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I
卡托努斯在空中辗转腾挪,深紫色的毒液飞溅到他的甲鞘,能够腐蚀钢铁的剧毒却只能在他的甲壳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刮痕。
军雌凶悍凌厉,如同劲发的猛兽,充分展现出了身为星际掠食者的一面。
他成功近身,试图凿入蛛后的蛛腹,但对方的腹甲相当厚重,材质怪异,卡托努斯居然没能一击得手。他鞘翅震动,二度折返,钩状前肢伸长,用尽惯性下压,终于在对方最脆弱的肢节连接处凿开了一个豁口。
蛛后吃痛,庞大的腹足无法移动,口器中爆发撕心裂肺的叫声,整个洞窟都在隐隐震动。
这声波对军雌来说没有丝毫威力,他的前肢下弯,剜进对方粘稠的蛛腹,将C550推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拔出前肢,正要后退,却突然发现自己凿空的蛛腹裂缝处,涌出了一堆白色的蠕虫。
卡托努斯:“!!”
一团团白色蠕虫像是被解放了束缚,争先恐后地向外爬,它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却齐齐扭过平滑的躯体末端,‘盯着’近在咫尺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脊背一寒,原始的、被捕食的不安罕见地笼罩了他。
白色蠕虫们前扑后拥地跃入空中,如同无限延伸的丝线,落到了卡托努斯的甲鞘上。
轰然,军雌的精神海巨震,炽热的疼痛令他几乎无法维持平衡,顷刻间从久违的疼痛中捕捉到了一丝恐惧。
这东西居然……会啃噬他的精神海!?!
虫族征伐星海的历史上不是没遇到过与他们一样、进化出精神力的种族,又或者说,目前昌盛的虫族正是在不断的种族吞并与搏杀中突出重围、适者生存的。
在那些充满倾轧与吞噬的记载里,虫族曾遭遇过数次惨败,身为军雌,他对一切疑似拥有能使虫族承受灭族之灾能力的对手有着相当敏锐的雷达,而现在,这个雷达正疯狂作响,驱使他逃走。
他当然也想离开,本能难以违抗,求生的压力逼迫他后退,但精神海中人类留存的烙印微微发热,竟短暂地为他驱散了这种钻心的疼痛。
他鞘翅震动,在空中悬停,桔瞳逐渐凝定。
「他必须在这里解决这些蠕虫,否则……」
「安萨尔会死在这里。」
数秒内,他从惊惧、惶恐、愤恨到坚定,最终爆发出强悍的、与敌人殊死一搏的勇气。
他的鞘翅伸长,撕裂的软膜露出,整齐的荧光带在高度虫化中变得斑驳破碎,四肢化为钢利的甲鞘,鞘又生鞘,几乎失去了人形。
恐怖的、充满原始野性的军雌开始漫无边际地杀戮,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成团蠕虫没等近身就被斩成几段。
他杀红了眼,蠕虫的数量不断减少,眼看着要突出重围,忽然,吊悬在空中的蛛后痛苦地挣扎,漆黑的腹壳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军雌的触须感知到危险,猛地从金发中伸出,狂乱地在空中挥舞。
一秒后,蛛后的腹壳炸了。
是真炸了,像被戳爆的水球,没有想象中血浆喷溅的场面,钻出的是白花花的、数以万计的蠕虫。
磅礴的精神力波动从腹壳中脱出,无差别地扫射方圆十里的地窟,那些攀在石壁上、地上的、远远疾行而来护驾的漆蛛以及最大的蛛后,都在一瞬间被这可怖的能量场碾碎大脑,白浆喷溅,精神破碎,失去了生息。
洞内降下一场密密麻麻的死虫子雨。
巨兽将蛛后亲卫的腹腔当作了孕育原始种的温床,此刻,掏空了母体全部营养物质的原始种们破壳而出,开始寻找全新的养料。
它们首先瞄准的就是军雌。
毕竟相比其他生物,军雌闻起来的确更香甜。
作为离蛛腹最近的生物,卡托努斯在蛛壳碎裂的一瞬间便感受到其中溢出的能量,然而,他几乎来不及躲避,就被凶猛的精神力撞了个正着,弯钩般锋利的精神力丝线缠绕着、啃噬着、险些将他的精神海凿穿。
难以言喻的、精神近乎崩塌的苦楚从脑仁深处涌出,又被其中高悬的烙印抚平,两股极致的力量在他脑海里倾轧、对撞、吞食,本就不完整的精神海顷刻被绞成碎裂的岛屿。
向来能忍痛的、刚硬的军雌忍不住低哼一声,向地面坠落。
砰。
一只手稳稳拽住了他。
卡托努斯一晃神,视野里,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桔色眼眸正注视着他。
他没有落到地面——安萨尔接住了他。
虽然是揪的他的领子。
“不是让你把炸药塞进去就回来吗,逞什么能。”
安萨尔语调稍沉,眉心微蹙,仰头注视着攀附在洞顶的白色蠕虫们,脸色不善。
“我……”
卡托努斯哇地吐出一口血,精神海碎裂的后遗症令他感到眩晕,没力气为自己辩驳。
安萨尔面不改色地挥刀,噼里啪啦挡掉头上簌簌下落的死虫子尸体,问道:“还能动吗?”
卡托努斯强撑着站起来,“……能。”
“告诉我,上面哪条隧道通向外界?”安萨尔语速飞快。
卡托努斯忍住呕血的冲动,虚弱的触须勉力支撑,指向某个方向。
“十一点钟,第三条。”
他捕捉到了气流微弱的流动。
安萨尔:“好,我数三秒,带我飞上去。”
这不是征求意见,也不是询问可能性,而是一个直白的命令。
卡托努斯必须做到,否则,他们就会死在这。
卡托努斯晃了晃下巴,显然,他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抓起安萨尔的手臂,由于体力在死亡的逼近下飞速流逝,他已经无法单靠手臂的力量带动一个成年人类。
在察觉到这个问题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从背后环住对方,最后一次起飞。
他们商量对策只用了十秒,而洞顶的白色蠕虫们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打算。
团团聚集的白色蠕虫们发出嚎叫,无形的精神力丝线向外延伸,拼命汇向远处的庞大本体,然而,还没等这些携带着预警信号的精神力飞出洞穴,一阵死寂般的力场便笼罩了此地。
万籁俱寂。
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虫尸的陨落、蠕虫的挣扎都如老式画片般苍白无力,恐怖的威压宛如一只大手,震住了在场所有活着的生灵。
在只有精神力能触及的空间里,安萨尔的眼睛已然变成了纯粹的洁白。
无数精神力丝线粗壮而钢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他像一个移动的、正被抽丝的茧,带着某种不可违抗的力量,顷刻间荡平了方圆一里的蠕虫。
咔。
咔咔咔咔。
原始种的精神力湮灭在恐怖的掌控力中,连一丝一毫反抗的水花都没能溅起。
安萨尔垂眸,按下了爆破键。
轰——!
C550引爆,冲天的火光借助蛛后的残尸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灼的怪味,卡托努斯飞出烟雾,带着安萨尔冲入隧道。
砰。
地质结构不再稳定的坑洞开始坍塌,碎石与岩壁崩落,扑面而来的尖锐石渣被军雌的鞘翅挡住。
他似乎飞了很久,又没有多久,与被掩埋地底的死亡危机争抢时间,连一秒都觉得漫长。
终于,地动山摇的垮塌结束,一人一虫摔进一处平坦的上层矿洞,停止了奔逃。
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安萨尔揉着后脑勺坐起来,他该庆幸,落地时卡托努斯用手帮他垫了一下,避免了他脑壳碎裂或者脑震荡的结局。
他举目四望,地底的坑洞结构都差不多,但这里的石质略有奇特,散发着黯淡的光晕,令人勉强能够视物。
他站起身来,拍掉军服上的灰尘,刚转过身,就听身后军雌嗓音虚弱道:
“您沿着那条路走,大概,就能到盆地最低矮的地面。”
安萨尔蹙眉,回过头去,微微一怔。
卡托努斯不知何时靠在了石墙上,桔色眼瞳沁出浓血,从眼角滑落,割裂了军雌分明的面部线条,砸进脏污的土里。
他看上去没受什么伤,鞘翅却死了一般垂在地上,瞳孔扩散,气息微弱,连语气也是。
他甚至抬不起眼皮,最后看安萨尔一眼。
“你呢?”
安萨尔意识到了什么,走了过去。
“我……”
卡托努斯微乎其微地扯起唇角,正欲说什么,额角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安萨尔蹲在他面前,唇齿衔着手套,右手指腹按在他太阳穴,神情严肃。
因为。
军雌的精神海已经碎裂,正滑向死亡的边缘。
作者有话说:
啊……战损……
第12章
卡托努斯的精神海碎了。
甚至,那些碎片比安萨尔小时候玩的宫殿拼图还要袖珍。
事实上,他的精神海状况一直就不好,这点在安萨尔为他种下烙印时早有察觉。
作为身经百战的军雌,卡托努斯自然拥有普世意义上的、只属于军雌的顽固病症——精神海崩裂、紊乱,壁障四处漏风,没有任何治疗与梳理过的痕迹。
他就像一个既不结实耐用、又不被爱惜的罐子,被人踢来踹去,满身裂纹,如果不深入了去瞧,旁人只能看见他刚毅坚冷的一面,误以为他实际上很好,还能继续使用,而卡托努斯本虫,也一向乐于为他人制造这样的错觉。
因此,哪怕是此时,这个性命垂危、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依然拼尽全力支撑着自己高傲的脊骨。
安萨尔蹲下来,浓重的阴影覆盖了卡托努斯的面容,浓血顺着军雌的下颌滴到地面,汇成一滩黝黑的洼。
“你的精神海碎了。”安萨尔平铺直叙道。
这句话虽不是出自专业医生的诊断,但对军雌来说,无异于死亡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