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瓦覆雪
“到底是怎么回事?”贺玠揉了揉手臂,刚刚钱婆婆那一手力道可不轻,干农活的老妇人也能轻易在人身上留下指印。
“小伙子你是不知道,那个害死翎儿的凶手,找到咯!”钱婆婆有些激动,但眼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恐怕又是想起了那可爱的孩子。
“谁?”贺玠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昨晚半夜什么有用线索没捞着,还被一养猫妖的神秘剑客所伤,怎么睡了一觉后反而凶手还被找到了?
“是这样的。”钱婆婆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泪水,“我今天清晨醒得早,想去砍柴造饭。那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我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影在李家门前晃动,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以为又是那害死翎儿的东西回来害人,就大叫着往回跑。没想到这一喊把好多人都叫醒了,他们冲出来去追那人影,没想到那是……”
钱婆婆叹了口气,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那人群:“没想到是那寡妇。”
贺玠呼吸一窒,不顾钱婆婆的劝阻挤进人群,终于看到了那躺在地上的人。
凌乱的头发夹杂着碎石和泥土,卷在脚印泥泞的地上,全身上下的衣服已经被撕破,露出大片大片淤青血红的皮肤。昨晚还站在树下冲自己微笑的寡妇如今宛如胎中婴儿那般蜷缩在地上,双眼紧闭难辨生死,不停的有新一轮敲打落在她羸弱的身体上,留下新鲜的伤口。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贺玠瞳孔微缩,心脏颤抖着敲击胸膛——就算今早在家里门前晃荡的人真的是她,为什么这些人笃定李翎就是她杀的?
“看她手里还攥着什么?”
“给她抢过来!”
有人眼尖地发现寡妇手里紧紧地握着一个东西,立刻有几名精壮的男人走上前强行掰开了她的手指,而那一直躺在地上任打任骂的寡妇突然暴起,一口咬在了那男人的手上止他抢走自己的宝贝。
“哎哟,那是我们翎儿最喜欢的娃娃呀!”人群中的李正突然大叫一声,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女人手中的东西吸引了。
贺玠定睛一看,那紧攥的手掌中,明黄的颜色若隐若现,那男人忍着寡妇对他的撕咬,一把将那东西扯了出来。
一个虎头娃娃被抛向了半空。贺玠跳起来一把抓住,而那手中触感柔软的布偶,的确就和他在李家房间内看到的娃娃长得一模一样。
“就是他,一定是翎儿带着娃娃出去玩的时候被她杀了,她还把这娃娃抢了过来!”李正瞬间把眼前看到的一切联系了起来,带头说出了真相。围聚的村民这下被彻底点燃了愤怒,无数的拳头工具雨点般落在寡妇身上,没有一个人愿意为着残忍的杀人犯求情。
而抓着娃娃的贺玠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呆愣在原地,被暴怒的村民推去了一边。
那被打得不成人样的寡妇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和人群旁的贺玠对上了视线。
她突然笑了。不同于昨晚那诡异无比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金宝哟,我的儿哟……”
她含糊不清地说出一句话,然后不顾村民对她施加在身上的击打,慢慢抬起手,拇指与食指相捏,小拇指翘起,像是一个含羞待嫁的闺秀。然后她又突然双手交握,猛地举过头顶,再重重砸在地面上。
“这个疯子,还在挑衅我们!”
愤怒的村民很快将她团团围住,直至贺玠再也看不见寡妇的身影。但他紧握着虎头娃娃,惊魂未定地站在一旁,疯狂思索着寡妇刚刚那一连串动作的含义。
人们都说她疯得彻底。但刚刚那两个动作,并不像是疯子的胡乱作为。
贺玠看着那逐渐绽开的血花,突然脑袋一热,奋力挤进人群挡在寡妇身前。
“大家等一等!听我说一句话!”
第7章 落灵台(六)
——
贺玠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身体动得比脑子还要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挡在了寡妇身前,直面者诸位村民阴霾的面孔和恐怖的怒火。
“虽说你是李正请来调查翎儿之死的人,但真凶既然已经找到了,你也没有理由和身份拦在这里吧。”人群中一位看起来文绉绉的年轻男人不悦地看着贺玠,说完还煽动着村民附和他的话。
“你还有什么话说?这女的早就是远近闻名的疯子了,再加上她拿了人翎儿的娃娃,证据确凿,你这捉妖的莫不是还想包庇她?”这年轻人估计是听李正说了贺玠的身份,有些不屑地上下打量着他。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贺玠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轻蔑,但并没有发难,只是不在意地笑笑,“只不过这捉贼也讲究一个证据,大伙儿的怒气我可以理解。但是我刚才仔细想了想,李正昨日告诉我这娃娃在李翎出事前一天就丢了,那么极有可能是这寡妇自己捡到而非杀人抢夺,只凭借娃娃这一个证据的话,可能还不能给她定罪。”
“那你是什么意思?怀疑俺们其他人是凶手?”满脸络腮胡的强壮男人目光威胁地走到贺玠跟前。
很显然,这里的村民因为人少屋近,世世代代居住于此,很多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早就形成了一致对外的阵线。这个打铁匠般的男人就是一个烽火,一旦他点燃信号,那么形势对贺玠会相当不利。
“你误会了。”贺玠眉眼弯弯,满脸的和气,谁也看不出来他的背上早就被冷汗浸湿,“我是害怕大家中了贼人的计谋,放跑了真凶,错抓了好人。毕竟在场的各位谁也不想看到害死李翎的真凶逍遥法外逃脱惩治吧?”
“小师傅,你……”
这次开口的是李正,贺玠看到他一脸愤慨颓丧地看着自己,有些莫名地愧对这位悲惨的额父亲。
李正现在急需要一个发泄口去疏导失去双子的悲痛。好不容易抓到了凶手以为能告慰两个孩子的在天之灵,但贺玠的一番话却让他再一次失去了希望。
“抱歉。”贺玠面对着李正垂下双眼,但仍旧向前一步隔开了人群和寡妇的距离,“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贺玠朗声向在场的村民发誓:“就两天时间,不管是人是妖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如果最后这个女人当真是凶手的话……”贺玠慢慢回头,盯着地上呼吸微弱的女人说,“那么不用劳烦各位动手,我会亲手处理掉她的。”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贺玠在心里为自己的这番话做了一个收尾——他是斩妖人,又不是阎王爷,可没资格决定普通人类的生死。但若是不说点小谎言,恐怕是敷衍不了这群愤怒的村民。
“那你可记住你说的话了。”那打铁匠男人冷哼一声,“要是两天之内你不能给大伙儿一个满意的结果,整个孟章国境内你是别想混下去了!”
这么严重吗?贺玠悄悄抹了把汗,这是要断掉自己谋生之路的决定啊。
“放心,一定会的。”
打铁匠男人看着贺玠笃定的模样,冲着身后的村民喊道:“走!都散了吧!反正王家这女的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寡妇捂着肚子趴在泥浆里,整张脸上都是血污,看得人心惊胆战。
“你没事吧?”眼看着村民慢慢散去,贺玠马上蹲下来去查看寡妇的情况。
寡妇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赫赫声,血沫呛进了气管也不知道咳嗽。
“我的乖儿金宝哟……”寡妇喃喃自语道,扭曲的双手猛地向前合拢,然后抬头看着贺玠,再一次做出了向下砸去的动作。
“他被劈成了两半哟。”
寡妇咧开嘴,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往外涌,滴在贺玠脚边,融进了泥土里。
——
“所以如果寡妇不是凶手,她那几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家房间内,贺玠站在床前来回踱步。他刚刚才把寡妇安顿回她的家,还跑了几里路叫了个大夫来问诊治疗。此刻腰肩酸软得不行,只能靠站着来缓解。
“叽啾啾——”明月摇头晃脑地站在窗户上,吃着昨晚剩下的米粥,时不时抬头疑惑地看着来回走路的贺玠。
“她是个疯子,那我们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思考她。”贺玠在窗前站定,“明月,假设你疯了的话……”
“叽!”明月听懂了贺玠在骂自己,立刻尖叫表示反对。
“不是不是,我们就做一个假设。”贺玠连忙摸摸头安慰它,“一个疯了的人……或者妖,做出的动作有什么含义?”
这种长句子明月听着还是有些难度,只能呆呆地看着贺玠,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了几步。
“疯了的话疯了的话……”贺玠看着窗棂上笨拙跟随自己的小山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她在跟随……或者说……她在模仿?”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贺玠看到了柳暗花明的进展——寡妇两个动作中其中一个被她自己所说,是劈开,而另一个未知。但结合李翎的死状,很难不联想到寡妇所说的劈,会不会就是凶手对李翎做的事。
她在模仿凶手——她看到了案发现场。
“对对对,很有这种可能!”贺玠激动地揉了揉明月头顶的绒毛,“如果她是一个爱模仿的疯子的话……那昨夜房子里的怪声也能解释得通了!”
她大概是在模仿逝去家人的声音——这个推论让贺玠豁然开朗,觉得自己快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明月拍拍翅膀,不明白为什么贺玠突然兴致高涨,不过看到他这么振奋的样子,它也蹦跳着陪他闹。
“凶手一定是某个擅长用劈砍类武器的人,他在杀人时被寡妇目睹。但由于她的疯癫无法表露自己看到的事实,只能无意识地模仿动作!”贺玠越分析越上头,白皙的脸都涨得通红,“会是谁呢?是那个壮得像头牛的男人吗?”
贺玠脑海中闪过那打铁匠般的壮汉。他今日的态度实在也有些可疑,在自己说到凶手另有其人时似乎格外激动。
还有那个文绉绉的年轻人男人,言语间处处针对自己,也实在令人怀疑。
吱呀——正当贺玠思考得入迷时,身后的房门被人推开了。腐朽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吓得他差点丢了魂。
“谁!”贺玠猛一转身,看见李正端着碗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
“小师傅,吃饭。”李正有气无力地把碗递给贺玠,还是简简单单的粥饭咸菜。
“谢谢。”贺玠一点也不嫌弃地接过碗筷,边吃边在桌子上用手指点点画画思索着什么。
“其实小师傅……我刚刚也想通了。”李正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我其实知道寡妇不太可能是凶手,但我、但我只是想找个人发泄一下而已。”
这个脆弱的父亲此时已经濒临崩溃,六神无主地看着贺玠。
“为什么?”贺玠抬头看着他,罕见的瞳色仿佛能直接窥见李正的灵魂,“为什么知道她不是凶手?”
“这个冷静下来想想就知道吧。”李正叹了口气,“她就是个瘦弱的女人,别说七八岁的男孩了,就是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能推到她,根本不可能有力气劈开人的骨头。”
“还有……”李正嘴唇翕动,“她没有理由,拿走翎儿的……”
是了,死者的灵台不翼而飞了。
贺玠咬着筷子,盯着碗里皱巴巴的咸菜出神——凶兽类的妖物的确有不少喜爱分食人类的脏器,但没听说过有哪一类钟爱吃人脑,毕竟要敲开坚硬无比的头盖骨是个相当麻烦的过程,完全比不上那些柔软鲜嫩的脏腑。
难道是有人想用孩童脏器修炼邪法?
贺玠的思路越来越发散,将自己能接触到的邪门禁术都想了个遍,也没找到符合眼下情况的。
“当真奇怪……”贺玠不自觉地一条腿踩在了椅子上冥想着,突然身边那股咸菜干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药味。
“你在熬药吗?”贺玠问李正。
李正摇头:“应该是隔壁钱婆婆,她家阿福这几天生病了,在吃药。”
贺玠用力深吸了一口。
浓郁的桂枝汤味混杂着生姜香气飘荡在空中,的确只是一些治疗风寒的药物。这味道他昨天也闻到过,可贺玠总觉得这味道之中还夹杂着另一股难以言说的陌生气味。
“我不喝我不喝!”
李家院门突然被推开,阿福光着脚丫子跑了进来,流着鼻涕站在李正面前憨憨地笑着:“李叔给俺糖吃!俺要吃糖”
钱婆婆跟在孙子身后颤巍巍地端着一碗药汤,愁眉苦脸地喊着阿福的名字。
“乖孙哟,来把药喝了吧,你看你一天光着脚跑着玩,身子都冻坏了。”
李正垂眼看着含着手指傻笑的阿福,拍了拍他的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你翎儿弟弟最喜欢吃的蜜饯,阿福吃了也要好好喝药才行啊。”
弟弟?贺玠看着这个身体矮小的男孩,原本以为他比那李翎要小上不少,但没想他居然还是哥哥。
“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都要被喂成药罐子了。”钱婆婆说到这里有些忧愁地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药碗。
贺玠坐在椅子上撑着头看着他们,只见那孩子毫不犹豫地抢过了李正手里的蜜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红扑扑的脸上泛着油光,小而窄的眼睛里只有看见糖食时才会闪过点点精亮。
“啾啾!”明月闻到了香甜的蜜饯味,从身后的被褥中探出脑袋,又被贺玠眼疾手快地塞了回去。
“小师傅,那是……”李正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刚要询问却被贺玠笑着打断。
“诶这个……阿福今年几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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