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往事录 第98章

作者:左渊霆 标签: 强强 科幻 情有独钟 星际 正剧 HE 玄幻灵异

殿下陨落,第三军团与第十七军团溃不成军。那些血与火的冲击、悲痛与绝望或许会冲淡理性的判断,但是现而今冷静下来,我还是能够分辨出雪莱这番话的真假。当时我们像落水狗一样四散奔逃,如果菲利普真的有意要赶尽杀绝,我们绝没有可能逃出去。

所以殿下当年为什么要一把大火将宫殿焚尽并自刎?还是说殿下并没有真的自刎,他还活着,就在这片宇宙里的某个角落?这个念头让我悚然一惊,我打断自己,不敢再往下深想。

“这件事情陛下至今也只告诉了我,他连周承平也没有说,你是第三个知道真相的人。”

雪莱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极深极重,我喉结滚动一下,在胸膛中蹦跳的心脏依然没有平复。

“他……有着手去查那场大火吗?”我死死盯着雪莱的眼睛。

我太了解菲利普的性格,刨根问底,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如果他真的像雪莱所言,依然对殿下满怀尊崇与敬爱,他便不可能会放任那场大火不明不白地燃起、不明不白地结束。

“有。”雪莱点头,“但是我们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我再次无意识地死死攥住桌沿,“什么叫没有查到任何结果?”

“陛下和我怀疑过很多人,参议院、拉斐尔家族、其余的那些旧贵族,还有一切可能的既得利益者,但是我们用了快一年的时间,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

“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猜测。”雪莱看着我。

我也看着雪莱,心里有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圣殿。”

我的眼前发白,我听到“轰”的一声响,那是我心里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策划这一切、害死殿下的是圣殿。但是圣殿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老皇帝是怎么一点点失智的吗?”雪莱的眼锋陡然变得锐利,“最初的时候他每日都去圣殿朝拜,朝拜之后饮下祭司赐给他的圣水。”

“……你们有证据吗?”

“我们没有证据,但是你在伯约皇宫的日子远比我长,你比我更清楚老皇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还能想到什么理由,让老皇帝在盛年就变得如此荒唐?”

我闭上眼睛,心里知道雪莱说的是对的。老皇帝在五十岁之后便开始追求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之术,他去求了圣殿的祭司,祭司让他在每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之前在圣殿中朝拜,朝拜完毕后饮下一金杯的圣水。殿下曾经阻劝过老皇帝,但是老皇帝太固执,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这个话题也太敏感,殿下不能多劝,否则会被有心之人冠上不知道什么样的罪名。

“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你也知道陛下的性格,太要强、太要面子,他是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情背后的隐情的,他会觉得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找补、在讨饶。”

雪莱看着我,他的面色又苍白几分,但是唇边却浮现出些微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你别恨他。他就算有没做好的地方,但他从来没有起过害谁的心思。这些话我本来也不该说的,但我怕如果哪天我也没从战场上回来,就不会再有人能告诉你真相了。”

我看着雪莱,久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又想起与菲利普相处的点滴,他狡猾的笑,他的满不在乎,他的放肆和刻意的恶毒。我想起在勒多的那场圣火节,祭司刺向菲利普的那把刀,我拽住他往回躲的时候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一点点惊讶,还有一点点欣喜,很复杂的眼神。

所以菲利普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的样子”,居然就是这个意思么?

雪莱又开始闷声咳嗽,他咳得腰背都弓起来。

“你休整一下就回伯约去吧,前线的事情可以放心交给我。”我低声道。

“李钧山……”雪莱看着我,他沉声唤我的名字。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二十岁,现在时间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个时候我多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光凭这一腔热血就能够建功立业、改换天地。我从一个在第五星区驻防的小兵一步步走到三皇子身边,我得了他的赏识,又一步步成为第九集团军的统领、看着他登上皇位。这些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但是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却好怀念自己一无所有的二十岁。那个时候我多天真,以为多往上走一点,就会更多一些选择的自由。”

“那现在呢?”我听到自己的嗓音嘶哑,我看着雪莱,好像是看见自己的倒影。

“现在我才明白,每往上走一点,每多一份功绩,身上就多一道枷锁。我已经离我追寻的自由越来越远,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身不由己、退无可退。大家都已经退无可退,所以只好咬住牙关,拼个你死我活。等这场战事结束了,你和我、陛下和拉斐尔家族、参议院和圣殿、还有这个老朽的帝国,大家才能真的停下来喘一口气。”

雪莱闭上眼睛,“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回到二十岁。我还是会奋不顾身冲上去救下遇刺的三皇子,但是在他询问我想讨要什么赏赐的时候,我不会再提出要跟在他身边。”

如果可以的话,我比雪莱更想回到二十岁。那个时候我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我一手是前程,一手是挚爱的人,身后还有一群同袍的祝福。二十岁的李钧山不会料到他三十岁时的困厄潦倒,二十岁的李钧山拥有全世界。

“我要向他讨要第五星区最丰腴的一片草场,我要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卸甲,养上一群牛羊,再娶上一个温柔漂亮的姑娘。”雪莱一边说着一边咧嘴露出一个微笑,真心实意的微笑,就好像他已经嗅见了草场的芬芳,而身边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温柔漂亮的姑娘。

“等这场仗打完,你就去找菲利普讨赏。你让他把全星级最丰腴的一片草场赏给你做封地,让他找工程队给你搭建牧场的屋舍,再让他为你主婚,娶一个温柔美丽的姑娘做妻子。”

我看着雪莱,嗓音不自觉就变得沙哑温柔。

“好,就这么说定了。”

雪莱冲我伸出一只手。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将刚才那番玩笑话约定成誓言。

-

雪莱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离开的,我去港口送他,尉迟吕站在我身后。在临走前,雪莱将他麾下的所有将领都叫到跟前,当面交代了一切行动都要以我的命令为准。雪莱治下向来军纪严明,有了他的这番敲打,我可以放心作战了。

“雪莱可是出了名的硬脾气,你下午和他聊了什么,他现在居然这么照顾你?”尉迟吕在我身边小声问。

“这叫人格魅力和语言艺术,”我气定神闲回头睨了尉迟吕一眼,“承平没教过你要怎么说话吗?张口第一句就得罪人。”

尉迟吕张口结舌看着我,“我……我怎么张口第一句就得罪人了?”

“待在前线的这段时间和我学着点儿,也不枉承平让你跟着我跑这么远一趟。”我半开玩笑拍拍尉迟吕的肩膀。

雪莱的飞船驶出港口,缓缓滑入夜空,我还在凝视着那个愈渐微小的光点,身后却蓦然传来话音,“将军,接下来我们要如何行动?”

第123章

我转头,看见一个灰头发灰眼睛的高挑男人。

“这是雪莱手下最得力的副将,克莱因。”尉迟吕在我身后小声提醒。

“这一个月还没输够?这么快就急着下一次行动?”

克莱因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差,站在他身后的一众军将也开始暗暗地骚动。他们原先在雪莱敲打之下暂时压抑下的对于我的敌意又重新开始翻涌。

我冷眼瞧着他们,要想让他们彻底听命,雪莱刚刚的那番敲打还不够。

“怎么?我说得不对?”我冷声开口。

“你一个败军之将、首鼠两端的伪君子,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们?!我们在前线流血流汗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在亚加群城享受哈里斯给你设下的宴席!”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从克莱因身后冲上来,他的食指几乎就要戳到我的鼻尖。

“大胆!你怎么敢这样和将军说话?!”

尉迟吕挡在我身前。

“够了!海顿!”

克莱因则让人将那个愤愤不平冲过来的男人拦腰抱住。

海顿被拦下,但他的胸膛仍然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他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我,正因为怒火而熠熠生辉。

“说完了?还有什么想要骂的,现在当着我的面,一并都说了。”我冲海顿扬一扬下颌。

海顿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克莱因的眸色也变得晦暗,他也没有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克莱因现在是这帮人的主心骨,只有收服了克莱因,这支军队才能够完全听命于我,我们才有可能在装备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赢得这场战争。

“你说得没错,我是一个败军之将、一个首鼠两端的伪君子,你们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我在亚加群城享受哈里斯为我设下的宴席。哈里斯设宴款待我,是因为我完成了拉斐尔家族天才设计师最新型号核动力战机的试驾。在那之后我驾驶着那架核动力战斗机从第四星区出逃,在一个叫固伦的小星球找到帝国的接应,销毁掉拉斐尔家族的战斗机后抵达伯约。”

“我可能是在战争结束之前你们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有过驾驶核动力战机的己方飞行员,我再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骂我,十分钟之后,不管你们对我还有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看法,都给我收好了!”

我的语气和神色倏然变得严厉,“你们的身份是什么?你们是帝国的军人!你们手上拿着枪是要捍卫帝国的领土!你们在这里流血流汗是为了你们身后的帝国!军队是什么地方?上行下效、令行禁止!我现在站在你们面前,我是谁?我是你们的统帅!”

“而你,”我走到海顿跟前,食指用力戳在他的胸口,“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初衷,在这里因为个人情绪和我叫板!”

海顿的黝黑面孔瞬间涨得通红,“你!明明就是你先诋毁我们的!”

“我诋毁你们?我诋毁你们什么了?”我看着海顿,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我说你们连续输了一个月,我说错了吗?”

海顿的脸孔涨得更红,但是他却无言以对。

“还有你,”我又转身走到克莱因面前,“我知道你今天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现在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克莱因的喉结滚动一下,然后他向我低下了头,“对不起,将军,是我失职,请您处罚!”

“我和雪莱的谈话指挥室应该进行了录音备份,罚你和今天在场的所有将领把这些谈话内容听完,然后每人手抄一遍,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抄完交给我。”

我淡淡看一眼克莱因。

“是。”克莱因站直,他冲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不再理会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军将们,克莱因已经对我心服口服,剩下的事情相信他应该能处理好。

我转身往营帐所在的方向走。尉迟吕跟在我身后,他看起来要比那些军将们更瞠目结舌。

“将军?你不是之前还教训过我不会说话?开口第一句就把人给得罪了?现在你怎么……”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没好气白了尉迟吕一眼。

“雪莱是将军,论年龄、资历、能力都在你之上,你跟他说话不得哄着捧着来?雪莱走了之后我是前线的统帅,刚刚那些军将都是我的下属,我还要继续哄着捧着,一句都说不得骂不得了?”

我走进营帐里坐下,这次尉迟吕倒是极有眼力见,看我口干舌燥,端起一边的水壶就给我倒了热茶。

“那克莱因问的那句话,到底有什么问题?怎么就是要给你下马威了?”尉迟吕一副虚心求教、勤学好问的神态。

我摇摇头,“你回去问承平吧,他最开始跟我说你是要过来照顾我的,现在变成我帮他教小孩了。”

“我也不是小孩啊!”尉迟吕略不满地嘀咕一下,“但我知道你罚他们抄音频是为什么。”

“要是连这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也就不用留在这里了。”我凉凉看了尉迟吕一眼。

“所以我们之后的行动计划是什么?”尉迟吕继续孜孜不倦地问。

我伸手撑住额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情明天早上起来再说行吗?”

尉迟吕瞪圆了眼睛,“陛下委任你到前线来做统帅,你居然就这么睡下了?这是不是有点太消极怠工了……”

尉迟吕的后半句话在我的眼神恐吓之下又咽了回去,我冷笑一声,“别忘了我可是陛下亲自委任的统帅!”

“现在统帅要睡下了,请你迅速、立刻、马上滚出去,顺便帮我把帐篷的门帘拉上。”我一边说着一边坐上行军床,抬手把我的军靴拔下。

尉迟吕不情不愿地看着我,但最终还是蔫巴巴地听令了。他退出去,把帐篷的门帘拉上。

“对了,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把他们的手写纪要收齐,收齐之后再来叫我起床!”我对着紧闭的门帘道。

“你实在是太消极怠工了吧!……”

我躺下,把被子拉到最高遮住耳朵,尉迟吕在军账外的抱怨变成含混不清的杂音,我闭上眼睛,心里很清楚,今天晚上是我的最后一个整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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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吕收齐手抄的会议记录时我已经洗漱好了,他怀里抱着一摞纸,看着我欲言又止。

“将军昨晚没有休息好么?怎么这么重的黑眼圈?”

我昨晚躺在床上蒙着被子想了一夜的战术对策,现而今也是快要三十的人了,这样熬夜总会在脸上留下些痕迹。

“把人全部叫到指挥室。”我淡淡吩咐道。

尉迟吕敬了个军礼迅速地转身离开,我把手上那叠军将们抄了大半夜的会议记录随便卷吧卷吧找了个地方放起来。

我相信他们抄完这些东西已经对核动力战机和现在的全局战况有了充分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