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谢灵均:“是你说,魇兽只寄生在通透的媒介中。”头发怎么能算通透?
尹三语塞。
但他看起来并不慌张,相反,气定神闲。突然他的身体如水般软化、塌陷,渗入地面,无影无踪。
“我没有骗你们,更无心害人。”只余一道浑厚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从四面八方传来。“先想想怎么解开头发这麻烦吧。”
*
发丝疯长,千丝万缕纠缠逶迤,流进了谢灵均手掌心。
他查探根源,其中几缕魔气最重,扎根在头皮。傅云当即要剃平头发,谢灵均截住他的手,说:“寻常剃发无用,必须连根拔除。”
傅云:“剃干净了方便看。”
谢灵均将傅云的长发抓紧了些,挤出来一句:“身体发肤,受之于母……我现在会用魔气了,你信我。”
谢灵均拢起傅云肩上散落的黑发,尽力避开那截纤瘦的脖颈,他十分小心,手中迅速分出异样的头发,又循着发丝,慢慢往上溯源。
手指的温热透过傅云的头发漫进来。
谢灵均的魂体本该是冷的,想来是他用本源火灵温过手。傅云没有感到痛感,相反,因为谢灵均用力太轻,他还觉出来一点痒。
被魔种侵染的发丝落下,在地上迅速枯萎化灰。傅云问:“情况怎样?”
谢灵均悄悄截了傅云一根正常的头发,飞快地、若无其事地系在自己魂体一根白发上。
结扣收紧的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系在他虚幻的胸腔里。
谢灵均面上仍是一片静淡,恍若无事发生。
“魔气除尽了,但你的头发还在长,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谢灵均最终确定。“我闻到了一股草腥味,你这三天头发沾过什么东西?”
傅云:“我沾过后山瀑布的水。”
谢灵均问:“我不在时,尹三有没有到过你背后?”傅云轻摇下头:“我防备他,自然不会让他接近。”
两人研究一番,傅云最终确定,这是种毒,渗进头发了,洗不干净。
沾上汁液的头发加快生长,慢慢汲取宿主的生机,只是因为傅云是修士,所以换作汲取他的灵力。
头发变长的虽然速度极慢,汲取的灵力也少,但总归不正常,需要解决。
傅云记得,瀑布山洞里的部分头发远超过正常长度,也许,他不是在接触旅馆铜镜那时沾了魔种,而是在被引进瀑布的时候就中了招。
如今他头发上没有魔气也无灵气,只有草腥味,想来是沾上过某种灵植的汁液。
这种灵植从何处来?傅云首先怀疑尹三,但那家伙跑之前还澄清一句“我没害人”,要么够虚伪,要么说的是真话。
如果是真话,那傅云就是栽在瀑布上——他引过瀑布的水冲走蛆虫,洗净白骨。
常言说三步之外必有解药,万物相生相克,都有道理。傅云分析到此,当机立断:“去瀑布。”
却没有听见谢灵均的回复。
傅云回头一看,谢灵均依旧在给他清理魔气,只是……动作重复,双目无神,魂魄显得虚浮——谢灵均把魂体分成两个,一个看守傅云,一个跑去瀑布了。
想必是觉得自己是鬼,不怕淋水。
折腾半晌,谢灵均取回两株灵植,一株散发出和傅云发上相同的腥气,一株谢灵均在自己魂体上试验了,确实能克制寄生植。
傅云的头发又落到谢灵均手里。
解药的汁液沾湿十指,谢灵均本想将其涂抹在傅云发间,却发现手指半透——灵力不够他化形所用,而用魔气又怕再侵染傅云。
傅云忽然喊他:“谢灵均。”
谢灵均:“怎么?”
“你的手在抖。”
谢灵均动作顿住。
夜色浓稠如墨,房内烛火只照出一道影子。傅云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便想转身,却被谢灵均猛地按住肩膀。
“别回头。”那声音里带着谢灵均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傅云不再动了。于是谢灵均得以继续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将一些难以言说的都揉进青丝中,他一丝一缕,把解药涂进傅云的发中,最后观察确定头发确实停下生长。
傅云脑后一痛。
是谢灵均忽地伸手,不轻不重地扯了下他发根。傅云莫名其妙,回头却见谢灵均眼中沉沉,他在生气,虽然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
傅云猜了半天,跟谢灵均眼对眼互瞪了半天。
就在这时。
“啧啧,小年轻,夜半三更……啧。”十分兴味且兴奋的感叹。
傅云和谢灵均同时往声音来向动了手,一个魔气成网,一个灵力成笼,把重回的尹三结结实实套了个正着。
尹三灰头土脸,鼠窜蚁逃,一番兵荒马乱,总算解释清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半年前,尹三来到青溪,觉察死魂盘踞不散,怨气比其余城池更深。因他不便出手阻碍仙门,便引了修士来青溪查案,那几人就是孙二娘口中“死掉的修士”。
修士没死,只是被魇兽的幻境吓回了修界,真相自然也无从传出。
这一次,好巧不巧,散修盟挂出了查凡界怨气的任务,尹三就想结伴而行,顺势将同伴引去青溪。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那种胆子小的修士,知道真相也不敢散不出去,那有什么用?尹三请来人可不是为了讲故事哄小孩的!
因此,他想考验一番修士的心性,再决定之后是否合作。
给傅云设下的两重考验:一是不通过搜魂魇兽,而是结交凡人获得线索,这代表修士对凡人心存同情;二是,当修士中毒受困时,要能想到回瀑布边找解药。
傅云:“这又代表什么?”
“你不仅仅依靠灵力,而懂得求生于万物——你对万物不傲慢。”尹三说:“修士常说什么逆天、天道不仁、人定胜天……可修士也是人啊,天生地养。”
“对天地、自然和造化,哪怕无敬,也该有畏。没有敬畏的人,活不久的。”
他起身,对着傅云与谢灵均,郑重一礼,周身地脉之气隐现,沉凝厚重。
傅云隐隐猜到他的身份。
尹三:“之所以不便出手,因我是北境的地仙。”
他终于做了正经的自我介绍:“我生前无名无姓,称若水君,太一第三代弟子。”
“行走在外,少说少错,便将君字去口,尹字做姓,排行做名——尹三,见过二位小友。”
世间从不乏天赋异禀之人,若水君便是一位。
天生元婴,百年合道,人人道他飞升成真仙,谁曾想他竟成了地仙?算辈分,若水君跟傅云他们还是同辈。
尹三道:“我和小师叔、也就是剑圣,立誓作赌,如果此行二位能通过考验,那么往后,我北境地仙一脉,愿与散修盟守望相助。”
“现在,”他看向傅云,眼中带着一丝激赏,“这青川真正的烂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忽然,不远处天空上方一阵明亮,白光炽烈。
放在乱世,烟花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傅云放远神识,立刻听出这不是什么节庆烟花,是临近军队传递情报、示意攻城的传讯。
旅馆外,街道上,安安不知何时跑出来,仰脸望着天边转瞬即逝的“花”。
她的手抬起,拢住那点光,塞进嘴里,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混乱的脚步声从数里外奔袭而来。
傅云不再看那信号焰火,转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张尘封一年的鬼面具。
尹三见到面具,表情颇为古怪,他一见狰狞的面具,就想起来北境这两年兴起的“鬼观音”……面前这位“万斯”,有鬼观音的面具,和太一剑圣有纠葛,还对凡人颇为关切。
所有线索汇聚成一个答案。
尹三讪讪:“早说你是杀皇帝那鬼观音,我就……”
谢灵均冷冷:“就不设什么考验了?”
尹三嘿嘿:“就多设两道考验,领教下鬼观音的真本事了!”
玩笑归玩笑,尹三很快敛去笑意,朝傅云郑重抱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北境地仙,北境地仙一脉,承厚土之德,载山河之重。”
“今以北境之名,借山河之力,为君赐福。”
方圆数丈内,淡金色光尘自地面袅袅升起,温柔地萦绕进傅云周身,一股沉甸甸的暖意顺经脉流淌,最终在灵台汇聚,化作一层金色光晕。
那光庄严而温厚,仿佛承载了千年大地的沉默守望。
傅云垂眸。
他感到自己与脚下这片饱经创伤、却依旧满蕴生机的大地之间,生出一种玄妙无形的联结。仿佛山川的呼吸正与他同步。
真仙愿力,金光护体。
*
时隔两年,鬼观音之名再度重临。
这一次,依旧是来杀人。
面具覆脸,现身于即将被乱军冲击的城镇,以杀止杀,免去下一场无谓的屠戮。
尹三虽不动手杀凡人,但引路带路十分积极。
傅云一路北上,一路杀人,周身血光与金光交织,一半是杀孽,一半是功德,所得愿力越来越多,因果越蓄越重,手中芸剑得血浇灌,生机越发繁茂。
离开青川,辗转其他几处动荡的城镇。所幸,再未遇见“青丝”那般诡异阴邪的妖物,多是兵祸、饥荒、以及趁乱而起的小妖小怪。
这一日,行至北境一处规模颇大的城镇,城中驻扎有守军,没有乱抢乱杀,纪律严整。
偶遇军医,正穿梭于临时搭起的棚户。
傅云这一行修士隐去身形。临近看,大夫穿一身发白的粗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她正指挥着几个学徒模样的人熬煮汤药,搬运伤者,又亲自查看伤者情况。周围不时有百姓围上来。
“万大夫,您看我家这……”
万大夫和傅云擦肩而过。
突然,大夫脚步微顿,侧头回望。
日出的光正好穿透云层,一束明净的光柱落下,恰好映照在大夫身上。她胸前有一个粗糙的木雕挂坠——是一尊青面獠牙、却眉眼低垂的观音像。
与傅云脸上那张面具隐隐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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