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渊
而且失去了血亲的女人如今被憎恨占据了大脑,她满眼都是血丝,敌视教会的所有人,包括面前这位“神眷”。
“黑夜的神眷啊。”使徒长嗓音温和地对汲光欠身,给足了尊重与脸面,“很荣幸你能参与今夜的仪式。”
“……不,是我该感谢你们愿意收留我,免得我和我的同伴露宿街头。”汲光低声回答,表明功夫做足:“突然改变主意参加祷告,也感谢你们的包容。”
使徒长似乎并不想问汲光为什么改变主意,他只是微笑着,互相寒暄完,邀请对方一同见证对感染者的审判。
于是汲光看见使徒长抬了抬手。
后侧的小门,一名白衣使徒捧着一个黄金托盘,缓缓迈步走到了中央。
他把托盘轻轻放在中央的圣台上,并抬手取走了上面的红布。
红布盖着一把竖琴。
朴素的、平平无奇的木质竖琴。
竖琴的低调风格,和新泽马教会的奢靡风格格格不入,而且颜色非常奇怪。
黑色的。
还……
汲光动了动鼻尖,嗅到了一股隐隐约约的刺鼻恶臭。
那种臭味,有点熟悉。
格蕾妮莎被推到了竖琴跟前,身旁的人取下了她嘴巴塞着的布。
“未能抵抗恶魔引诱的罪人啊,你应当在这神像、在这圣物面前忏悔。”
“为你的灵魂忏悔,去虔心祈求奇迹的救赎。”
使徒长语气慈爱。
而重新得到言语自由的格蕾妮莎,只是嗤笑一声,死死瞪着面前的男人,瞪着高高在上的神像。
“罪人?”
“……我做错了什么?是我想要感染的吗?”
“不!我不认罪,我不忏悔,有罪的从来都不是我。”
“如果所有人都说你们是正确的……那我不如真的成为你们口中的恶魔!你们畏惧的恶魔!”
格蕾妮莎说着,渐渐尖锐咆哮起来:
“去死吧!去死吧!我要诅咒你们……!”
“什么狗屁教会?什么狗屁神明?”
“一群屠夫,一群助纣为虐的怪物——把我的祖母还给我!”
“哈哈……哈哈哈……如果恶魔能杀死你们,我宁可把我的灵魂献给恶魔!”
声嘶力竭着,失控尖叫的格蕾妮莎话未说完,就被人重重朝腹部踹了一脚。
腹部的剧痛让她瞬间跌倒在地,本能的蜷缩,她甚至说不出话,直到有人拽着她的头发,不顾她的痛呼把她拖到竖琴面前,用匕首割破了她的手臂。
汲光心头一跳,险些直接动手,直到他敏锐的视觉做出判断——动手的那位使徒,似乎没想现在杀死格蕾妮莎。
那人割了一刀就松开了格蕾妮莎,只是把沾染了鲜血的匕首小心举在了竖琴上方。
血珠滴落在竖琴上,一点点顺着琴身与琴弦滑落。
……这下汲光总算知道这把琴为什么会那么臭,那个味道又为什么会那么熟悉了。
颜色发黑的竖琴,吸饱了感染者的血。
而在鲜血滴落后,那平平无奇的朴素竖琴,忽地自我演奏了起来。
染血的琴弦在一根根鸣响。
断断续续的悠扬乐曲,开始变得流畅。
刚从痛觉中缓过神的格蕾妮莎,整个人顿住了。
她呆呆抬头,发丝狼狈的遮挡她的脸。顾不上流血的手臂,格蕾妮莎只是死死盯着自我演奏的竖琴,表情带着明显的错愕。
竖琴弹奏的音乐,和她祖母最喜欢哼唱的小调一模一样。
【这是驱散诅咒的圣歌……】
格蕾妮莎死去的祖母,曾经反反复复这么说。
第157章
悠扬的音乐,仿佛能洗涤心灵。
朴素竖琴断断续续奏响的曲调,让奢靡的教堂与神像,都渐渐带上神圣空灵的味道。
……汲光心口的熔炉忽然有几缕火苗急促的蹿高,燃烧声哗啦啦作响。
与此同时,一股沉重的陌生情绪一点点侵占了思绪。汲光睁着幽邃的黑眸,死死盯着那把竖琴,眼神有点迷茫。
我心底的情绪,是什么?
懊悔?
以及悲痛?
那不是我的情绪。
汲光下一秒就恍惚回神,斩钉截铁做出了判断。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就像当初在矮人的山国内部,触碰到那些特殊的红矿一样。
于是汲光明白了。
他只是看见了、感受到了其他人的回忆与情绪。
至于是谁的情绪……
汲光指尖一动,忽地抬起,摸向了自己的脸。
脸部的温热,透过了他的掌心。
汲光好像触碰到了新身躯脉络内残留的伟力。
新躯体诞生自伊恩。
而那位已经消散的锻造之神,是个相当感性,又注重回忆的神明。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汲光心底陌生的懊悔与悲痛,源自塑造了这具身躯还未消散的残留力量。
那位曾经一边愤怒咆哮挥舞锻造锤一边悲痛大哭的神,浓郁的感情甚至能被他迸射的鲜血所化的红矿所牢牢记载。
永不遗忘的憎恨,总是建立在永不遗忘的爱上。
于是,那股源自于爱的悲痛在被什么事物触发后,就这么透过新躯壳,传递给背负使命与约定的汲光,也说得通了。
可为什么懊悔?又为什么悲伤?
这具身体,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汲光再次看着那把竖琴。
他魔性的黑眸越发幽邃,一股隐隐的亲近感也越发浓烈。
汲光对这把竖琴产生了亲近。
想要触碰、带走的念头,也随着不断钻入耳朵的琴曲而越发强烈。
这是谁的曲子?这是谁的琴?
为什么会沾染了鲜血之后,琴弦就自己演奏?
是什么奇妙的魔法吗?
还是说——
皱眉沉思的汲光忽突兀睁大眼。
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嘴巴微张,眼眸微颤。
不……
不是琴弦自己在动,也与魔法无关。
汲光瞧见了一只手。
——淡金色,透明、无形、手背还顽固留有黑红荆棘印记、属于亡灵的断手。
那只浅金透明的断手,在轻轻拨弄着琴弦。
灵活的五指不像战士的手那般粗糙,哪怕半透明也能看出生前的修长柔软,而随着断手的每一次移动,琴弦依次发出轻鸣,就此编造出悠扬的圣曲。
那是亡灵?
像艾莉维拉老师那样,残留于世的亡灵?
可为什么只有一只手?其他部位呢?
汲光从未见过破碎到这种程度的亡灵,已被他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的魔女灵魂笔记也从未描述过这种状况。
因为正常来说,破碎到这种程度,早就该彻底消散了,哪怕还在苟延残喘,也无法再做什么事。
可这只断手不一样。
它偏偏还能弹奏,除了最开始的断断续续,之后的小调流畅又动听。
汲光脑子飞快思考,眼眸扫向了四周。格蕾妮莎已经跪在地上,呆滞看着竖琴,而后方的其他新泽马神职人员?他们都低下头,一副虔诚、祈祷的模样。挡住了脸的使徒团们看不清神情,但其他人?脸上多少都带着激动和荣幸的痕迹。
其他人能看见断手吗?
不,想必不能。
否则,就那只断手手背上的诅咒痕迹,就足以改变某些事情。
琴弦的小曲并未持续太久,大约只有短短十来秒,就突兀的落幕。
汲光看见那只透明的断手像是失去动力的齿轮一样直接顿住,而在其消失前,汲光甚至敏锐的察觉到那只透明断手的颜色似乎更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