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往事录 第170章

作者:左渊霆 标签: 强强 科幻 情有独钟 星际 正剧 HE 玄幻灵异

有人来接应我了?是谁这样贸然来与我一同送死?

“撞击警告!您还有十秒钟的时间进行弹射脱离!”

“钧山,是我。现在立刻弹射脱离。”是龙的声音。

在那声“钧山”响起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要么是听错了,要么是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会是龙。

他已经杳无音讯那么久。

怎么可能这么巧在我陷入危局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是濒死前的幻觉吧。我这么想到。

但是龙的声音确实又响起。

“钧山!立刻弹射脱离!我会接住你,你不会有事,我们会平安返回布尔拉普!”

我看着几乎近在咫尺的星舰愣怔住。

“撞击警告!您还有五秒的时间进行弹射脱离!”

“钧山!立刻弹射脱离!”

那的确就是龙的声音。是我听过很多遍的声音。

我喜欢听他叫我的名字。无论是在何种情绪、以何种语调。

我爱他。但是突然之间我又觉得惭愧。

在战斗的时候、在流血与杀戮的时候、在决心同归于尽的时候,我居然忘掉了这个最基本的事实——我爱他。

我不知道。我的脑子现在已经要被重力加速度煮沸了。

已经再没有多余的脑细胞供给我思考。

我只能死死盯住操作面板,以仿佛濒死的兽类的决绝。

我盯着那面冰冷的面板看,好像从中能看出生的门道。

我看到了。生的门道。

那个代表“紧急弹射”的红色三角形的按钮。

我顶着千钧重量抬手,摁下那个红色三角形。

然后我便失去所有意识。

存在决定意识,身体的确是比精神更可靠的存在。

我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但是依然能感到冷。

冷是合理的,宇宙真空中的温度就是很低。

我用力地鼓动胸廓,试图呼吸。

狡猾的氧分子在和我玩捉迷藏,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们捕获到呼吸道。

我好像溺在水中,在死亡的沙滩搁浅。

我是要死了吗?是快了,还是已经死了?

我感到自己的眼皮很重。听说死亡就像是睡着了。

我不能睡过去,因为我还不想死。我拼尽全力试图睁开眼,但是没有成功。

我感到自己一点点被悔恨吞噬。我不该那么冒进、不该那么决绝。

我就这么轻易死掉了吗?我还不想死。

我感到一点凉意在脸颊上蔓延。真奇怪。人死了之后也还能分辨出哪里是自己的脸颊吗?我后悔了。我不想死。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我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钧山。一声又一声。

温和,平静,有力。

像上午十点的日光。

是龙的声音。我知道是他。

不要说是死了,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记得这个声音。

我记得他唤我的名字,我记得他说爱我,我也记得我说爱他。

在更早的时候我也想过死的,但是后来我又改变主意了。

我想活下去。遇见他之后我想活下去。

脸颊上的凉意愈来愈盛,它贴着鼻梁一点点往下滑,渗进唇缝,然后我尝到咸。

那是眼泪吗?人死了之后也会流眼泪吗?

“钧山?”龙的声音愈渐清晰,然后脸颊上传来温暖干燥的触感。

有人把我的眼泪拭去了。

冰冷的四肢一点点回温,呼吸也逐渐恢复正常,黑暗的视域中央突然透出光。

眼睫颤动时带来如蝴蝶振翅般的轻微风感,我想到春天和广阔的草野,我想到随风摇曳的郁金香。

我缓缓、缓缓地睁开眼睛。

我看见金属舱壁、看见舱顶的灯光、看见龙在我身旁关切的面庞。

我看着他。一秒钟被无限拉伸到地久天长。

我愿意这样看着他直到整个宇宙毁灭。

“钧山。”他唤我的名字。

“嗯,”我应答,带着很重的鼻音,然后我笑出来,“原来我还活着啊。”

第204章

龙倾身抱住我,很紧的拥抱,勒得我肋骨隐隐作痛。

失而复得的喜悦像浪潮席卷,但是很快又退了下去。如果我仅仅是李钧山的话,我现在便可以抛下一切与他相拥痛哭。

可惜我从来都不仅仅是李钧山。

有很多东西都经不起细推敲。想的越深,心里的疑问越多,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就越被消磨。我嗅着龙身上的气息,这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味道,让人松弛并且安心。但我是在什么时候,居然对他有了怀疑?

我下颌抵在他肩窝的位置,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又这么巧在我快要死的时候出现在这里?”

这些问题尖锐,像刀一样,刺向他也刺向我自己。

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驾驶核动力战机返程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以为他遇到了危险,心急如焚往坐标点赶,最后却发现那只是加拉德声东击西的一招。后来我又带着飞行队回援昂撒里,从那个时候开始,布尔拉普便彻底失去了他的音讯。

我本不该怀疑他的。他是我最忠实的盟友、最坚强的依仗,他是把残破不堪的我重新拼凑起来的人,他是我在每个濒死瞬间用尽全力也想要活下去的救命稻草。我为什么会怀疑他?

我感到龙的动作似乎是凝固了一下。他环抱住我的手臂没有松开,也没有变得更紧,而是悬停在一种用力的静止中。

我觉得这好像是对目前局势的一种精确隐喻。

虽然从一开始我们便以“盟友”的身份相称,但是放下一切感性因素,用纯粹理性的逻辑去剖析,布尔拉普在这整场荒唐的战争中其实处于一个第三方的位置——不管是最初与菲利普的结盟、现在与加拉德的对抗,现在回忆起来,这些事件背后或多或少都掺杂着我的一厢情愿。

是我想要与菲利普结盟,也是我想要与加拉德对抗。可是生活在宇宙边缘的布尔拉普的民众,他们真的在乎帝国由谁统治吗?

包括那句“为了保卫我们共同的家园”的口号,现在想来也觉得讽刺与愧疚。其实他们本不用流血牺牲然后保卫布尔拉普,他们只需要顺服于加拉德、顺服于“正统”就可以继续平静地生活。是我把我的立场套在了他们头上。

我忍不住又想起当时在太空中与兰的对峙。

他说他和龙从小一起长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龙选错人。

是啊,其实抛开一切被所谓“爱情”冲昏头脑的假象,站在我们这一边才是选错人吧?

我抬头望向龙,眸中的神色落寞而疲惫。

他是怎么想的呢?他也觉得自己选错人了吗?

龙握住我的肩膀,他手上的力道很重,捏得我骨骼生疼。

我忍住了疼和压力,直直望进他的琥珀色眼睛,我看到无数情绪在那双眼睛里彼此纠缠、撕扯,最后拧转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然后再从漩涡中升腾出火焰。最后那簇火焰寂灭,只剩下浓厚的苍凉,龙松开握住我肩膀的手,哑着嗓子开口,“你是在怀疑我?你在怀疑些什么?”

他受伤了,因为我的那些问题,因为我的怀疑。

我觉得心疼,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我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你根本没有必要、布尔拉普根本没有必要跟着我们淌进这趟浑水。”我喃喃着抚上他的脸,我感到自己开始颤抖,控制不住地颤抖,“布尔拉普遇袭……加拉德的舰队装载了核武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但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布尔拉普的整支飞行队都没了……那里面有很多人……你知道吗?”

我死死盯着他,像是盯着我的救命稻草、盯着残酷现实中唯一的甜美幻想,“死了很多很多人……加西亚,塞西莉亚的哥哥……很多很多人,而他们原本都是不用死的。”

如果不是我把自己的立场强加在他们身上,如果不是我打着“正义”和“自由”的旗号强迫他们加入这场战争,他们原本都是不用死的。

“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龙抬手拭去我脸上泪痕,真奇怪,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我为什么总是在流泪呢?这难道不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吗?还是我潜意识里觉得泪水能涤荡尽所有的罪孽?这样不是显得太虚伪了吗?

“好了……深呼吸,”龙捧住我的脸,他贴近,我们额头相抵,“深呼吸……放轻松,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我保证。”

真的会好起来吗?

我在龙的琥珀色眼瞳中看见自己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庞。

活着比去死真的要难太多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要去承受那些痛苦而苟延残喘?为什么不选择干脆利落地死在炮火下还能落得英雄的美名?

我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快要被痛苦撕裂。

哪怕我朝思暮想的爱人、我的救命稻草、我唯一的良药此刻就在我身边,也没办法缓解我的痛苦哪怕一丝一毫。

我闭上眼睛,从心底涌上无边的绝望。

龙在一片黑暗中拥住我,他的语调低沉和缓,“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