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傅云可是杀光了他的亲族傅家。
现在修界找不到他亲眷,更算不出和他牵连的因果。你说亲人算不出,那就去算友人,总有跟他走得近的家伙吧?——谁敢去算青圣、剑圣、太一宗主?他们不是圣者就是化神!
又有人问了:总该有个修为低的吧?
是有。谢家谢灵均。
可谢灵均修魔,但凡魔修,大乘堪比化神。谢灵均重入大乘那天,东南百里的人都见到黑色天雷,闻到了焦糊味……就这,都没能劈死谢魔!
傅云“杀干净”尾音落,再无可能善了。
前侧的护山大阵被魔魂冲击,内外喊杀与魔啸震天,残魂碎肉漫天飞散,傅云只是坐在原处,放出神识观摩战况。
他没有动,直到远山天际线晕开了一抹赤红。
不是霞光,那红像血渗进水里,没有规律地晕开,越来越浓,眨眼的工夫就铺满了半边天,底下裹着一大片暗云。
守在后山阵法节点的几个弟子最先发觉不对。
那红云看着就不祥,而且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一股子刺人的锋锐,里面好像藏了无数把没出鞘的剑。
没等他们看明白,更深的黑就从红云后涌了出来。那黑色很沉,像泼出来的浓墨,把红云边缘都染得发暗。红与黑搅在一起,朝着后山压过来,天光一下子全暗,连风声都小了,静得让人心慌。
旁边年纪大些的师兄眯着眼:“好重的魔气……不只,还有剑气!”
“……是不是,谢家来报复了?”另一人才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捂紧了嘴。
“敌袭!后山敌袭——!”尖叫声终于撕破了寂静,在后山各处警戒点炸开。有人慌乱地想去维系阵法,有人扭头就想跑。
就在这片混乱里,那红黑云团的最前面,一个人影清晰起来。
他穿着一身扎眼的红衣,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颀长身形和肌肉的轮廓。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是哑光的黑,只有刃口透着一点暗红。
手中的剑朝下,对着后山那层光晕已经很不稳的护山阵法一挥。
跟在他身后那片红黑浑浊的云里,传出无数声压抑的嘶嚎,像打开了什么笼子,密密麻麻的魂灵朝阵法扑了下去。
巨响和阵法破碎的声音立刻盖住了一切。
——谢灵均率族中魔魂,切入东华宗防御薄弱的后山,
*
半日前,深夜,谢家。
自从族中尚存的死魂追随家主,改修魔道后,谢家无论白天晚上都很安静了,只剩下魔气在半空流动、和灵气相撞的嘶嘶声,日夜重复。
这一天却有不同。“当”地一声,什么东西就像石头那样,砸进了谢家的聚魂阵。
“何物?” 一条性子急的年轻魔魂飘过去,好奇地打量。
那包裹外表极其朴素,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标识。但上面贴着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指厚,层层叠叠。
“不像是拜帖,倒像是密报。”
为首的魔魂沉吟片刻,操控灵力,小心剥离那些符纸。过程很慢,每一层符纸揭下,都有微光闪过,显然下了血本防止中途泄密。
信的正文不过几页,但防护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掌后。
字迹缓缓浮现。
开头四字,就让周围聚拢过来的几条魔魂魂体一震。“——仙门,造神?”
继续往下看。
“约百年前开始布局,四方仙门,各踞一方,制造战乱或灾荒,攫取凡人愿力,从而积累造神所需要的功德……造神的主体,是四大古神兽遗留的血脉……”
“中原太一,借由谢昀这道古上神的分魂造神。”
“青圣炼神。”
一句比一句更惊人,魔魂们看到之后一条时,魂体波动得厉害,周围的魔气都开始翻滚。
那一条写的是东华为何要灭谢家。
“……仙门伙同世家,出入驻地结界外的凡尘,愚民信神。谢识君在位时,拒绝了东华的邀约,遭到东华宗主记恨,此人伪善,赠谢家剑示好,实则植入魔气于剑中。”
“到谢灵均一代,东华设计构陷,反诬少主入魔……”
之后的事谢家没人不知道。
谢家没了。
一片死寂的震颤。
破开战栗的是一魔魂,他将声音拔高了三寸,脱口就是一句响彻魂阵的:“我草——”
另一条魔魂生前负责教授礼仪,禁不住告诫:“慎言,注意措辞。”又一条魔魂打断他:“老子是魔。”
于是魂阵里响起了此起彼伏、各种音调、富含文采的问候,用尽了生前熟读的诗书里最恶毒的譬喻,魔气汹涌,群情激奋。
信中结语只有两行。
问:“满座尽是仙神,人在何处?”
“……”一魔魂幽幽道:“人在地里。三年了,我们的尸体烂在土里,恐怕都长成蘑菇的一部分了。”
“你们觉得,寄信人是谁?”
“封信的蜡上有魔气。未必来自人,也许是魔。”
“那也是神通广大、见多识广的魔,反正我不认识。”“我也。”“也。”“家主是最先修魔的,他也许认识。”
提到家主,四下忽然安静了片刻。
谢灵均是修魔进展最快的,也是修得最痛苦的。他是将一身灵力逆行,以玉照断剑中残留的魔气为引,重铸自己。然而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只有心的痛苦是很难疏解的。
“小家主在做什么?”
“在吹识君家主以前给他买的螺。”
“这个螺不是送给他初恋了吗……”
“是啊,想来是初恋踹了灵均,灵均才会每晚吹螺诉哀情吧。”魔魂感慨:“年轻啊。想当年,就是我还活着的那几年,每晚都去找喜欢的姑娘看月亮、吹螺号……呸呸,吹笛子。”
另一魔魂大声说:“我想起来了!灵均的初恋、傅云真君,就是去了魔渊,疑似当了魔后!”
“——所以!” 那魔魂激动得魂焰直跳,“有没有可能,是傅真君忍辱负重,假意投靠魔渊,实则潜伏在魔主身边,套取了这些仙门绝密!今夜传讯给我们谢家,是想……联手复仇,里应外合,掀翻这帮伪君子。”
这个推论跌宕起伏,情节完整,充满了悲情的戏剧性,瞬间赢得了不少魔魂的共鸣。
“有道理啊!”“傅真君高义!”“里应外合,干翻仙门!”
魔魂们议论着,魂阵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如果魔气也能算空气的话)。
“——傅云潜伏魔渊,忍辱负重,与谢家合作复仇仙门?”
谢家主重复完这个故事,可以确定,里边只有最后几个字是真的。
在破开东华后山、见到魔主魔军后,就更确定了。
*
谢灵均自后山杀入,与傅云正面遥相呼应。并未有寒暄,也没有靠近,两人隔着漫天血火与纷飞的法宝碎片,目光遥遥一触。
谢灵均的眼睛比三年前沉静了许多,也变得更幽深了,千言万语成了眼中一刻的波澜,然后平息。
谢灵均今天穿了一身红衣,正适合杀人。
他璨然一笑,剑气破开傅云身侧魔气。
而后他遥做口型:“送你一场烟花。”
傅云回他一笑,就将战场交给了魔军和谢家。
他要在东华宗动乱时,去往核心,寻到或许未被销毁的造神遗迹。
谢灵均从不说谎,这果然是一场漂亮的烟花,傅云每走几步,身后身旁就有“烟花”飞出,替他清空道路,阻截追兵。
这烟花就跟谢灵均送他的剑穗一样,火红色的,从剑穗中展开一道薄罩,把傅云笼在里面,隔开所有纷扰。
就好像真就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盛景。
东南多桃树,但现在并非春日,傅云放出一道木灵,灼灼桃花,无视季节,无视血腥,在烽火与魔焰的映衬下,十里生艳。
火光、剑光、桃花影,映在傅云侧脸上,艳光跳跃,那张脸时而清晰如画,时而朦胧似魅,越往深处走,脚边堆积的死亡越多,窥视的目光便越是瑟缩。
见面时傅云没有跟谢灵均道好,分开时也没有道别。有些同盟建立在心照不宣的毁灭上。
谢灵均静静伫立,忽地,一缕精纯的魔气绕至他身侧,从中飘出了魔主标志性的、染有懒调子笑意的声音:“他走了。”
谢灵均:“你伤过他,不配和他一起。”
那缕魔气摇曳了下,仿佛在笑:“他用天地誓,和我结成主奴契。只要契合,何必强求什么般配?”
谢灵均慢慢重复:“……天地誓?”
魔主耐心解释:“至纯至净,气脉交融,天地为证——就是天地誓。”
谢灵均:“利用而已,他和你算什么契合。”
魔主:“从前他心中有魔,现在心中有恨,我看见他高傲,无所谓他低劣。谢家主,你是不是只能接受高洁的一面?——就像你最爱琉璃。”
谢灵均最喜爱的珍宝是琉璃,因为干净,容易看透。
毕竟魔气源于人心,由最极致的怨与恶炼成。“用他人苦痛修炼己身,”魔主说,“这于你算不得正道吧?”
魔主刚做人没多久,面对谢灵均,就忘了壳子,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心魔”的一面。
“可这是傅云给你指的路,有时候,看见自己身上黑漆漆一片的时候,你恨过……”
谢灵均:“我永不怨傅云。”
魔主:“就是你这么无趣的性子,所以,他才不爱你啊。”
风吹起谢灵均红得像血的衣角,卷过土地,扬起细碎的灰和血沫,远处,东华宗繁华如宫殿的楼宇呻吟着坍塌,几十只乌鸦惊起,掠过血空——
翅膀的影子短暂地掠过傅云的侧脸。
“嘎——嘎——”
“嘎吱——”
傅云找到了他要见的东西。
眼前这片空地就像片祭坛,中间一个鼎似的巨型器物,其中涌动着驳杂的灵力,混乱、混沌——不像来自修士,更像来自“污浊之体”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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