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我了!绝对不能把伏阳宗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上!神君的名声都被他搞臭了!”

他激动地大喊,震得江祈不动声色地捂住了耳朵。

“反正事已至此,你们什么也阻止不了了。”江祈淡淡道,“母亲已经打算鱼死网破让那些村民偿命。你们有这个闲心不如想想一会儿要怎么逃走。”

“可就算她将所有村民都杀了,最初的那个问题依旧没有解决不是吗?”

裴尊礼突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面色凝重地思索着。

江祈阴狠地看着他道:“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们鱀妖的栖息地。就算杀了所有的村民,你们还是无法找到一个好的安身之所不是吗?”

裴尊礼一针见血道:“你母亲如今大肆破坏北境之地,只会让你们往后的生存问题愈发严峻。”

“她难道没有想过往后你们的去处吗?”

“而且。”裴尊礼停顿了一下,看向洪流滚滚的江域上游,“这里的村民围水造坝,恐怕并不是出于自身贪念。”

“什么?”江祈抬头看向他。

“这条河流名为岩江,是万象和陵光间有名的悬河,在北边山脉间最高落差六十余丈。”

“而这村落又位于决口处,一遇到雨水丰沛的时节往往会有洪水溢出河道,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

“他们修建水坝,也不过是为了拦截洪水罢了。”

裴尊礼说得认真,还拿起小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等意识到周围似乎过于安静时,他抬头却看到四只诧异的眼睛。

“小竹笋!”贺玠大叫一声,冲过来握住了他的双手,“太厉害了!我果然没看错人!”

“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恰好看了这方面的书罢了。”

被这么一夸,裴尊礼立刻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解释道。

“父亲房间里有关于陵光地势方面的书籍,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们……不要当真。”

“没有,你说得对。”江祈难得认可道,“但找到问题不代表着解决。你有什么办法吗?”

三人沉默片刻,直到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四条水形锁链从河流中窜出,捆住了裴尊礼的手脚,瞬间就将他拽至半空族长夫人的方向。

“小竹笋!”

贺玠转身就追,江祈却亮出了手臂上坚硬的鱼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还真是冥顽不灵啊。”贺玠稳住身形长叹一声,“即使知道了这是无用功也还是要帮你那个大开杀戒的娘亲吗?”

江祈伏低身子,眼中重新升腾起冰冷的杀意。

“抱歉,即便她真的是错的,我也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她是我的母亲。”

“所以我一定会阻止你。想要过去,就请你杀了我吧。”

第63章 开江(一)

——

巨浪翻滚的洪流之中,一只年幼的白鱀幼妖无助地趴伏在一块岩石上喘气。

他周身是席卷而过的浪涛,半条尾巴拖在水中,但凡他稍有卸力就会瞬间被江浪吞吃入腹。

幼年鱀妖不能离开水域太久,而此时距离他逃亡至这块岩石上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如果再得不到水源的滋润,他很快就会窒息而亡。

小小的鱀妖无力地挺动着身子,却忽觉腰上一凉。浸润的清水瞬间漫布了他的全身,熟悉温柔的抚摸让他愉快地晃动尾巴,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轻吟。

族长夫人的脚下生出数条湖水化作的锁链,每一根都缠绕托举着一只幼妖。她独立在冲天的水龙卷之上,冷眼注视着下方灾流之中浮起的村民尸首。

水形的锁链本是杀人利器,此刻却成了安放幼妖的摇篮。

她对于幼小的族人施以爱抚,却对垂死的人类熟视无睹。

“那边!那边还有一个!”

族长夫人身后,被锁链五花大绑的裴尊礼盯着脚下大喊道:“那棵树那里还有一只!”

“还有那边,那个小女孩快要不行了!”

“右边右边!啊!她要被冲走了!”

族长夫人睨了一眼聒噪的少年,终于忍无可忍道:“安静点!我不会救人类的。”

裴尊礼噎了一下,急红了脸挣扎道:“可是……可是他们要死了啊!”

“与我何干?”

族长夫人狠狠地扯动捆在他腰间的锁链,疼得裴尊礼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乖乖给我在这待着!等裴世丰来!”族长夫人看着他额间豆大的汗珠,别过脸冷声道。

裴尊礼咳嗽几声,身上所有的旧疾被锁链勒得生疼。

叮——

微弱的剑吟擦着她的耳畔响过。族长夫人余光看见一抹银光,想也没有想立刻侧身躲避。

锋利的淬霜从她脸颊咫尺的地方飞闪而去,剑尖冒着寒气。见没有命中要害,银剑在半空中调转方向,重新朝着夫人刺来。

“我就知道,那鹤妖和你果然是一伙的!”夫人冷哼一声,手臂一挥就将一把锃亮的鱼叉拿捏在掌中,挡住了淬霜迅猛的突刺攻击。

而掌控着淬霜动向的贺玠此时正一边呢喃着咒法,一边左右闪身躲避着江祈不停歇的进攻。

少女身形小巧动作灵活,手中的匕首快如雷电,刀刀直逼贺玠的要害。

贺玠背着双手,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只是闪避就让江祈刀刀扑空。

“云鹤哥,小心身后!”

天上的裴尊礼突然大叫一声。

贺玠微微一愣,毫不犹豫地纵身向上跃起。

在他起跳的那一刹那,身后的巨石骤然炸裂开来,几位身材矫健的雄性鱀妖手握着尖锐的鱼叉从洪流中窜出,将贺玠团团围住。

“哎。”贺玠擦了擦头上的汗,原地转了一圈无奈道,“非要这样吗?”

鱀妖们无不面色凝重,紧握着兵器向前走近了一步,鱼叉尖直指着贺玠。

“怎么?你们是真的想杀我?”

贺玠用手背摩挲着下巴,碧穹的瞳孔中慢慢爬上暗红色的血丝。

江祈忽觉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冷汗。

“小心!”她捏着匕首横挡在身前,大声提醒着族人,“都别动!”

“还是丫头你明事理啊。”贺玠冲她一笑,突变暗红的双眼透着嗜血的诡异,“不过我现在没功夫陪你闹了,等改天再陪你玩,你们……”

“啊!”

贺玠话音未落,长空之上一阵刺耳的惨叫声让所有的鱀妖身躯一震。

“夫人!”

“娘亲!”

江祈和族人们一齐抬头,却见一把墨黑的长发从空中飘然落下。

水柱之上的族长夫人痛苦地蹲下身,后背裂开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及腰的头发也被斩断至肩侧,散落的断发打着旋卷入洪水之中。

高大的男人双手背后,悠然避开迎面劈来的水刃,踏在剑上降落在族长夫人面前。

“爹!”

裴尊礼眼睛都亮了起来,大声呼喊着自己的父亲。可他只是阴沉着目光盯着夫人,对儿子的声音置若罔闻。

“裴……世……丰!”夫人险些咬碎后牙,面容霎时变得狰狞无比。

她披散着乱如厉鬼的头发,抓起鱼叉就朝着裴世丰冲了上去。忍着背后刀伤带来的剧痛和他在空中刀剑相向。

可夫人毕竟身负重伤,不过三两招就处在了下风,被单手执剑的裴世丰逼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你们确定不去帮她吗?”地面上的贺玠遥望着上空,“她不可能打赢裴世丰的。”

江祈浑身发抖,看着逐渐被逼入绝境的母亲突然转身朝族人们喊道:“所有人,全部撤退回水下洞穴!”

鱀妖们微怔,却听见她继续道:“再说一遍!首先保护幼妖!不要恋战,全部撤退!”

“你们……”

贺玠猛地看向江祈:“那夫人呢?”

江祈步履一顿,没回答他的问题,收起匕首就化成白鱀随族人跳入河中。

“如果我和裴世丰因交涉破裂而开战,一旦发现我处于劣势,你就立刻带着大家逃走。千万千万不要管我知道吗?”

临行前母亲的话不停地在脑内萦绕。江祈赤红着眼奋力摆动鱼尾,带领族人逆着水流朝水下洞穴赶去。

她感到眼角一热,有什么东西狂涌而出,但冰冷的湖水很快将它稀释殆尽。

在这种时候,鱀妖族族长的女儿连哀悼的眼泪都不能流下。

——

“人呢?都走啦?”

贺玠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咄咄逼人试图杀掉自己鱀妖们转瞬间就偃旗息鼓,跳入河中消失了身影,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头顶上空,裴世丰已经将剑架到了族长夫人的脖子上,情况看起来相当不妙。

“等等裴世丰!”

眼见的男人举手将砍,族长夫人咬牙将身后被捆绑住的裴尊礼拉扯到身边,用手臂勒住他的脖子道:“我、我只求你放了我的族人,不然……不然我死也要拉上这个孩子垫背!”

裴世丰紧绷着唇角,半晌冷冷道:“你觉得我会将到手的妖放走?”

“你!”族长夫人喷出一口淤血,颤抖着手用鱼叉抵上裴尊礼的喉咙。

“那就放我走!”她一发狠,鱼叉尖刺入裴尊礼的皮肉,可少年只是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裴世丰只在儿子惨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后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