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
捧着脏手帕的下属:“是。”
——
空无一人的顶层甲板上,安萨尔靠着栏杆,打开了直播。
虫族与人类的星网始终处于不互通的状态,只有在两国基站覆盖网有所重叠的边境,才能通过搭桥与破译进入,窃取少许信息,操作起来相当困难,需要超群的黑.客技术,但类似的人才,指挥舰上到处都是。
由于安萨尔的进入,本来只想图个乐子、在众人怂恿下架起直播站的某名信息部少尉受到了队友们的狂轰滥炸,要他务必调高清晰度,加快虫族内网的实时评论翻译,甚至偷偷给他拉来了闲置的大运算机。
化身八爪鱼疯狂码代码的少尉:“???”
队友:“看什么,殿下要臻享最高画质,立体声环绕,还有全方位翻译,快快快动起来。”
少尉:“……”
画面直播顷刻变得纤毫毕现,堪比官方。
威严的审判台上,炽光灯对准被告台,一只虫跪在上面。
卡托努斯手缚枷锁,低垂头颅,镜头无法捕捉到他的脸庞,只能照见光洁的额头,与血迹斑斑的金色长发。
他穿着最朴素的囚徒服,往昔挂满勋章的军服不见踪影,衬得他如一道灰败、绝望的鬼影。
镜头转去,侧面,军雌的甲鞘伤痕斑斑,从骨锥处钉入链条,拖拽到固定桩上。
安萨尔瞳孔一缩,一点点,一幕幕,将这些伤痕烙进脑子里。
法官入场,宣读雄保会对卡托努斯的指控。
十三条罪状来回滚动,血浆般的大字停在视频上方。
「残害雌虫,致虫重伤。」
「暴力拒捕,打伤众多护卫队成员,有违军规,罔顾法律。」
「……刺伤雄虫……」
「身为雌君,婚内出轨,被未知雄虫标记。」
台下,出庭全民公审的陪审团与民众被挡在栏杆外,均沉默肃立,一言不发,但直播平台上的评论区疯狂滚动,以至于翻译过来的弹幕时常卡顿。
“婚内出轨??我的天,我连雄虫的面都没见过,卡托努斯凭什么!!”
“刺伤雄虫,啧啧,这罪状还用审判,直接处决不就好了。”
“上层军雌就是这样,占据我们得不到的资源还不珍惜。”
“我早说了,这卡托努斯就不是好东西,不是主张与人类和谈吗,这就是报应。”
“楼上一看就是主战派吧,这和谈判有什么关系,少来浑水摸鱼。”
“哈哈,这家伙最近不是总上报纸吗,让他对人类下跪,大快人心。”
“和谈怎么就是下跪了,这些年我们死掉的军雌还不够多吗,要我说,这就是主战派残害好虫的手段!!”
“……”
“我是卡托努斯一个军校的同期,我作证,他一直对雄虫有过激言论。”
“我的天,这种虫也配有雄主?”
“……”
“我好奇他出轨的雄虫是谁。”
“肯定是哪个大家族的,否则,他能被处决?”
弹幕滚动飞快,已经来不及翻译了。
无数的谩骂与讥讽化作利刃,在网上发酵,很快,审判席下也有人出了声。
破窗效应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一只虫宣泄恶意,无数虫便紧随其后,讨伐的声浪一波又一波,激愤又刻薄的情绪在法庭中蔓延,到最后,法官棰也无法维持庭审的肃静。
就在这时,控方台上有人敲了下麦克。
“诸位,稍安勿躁。”
镜头一转,一个披挂军服、容貌昳丽的军雌开了口,他一说话,全场都静了下来。
安萨尔蹙眉,桌前的坐席牌上,一行翻译出现。
「元帅·费迪尼·坎卜托斯」
费迪尼环视下方,口吻严肃:“请诸位自发维护庭审秩序,鉴于被告卡托努斯的罪行,我们应当给他一个公平的处置。”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原告席上被簇拥着的雄虫亚德便开始大叫。
他指着自己满是淤血的脸和脖子上的血痕,大骂:“你在说什么,卡托努斯差点杀了我,他还砍断了我的尾钩!!!”
台下掀起轩然大波。
“尾钩?!我的天,卡托努斯居然做出如此残害雄虫的恶行!”
“这简直暴行!可怜的雄虫,居然遇上这样心思歹毒的虫。”
“我支持死刑,不用审了!”
仅仅费迪尼一句话,民意就开始大幅滑坡,要求立即处死卡托努斯的言论占满了整片屏幕。
安萨尔静静瞧着这一幕,见镜头角落的费迪尼往后一靠,得逞般地昂起下巴。
元帅。
安萨尔眯起眼,隐隐有点明白了这位元帅所作所为的意图。
——借用靶子,激起民愤,挑唆对立,混淆视听,引导民众视线,是老练政客的一贯伎俩,而他真正想要的,恐怕是掌握了和谈主导权所带来的最终果实。
只不过,目前信息太少,安萨尔不能断定这个靶子为什么是卡托努斯。
另一边,为卡托努斯维权的辩方台也不是空的,一只名叫「佩勒·弗莱康顿」的虫抓起麦克,试图挽回局势,然而,他微薄的反抗很快就湮灭在观众们的叫骂声里。
甚至,有虫抓起随身携带的虫果,朝佩勒扔去。
啪。
乱战中,一枚鲜红的虫果砸中卡托努斯低垂的脑袋,糜烂的果肉涂抹着他的脸,血迹一般,落到黑理石审判台上。
安萨尔握着栏杆的手忽然一紧。
“殿下,您果然在这里。”
罗辛的声音打断了安萨尔的思绪。
安萨尔猝然看去,罗辛一手一杯果汁,与他对视,倏然一愣,怔道:
“您在生气吗?”
安萨尔:“……”
他拢去了眉宇间的戾气,将庭审调至静音,淡淡反驳:“没有。”
罗辛走近,将果汁递给安萨尔,指着地上无奈道:“您还是先把尾巴藏起来再说这话吧。”
安萨尔垂眼,发现黝黑锃亮的甲板上,他周身早已缭绕着半透明的精神力丝线,一根根耸立,如同钢针。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丝线,谁知这群家伙越发放肆,开始在暴怒地在地面攀爬,伸展,啪啪挥舞,如同发泄。
罗辛悄无声息地离他远了几步:“信息部的人告诉我您在这里看庭审,您……很在意敌人的动向?”
安萨尔没回答,就着果汁喝了一口,掀起眼皮问:“你来做什么,有军务?”
罗辛无奈:“没军务就不能来?”
他靠在栏杆上,与安萨尔并排,仰望头顶浩瀚无垠的星海,叹气,道:“您还记得您搬去行宫后,难得找我去看虫灾那次吗?”
安萨尔嗯了声。
罗辛打趣道:“我记得我当时跟您说,是您的行宫闹鬼了,不是虫灾,但后来那几年,我越想越不对,哪有鬼能从里面啃光树的,简直就像……”
他哼笑:“就像您的花园里,住着一只馋嘴的大虫子。”
安萨尔抿着唇,仰头喝掉杯中的果汁,眉眼缠绕着一丝郁气。
罗辛瞧着安萨尔的神情,叹了一声,没再回话,自成年后,他已经许久没和安萨尔这么聊过,他们的话题总在军务,前线,皇宫,偶尔,安萨尔会有闲心询问他的花园。
他们默契地沉默着,直到安萨尔喃喃了一句。
“太天真了……”
罗辛眨眼:“什么?”
“那只虫。”
安萨尔转过身,手拄着栏杆,浅褐色的眸中倒映着幽暗寰宇。
擅自以为敌方指挥官是人类,不会被标记,自顾自讨安慰,藏不住尾巴被戳穿,身为少将又看不透官场的阿谀我诈、险恶虫心,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这点拙劣的能耐,也就配在他的花园里作威作福,啃啃木头了。
安萨尔深吸一口气,眉眼冷淡地瞥向屏幕,庭审进行到最后一步,宣判的大字印在正中。
「本庭宣判,罪虫卡托努斯违背军法,残害雄虫,罪无可恕,四日后于洛萨星广场执行死刑。」
“罗辛,准备发外交公告。”
安萨尔摩挲着杯沿,一哂:“通知虫族,两日后,人类舰队将开往洛萨星,进行和谈。”
罗辛一愣,“洛萨星……他们会同意吗?”
洛萨星位于人类与虫族边境的交界,相对更靠近虫族,属于虫族军力布防相对关键的位置,周遭有将近四座虫群堡垒镇守,离黑极光军团的总部只有四光年左右的距离。
将和谈地址选在洛萨星,意味着他们必须将舰队开进虫族境内,孤军深入。
安萨尔晃着杯底的果汁渍,神色冷峭:“我敢去,他们不敢来?”
罗辛:“……”
他一推眼镜,笑道:“遵命。”
——
庭审结束,众虫涌出法庭,间或能听见有雌虫在肮脏的叫骂。
这噪音在费迪尼耳朵里听来,简直是绝妙的赞誉。
他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由于黑极光军团的死命纠缠,费迪尼同意了将庭审地点确定在对黑极光更有利的洛萨星,但这并不能改变庭审的结果。
他接起电话,语气和缓,充满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