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渊霆
是的,归根结底,我手上也沾满了别人的血,我也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我也没有比谁更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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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平带着我去了位于伯约的指挥塔。会议室里坐满了将领,巨大的投影屏打开,第三星区的地图在上面展开。
一个少校开始汇报目前的战况,周承平坐在我旁边,“你操作过拉斐尔家族的战机,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它的优势和劣势。”
我默然,心里知道这是菲利普要把我派往前线的根本理由。我在亚加群城替杜伦试飞了整整两周,我熟知核动力战机的操作方式和各项性能。
“陛下加冕的时候你也在场,陛下是真心实意和白兰度大公签订停战协定的。是哈里斯狼子野心又重新挑起了战事。”周承平道。
我抿唇不语。菲利普和哈里斯都有各自认为正义的理由,但是谁的正义才是真正的正义?
“第七星区那边有任何消息吗?”我问周承平。
“我们暂时还没有收到第七星区的消息,你要是担心的话可以在会后和他们联系。”
“陛下并不是个坏人,之前在奎眀的那次,其实也是陛下授意让我放人走。”
周承平犹豫了一下对我说。
我没做声,也没有再和周承平交谈,只是静静地听着上校汇报战况。
汇报结束之后他们开始讨论后续的作战方针,这些从没有亲自去过前线的将领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论,我听得头疼,推开椅子站起来。
“你不听一下我们的讨论吗?”一个中将面色不虞看着我。我辨认出他并非是菲利普麾下的将领。
周承平冲我使了个眼色。帝国的军事组织繁琐庞杂又累赘,有些军衔很高的老顽固并不全心全意听从菲利普的指挥,估计菲利普这段时间在第三星区前线频频吃瘪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坐稳这个位置可比弑君要难得多了。
“等到了前线我会和雪莱讨论的。诸位从来都没有没有亲身参与过这场战事,不觉得现在的讨论实在是有点纸上谈兵吗?”
我得罪不起菲利普,但对着这些老顽固冷嘲热讽几句还是有资格的。
我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不满的议论。
“陛下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又用起李钧山?他不是和哈里斯站在一边吗?视频在昨天晚上才刚刚流传出来,陛下心里就连一点芥蒂也没有?”
“那能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得了圣殿的那句谶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得了那句谶言的是你,现在被委以重任的也就不是李钧山了!”
“那我倒宁愿得到那句谶言的人不是我,不然指不定哪天就直接死在前线上了!”
这句话之后是一阵很夸张的哄笑。
“菲利普加冕也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连军队都还没彻底收服?”我转身看跟着我走出来的周承平。
“自从先帝荒废朝政,所有事情都乱了套,那些人已经散漫了这么些年,各自都有不同的利益考量,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收服的?”周承平道。
“你的心态倒是好。”我道。
“不过等这场仗打胜,那些人应该就会收敛许多了。”周承平说着朝我笑,“陛下能不能在朝堂和军队里真正说得上话,就全部都靠你了。”
“你替他想得真美啊。”我冷哼一声。
“钧山,你必须从陛下和哈里斯里面选一个。这个宇宙必须要有秩序,它必须要有一个权利的巅峰。”
第121章
在与菲利普见面后的第二十二个小时,我乘搭转运机抵达第三星区前线,在某颗小星球上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见到了雪莱。
周承平要留在伯约帮着菲利普主持局势,他让尉迟吕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有尉迟在旁边,他们不敢怠慢。你要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有尉迟盯着我也稍微放心些。”这是周承平的原话。
其实尉迟根本就盯不住我,一个毛头小子,两句玩笑话就被蒙住了。
“这位就是雪莱将军。”
尉迟吕带着我走进指挥所,他一本正经把雪莱介绍给我。可能是前线太蹉跎的缘故,雪莱的两鬓已经隐隐有了斑白,但他明明才只和我一样的年岁。
“这位是陛下特别指派来接替您的李钧山。”
然后尉迟吕又把我介绍给雪莱。雪莱在听到“接替”这两个字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差。我在心里摇头,尉迟吕说话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是他体恤你负伤还在前线支持了这么久,怕你太累,身体吃不消,所以才让我过来顶替一段时间,换你回去养伤休息。”我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雪莱转而看着我,他的视线依旧是冷冽的。
“你的视频已经传开了,你不是已经投靠了哈里斯吗?现在还过来干什么?”
我在心里叹口气。我也不是自己想过来的,是菲利普以第七星区为要挟让我来替你休息的。不过这话不能在雪莱面前说,他从很多年前就开始跟着菲利普,他对菲利普要比周承平更忠心耿耿。
“都是权宜之计而已,我把能说的东西挑了些说了,不能说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提。菲利普让我来是因为我接触过拉斐尔家族的核动力战机。”我道。
雪莱的面上神情出现些微波动,但他的语气还是冷硬。
“我们在前线守了一个月,我们跟核动力战机的接触应该比你多。”
“我驾驶过核动力战机,我还知道它的所有参数和性能。”
这句话之后雪莱对我的态度终于好转了,他让我到指挥室里详细聊聊。
雪莱的出身和我们不太一样,他并非毕业于帝国军校,他是从军队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那时候第五星区刚刚被划入帝国治下,莱昂纳多大手一挥直接就把它划成了菲利普的封地。菲利普年轻气盛,兴冲冲跑到自己的封地去视察,在一次外出的时候遭遇当地反抗组织的袭击,是当地的一支守备军奋勇作战保护了菲利普。当时战斗最勇猛、挡在菲利普面前的人就是雪莱。那大概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从那之后菲利普就把雪莱带在自己身边,雪莱聪明、有魄力、有野心,很快便成为军队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后来雪莱便执掌了第九集团军,再后来他带人缴了我们的械,把我们押赴至刑场。
我与雪莱对视,看着他的眼睛,在静谧的指挥室中,前尘往事的渣滓忽而又浮现。
我从杜伦的设计理念开始讲起,讲核动力战机的机械结构、发动机的能量转换方式、实飞的操作感受以及我能记住的所有相关飞行参数。我把能讲的东西全部都讲了。
在整个讲述的过程中,我面前的茶杯添了三次水。等到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雪莱看着我的眼睛里已没有一丝敌意。
“为什么不继续留在拉斐尔家族?你是第一个成功完成新机型全状态试飞的驾驶员,哈里斯任人唯贤,他不会亏待你。”
最后雪莱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试图厘清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惜时至今日我依然没有找到那个能彻底说服自己的答案。
“无论怎样,莱昂纳多当年颁布的核禁令是正确的。我们已经有太多战争,我不希望看到更先进的杀伤性武器被投入战场。”
我有些含混地答道。
“以战止战么?”雪莱看着我点点头,“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雪莱做个手势,示意他的副官把投影打开。投影上是第三星区的战况图示,这幅图上的信息比我在伯约看到的要详细准确许多。有士兵过来为我填上第四杯茶,这一次由雪莱开始为我讲述目前的战况细节。两方的兵力部署、军团人数分配与指挥将领、目前的战损比与优劣势。
雪莱在中途没有停歇,把全部内容都一口气讲完了。讲完之后雪莱忍不住闷声咳嗽,我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他的副官上前叮嘱了两句什么,雪莱摆一摆手,副官无可奈何又退开了。
“你伤到哪儿了?”我出声问。
雪莱做个手势将指挥室清场,然后他面对着我,一粒粒解开军装上衣的纽扣。
雪莱的军装外套里面没有穿衬衫,他的胸膛上缠着一圈圈的白纱布,白纱布下隐隐有血迹渗出。
“我们连着输了好几场仗,我信不过对方的战机性能比我们好出这么多,自己上了战机,结果飞到一半就被狙下来。我运气好,被扎穿胸口,但好歹捡了一条命回来。我的副驾驶、观察员和炮手全部都没了。”
雪莱重新系上纽扣,他冲我淡淡笑了一下。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然而雪莱接下来说的话却更加出人意料。
“三年前昂撒里叛乱的事情,”雪莱重新坐正,他眸色沉沉看着我,“并非陛下刻意栽赃陷害,当年我们确实收到了相关罪证。”
“当年我奉命带人收缴了第十七军团的所有武器,把你们押解到伯约,并没有料到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我看着雪莱,右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桌沿。我感到自己胸中一阵翻江倒海,连续奔波了两日而产生的疲倦、焦虑和恶心开始以一种难以抗拒的态势袭来。
“这是一种创伤性应激后遗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我想起格里芬对我说过的话,我现在无比认真地思考,等这场仗打完,我要上哪里去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
“你被押赴军事法庭受刑,陛下命行刑队的人手下留了情,不然那些人在不到三十鞭的时候就能要了你的命。先太子最后把你救走,这也是陛下早就料到的。你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先太子的声誉又太盛,难免会引来老皇帝的猜忌……”
“我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你告诉我,我们在昂撒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开口打断雪莱的话,冷汗和热血一齐往上涌,让我忍不住战栗。我们在昂撒里没有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情,什么叫我们在昂撒里做的事情触了众怒?
“你们用帝国的金库去赈济昂撒里的灾民,你们从贵族的嘴里把他们搜刮到的油水挖出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触了众怒,你不该现在来问我。”
雪莱的面孔有一种不符合常理的冷静,他的浅绿色眼睛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点怜悯。正是这点怜悯让我的怒火达到顶峰。
“所以我们就该看着昂撒里的人民在温饱线上挣扎吗?我们该对被挖空了金矿、满目疮痍的昂撒里置之不理?这样我们才不会惹得那些卑鄙恶劣的贵族伪君子不高兴?”
雪莱默不作声看着我,我感到自己胸中激愤而四肢冰凉,我感到这个宇宙真是麻木不仁,可悲又可笑。
“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我们觉得钦佩,但无论是陛下、是周承平还是我,我们都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雪莱道,“你们不该如此大刀阔斧、旗帜鲜明地与帝国对抗,你们该徐徐图之。”
“这就是你们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子的理由吗?”我冷笑,“说起卑鄙无耻,谁能比得上菲利普啊?人前那么亲热地‘哥哥’‘哥哥’的叫着,背后第一个下手捅刀子的人就是他!”
那些过往的零碎片段又浮现,那些血淋淋的、遭背叛的、被落井下石的、痛彻心扉的碎片,我现在根本没有办法不带情绪地与雪莱讨论这件事情。
“陛下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的哥哥。”雪莱抿唇,他的眼神几乎是沉痛的。
“你自己相信这句话吗?”我看着雪莱,极尽嘲讽。
“陛下在十八岁成人礼后便被遣送至第五星区封地,参议院正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与陛下接触,试图通过扶植陛下来达到扳倒先太子的目的。在费朗罗·欧文找到陛下的第一晚,陛下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先太子,后来两个人的渐行渐远、朝堂上的对立、麾下门客的相互相互攻讦,这些都是他们两个人预先约定好的。”
“不可能!”我感到恍惚,“如果殿下只是做戏,我不可能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情,殿下也不可能会……出事。”
如果菲利普与殿下只是做戏,菲利普依然像他离开伯约之前那样,对殿下充满了敬爱与钦佩,那殿下怎么会被扣上叛国的罪名、怎么会在宫殿被焚毁的熊熊烈焰中自刎而亡?
第122章
“不可能,”我站起来,把椅子碰翻,一步步后退,“如果真的是做戏,殿下不可能会瞒着我……”
我感到自己咽喉里漫上来的苦涩,这样重要的事情,殿下为什么会瞒着我?
“他们约定好了这件事情只能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先太子和陛下都保守住了这个秘密,直到先太子出事之后。老皇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已经失了智,整个朝堂混乱不堪,陛下不得不站在先太子的对立面,以满足参议院和贵族所想要的‘平衡’。昂撒里的叛乱发生之后,他们已经料到了先太子必然遭遇弹劾。先太子声誉太盛,一点把柄也抓不到,这是参议院和贵族们无法容忍的,他们已经做好了先太子的势力会受到损伤的准备。但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雪莱的眼睛里浮现出隐隐的灰败。
“叛国罪?”我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
“不,”雪莱摇头,“是先太子焚毁宫殿并自刎。”
我的呼吸一滞,仿佛时隔多年再次置身于那场大火,满心绝望、进退无路。
“老皇帝后期荒废朝政,虽然昏庸,但还远远算不上暴虐,此前也有不少臣子被冠以各种各样的罪名,但大部分都最最终洗清了罪名。先太子贵为储君,老皇帝也并没有想要置他于死地,朝堂斗争从来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先太子为何不先韬光养晦,寻得合适之机绝处逢生?这是陛下至今也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雪莱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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