口。
这是被剥离了血脉的一诛青。
傅云:“你没感觉到?”
魔主:“它太小,身上又没有灵气……”
傅云:“鬼对痛觉不敏感?”
魔主噎了一下。
“魂体都这样,五感寄托于肉身,肉身没了,魂也就钝了。”
傅云点点头,若有所思。魔主想趁机把话题拐回去:“所以说神交——”
黑蛇咬得更紧。
魔主把它打了个结,正准备丢开,就听傅云问:“我问你鬼,你答我魂,所以说,魂体不算是鬼?”
魔主给蛇打结的手慢慢停下来了。
“魂当然不是鬼。”他干脆地认下来。“‘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谓之鬼’。归土——就是下地府。魂只是死人的一部分,但鬼是已死将生之人。”
“就是说魂没法轮回,但鬼可以。”
“对。”
“如今世上没有轮回,所以只有魂体、没有鬼了。”
魔主默了一会儿,道:“也还有一条真鬼。”
傅云神色柔和:“再卖关子,我就把你埋进土里,做一做真鬼。”
魔主:“……我本来就算是真鬼。诞生于木灵,因而得了一线生机,若非我不是生灵,现在也能做一做鬼。”
傅云无言。一条魔对做一只鬼如此期待,实在很难评价……撇开对此魔的剖析,傅云再问,图穷匕见:“你算是鬼,那苍梧生呢?”
传言说苍梧生杀三万妖,开酆都门,因此成圣。
但世上既没有轮回,青圣又用什么渡魂?
魔主缓缓笑起来。意思不言而喻:不好承认,但也不能否认。
傅云扯过来这团魔气:“来神交。”
……
神交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的时候,魔主还很抗拒——谁愿意把自己摊开来给人看?何况他这副模样,说好听点是魔魂,说难听点,是青圣割下来就不要的边角料。
那时候傅云哄他:“我会看见你的神魂,你的样子。”
魔魂一向漆黑,傅云神识撞进来的时候,魂里就被撕开一道光,也像一道疤。上一次傅云撕的裂口还没长好,魔主心疼地捂住自己的魂,示意傅云往旁边撞去。
傅云用魔主的视角,看苍梧生的记忆。
三万妖横陈于地,血流成河,再流成海,海水漫上来,淹过他膝盖,再淹过腰……一直到头被淹没,苍梧生也没有像传说里那样,开酆都门。
久到血海退去,尸骨风化成灰,新的魂涌来,苍梧生也没有渡这些魂去轮回。
傅云眼前的世界忽然开始晃荡,耳边魔主的解释飘来——“青圣在撕他自己的魂,喂给那些怨魂,用木灵生气消磨怨气。”
怨魂不停息地哭嚎,耳边,有声音从高处落下来,颇为浑厚沉重,足够把人的天灵盖都给掀翻了:不够。
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
听怨魂没日没夜地倾诉,也听天道反复地念“不够”——还有很多很多的怨魂,要你解决,只处置这些不够。
一个困扰傅云多时的问题突然能说清了——为什么当年覆云一个元婴修士,能试着夺舍青圣?
原来是青圣主动引了怨魂入识海。
记忆里魔主神魂震荡,日夜咒骂,记忆外魔主无动于衷,平淡解释:“死魂分成三种。一种是怨魂,镇于魔渊;另一种是全无怨恨的,引他们消散很简单。”
“但还有一种魂,不到魔的程度,但也被怨念纠缠,青圣要渡的就是这种魂。”
魔主说:“你和他做过类似的事,用你自己去磨亡魂的怨。不过,你是为了炼鬼军,他是要让怨魂自愿散于天地,返还灵力。”
傅云:“但怨魂难渡。”
那些想要富贵、美人、任何具体东西的怨魂,造一个幻梦给它就是,最怕一种情况——无可奈何。
傅云捡到过几条怨魂,它们的生前纠葛也简单,一块没有毒的糕点,害死了三家七口人。
过年,一个男人赶回家,却发现老娘死了——吃糕点死的。他先去闹卖糕点的货郎,要其杀人偿命,再闹到知府,仵作来断案,老娘没有中毒,是噎死的。
原来这年女人攒了点钱,实在想念糕点的甜味,买来几块先给孙辈分了,最后剩一块。糕点太干,她吃太急,彼时身边无水无人,就这样噎死了。
糕点干有原因,只有货郎知道——今年雨少,水少,做糕点时就少掺了些水,不想闹出命案。
知府判货郎赔钱消灾。
男人却还怨一人——那送他回乡的马夫。两人临行前为车费争执半天,男人觉得,如果马夫痛快些,自己早回来一点,就能救下老娘。
马夫贪财是为养家,良心却还有一点,听闻男人死了娘,年一过,主动载男人一起去外地,不收钱。途中二人起了口角,推搡间马夫的头砸到石头上,见马夫死,男人也自杀了。
货郎听闻二人的死,愧疚难安,收养了男人的一双儿女。不料有好事者斥责小孩“认贼作父”,小孩便往做糕点的面水里下了耗子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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