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是水滴落入湖中的声响。

黑鸦谨慎地飞入空中,黢黑的鸦瞳凝视着水面中心那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根粗如人腿的木桩。下半截插立在水中,而上半截上则挂着一个人。

那人四肢伸开,呈“大”字被捆绑在木桩上。

而那清脆的滴水声落下的也不是水,而是顺着他脸颊一点点滑落的血珠。

啪嗒——

又是一滴血珠投入湖中。

微小的涟漪下缓缓冒出一颗银白色的脑袋,宛如天上明月的倒影。

贺玠擦了擦脸上的水,张开翅膀驱赶走了周围虎视眈眈的鸦雀,悬停在少年面前。

感受到身边流动的微风和清淡的香味,裴尊礼慢慢睁开眼睛。

“嘘,别出声。”

贺玠看到他眼中的讶异,先发制人地开口道:“一会儿我会把你放到岸边,你就有多远跑多远知道吗?”

他边说边利落地解开捆住裴尊礼的绳索,将他从木桩上解放下来。

“那你呢?”裴尊礼还没恢复精神,有气无力地问。

“你不用管我。我死不了。”贺玠看着打成死结的绳子,烦躁地用妖术砍成两段,“本来就是我的大意害得你被他们抓住。没理由你跟我一起受罪。”

“等等云鹤哥。”

裴尊礼突然轻声道:“我不走。”

“说什么傻话呢。”贺玠搓搓他的脸,“你不走等着他们把你削成人棍啊!”

“可我若是走了,你就成了鱀妖的罪人了。”

他目光深邃如墨,说出的话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贺玠一愣,随后故作轻松道:“没事的。我刚刚帮他们解了燃眉之急,他们不会对我动手的。”

“可是我父亲杀了他们的族长。”裴尊礼有些激动地哑声道,“你放走了我,就等同于站在和他们有不共戴天的仇人那一边,鱀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那也是你父亲的罪过,和你我二人有什么干系?”贺玠语气加重,“你是要当伏阳宗宗主的人呢,怎么能折在这里?”

他越说越急,手上的动作也逐渐加快,全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深水之中缓缓浮上几片阴影——那是族长夫人派遣来巡视的鱀妖。

“云鹤哥。”裴尊礼看到了脚下冒出的人头,突然轻唤贺玠。

贺玠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正抬头望向自己的鱀妖们。

坏了,怎么这个时候……

贺玠面色一沉,淬霜倏地出现在右手——干脆破罐子破摔,一个不留地全干掉好了。就算和鱀妖族结下世仇,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裴尊礼因自己的疏忽而死。

“云鹤哥。”裴尊礼又唤了他一声。

贺玠一晃眼,却见裴尊礼用解开绳子束缚的左手抓起了自己的手腕,毫不犹豫地用淬霜朝自己的腹部捅去。

“你!”贺玠大惊,想要抽手,可手腕却被他牢牢抓住。

哗啦——

一大片鲜血喷洒而下,落入湖中。

下面的鱀妖们也呆住了,被血腥的味道搞得仓皇潜入水中。

“云鹤哥。”裴尊礼嘴角溢出腥红,瘫软地向前扑倒,落在贺玠怀中。

“不是你的错。”他磕磕绊绊道。

“父债子偿。”

“天经地义。”

“父亲的孽,是该由我来还。”

第59章 鱀妖(二)

——

“哇,你是不知道方才鹤妖大人有多狠!”

幽暗的洞穴之中,一个青年模样的鱀妖正手舞足蹈地跟围在他身边的族人们讲着什么。

“夫人还担心他会背叛我们。结果去了才知道,人家这哪会是叛徒的样子?那剑刺得比夫人还厉害。直接就把那小杂种捅得不吱声了!”

“真是大快人心!”另一只鱀妖连声附和,“那血溅的,谁看了不说一句爽?”

“看来鹤妖大人对人类也是深恶痛绝呢!”

“我记得那个谁之前还叫嚣着杀掉鹤妖大人呢,说他跟裴世丰是一伙的,这下可好。人直接把裴世丰儿子给捅了!我看谁还敢污蔑他?”

众妖们坐在暗河边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有几只没有亲临鹤妖大人英勇的小妖还试探着靠近坐在角落的贺玠,想要和他套话。可一连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是一副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的样子,搞得大家只能悻悻而归。

洞窟深处传来几声交谈。随后族长夫人一边用手帕擦着手一边从阴影中走出。

贺玠猛地抬头看向她。

“怎么样了?”

族长夫人没好气地咂舌道:“命是给他吊住了。人还没醒。”

听到夫人居然真的保住了裴尊礼的命,周围的鱀妖立刻爆发出不满的议论声。

“夫人您救那个小杂种干什么?让他死了得了!”

“就是就是!那血多晦气!别倒了夫人您的运。”

“一群猪脑子!”族长夫人本来心情就不好,被这一闹顿时火冒三丈,“他死了我们拿什么跟裴世丰谈判?拿一具尸体吗?你们以为我想救他吗?”

夫人这一吼,众鱀妖立刻噤了声,洞穴里霎时静得可怕。

“为什么要捅他?我记得我只答应过你看看他,而不是杀了他。”族长夫人走到贺玠面前,居高临下地问。

贺玠低垂着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淬霜刺入肉体的触感还残留在手心,从那弱小身体中喷涌出的鲜血还历历在目。

他的耳边只剩下洞中呼啸的阴风。

什么夫人的责问,什么鱀妖的嚼舌,他通通听不见了。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裴尊礼失神的瞳孔和翕动的双唇出现在眼前,他满脑子只剩下这句话,不断地在耳边萦绕回响。

“莫名其妙!”

贺玠突然愤怒地站起来,一拳打在了岩壁上。厚重坚硬的岩石瞬间被他砸出一个拳坑,簌簌落下石屑。

包括族长夫人在内的鱀妖们顿时傻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贺玠状若疯癫地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那个疯子!那个疯子居然是这样教导他的!”

“什么狗屁天经地义!他脑子里一天到晚就装的是些什么东西?”贺玠又是一记直拳打在墙上,这次直接让岩壁裂了条儿臂宽的裂缝,整面墙都错了位。

“那个……”族长夫人弱弱地伸出手,“我也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问问……”

她不知道贺玠抽的哪门子疯,她只担心再不宽慰他,自己这藏身之所恐怕都能给他拆了。

“夫人!”贺玠猛一转身,吓得族长夫人拍了拍心口。

“让我去看守他吧!”贺玠一脸凝重道,“我方才发现他身上被裴世丰下了十分恶毒的咒法,如果看守不当很有可能扩散开来,影响到您和您的族人。这也是方才我为何动手的原因。”

“嗯?”族长夫人皱眉道,“有吗?我怎么没有发现?”

“这种咒法属于伏阳宗一脉相承的秘术,从未向外泄露。所以夫人您会不知晓。”贺玠说得振振有词,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过您放心,我一定会看好他的。”贺玠煞有介事道。

“那……好吧。那就有劳鹤妖大人了。”族长夫人将信将疑,“需要派两个人给你帮忙吗? ”

“多谢夫人好意。”贺玠微微笑道,“不过若是让您的族人染上那术法就麻烦了。所以还望大家今夜不要靠近他为好。”

——

鱀妖的水下洞穴四通八达,若不是裴尊礼血的味道太过刺鼻,贺玠恐怕绕上一晚都找不到他被族长夫人关在哪里。

少年虚弱的呼吸声从一处低矮的石口中断断续续传出。

石口很窄很小,只能容下一个拳头通过。贺玠瞪着一只眼睛往里瞅,只能看见裴尊礼躺在一张濡湿的烂草席上,连个保暖的遮盖也没有,只能自己蜷缩着身子沉沉地睡着。

“还真是只把他命吊住了而已。”贺玠看着裴尊礼腹部草率地包扎,那里甚至没有做好止血,敷衍地涂了点草药了事。

族长夫人用了点术法,让周围的岩石改变了构造,化为了一个专门为囚禁裴尊礼而存在的石牢。

除了拳头大的通风口,里面的空间也就将将够裴尊礼翻身。

贺玠低声念诀施法,化作一缕白烟顺着小口飞了进去,本就窄小的空间在贺玠进来后更显局促拥挤。

贺玠只能弓腰缩脖地侧躺在一边,轻轻揭开覆盖在裴尊礼伤口上的衣物,剔除血肉间残留的碎石。

“真是的……到底在想些什么。”

贺玠看着他肋下的贯穿剑伤头疼地皱起眉。

冶炼淬霜的寒铁本就不是寻常之物,造成的剑伤也更加难以愈合。也就只有这个勇到愚蠢的小孩敢一头撞上去了。

贺玠撑着头,静静看着裴尊礼昏睡微红的脸,心下诧异这小子的睫毛是不是长的有点过分了。

“醒醒,先别睡了。”

欣赏了一番少年安稳的睡颜,贺玠忽地伸出手捏住了裴尊礼的鼻子。

片刻后裴尊礼大汗淋漓地睁开眼,喘着粗气挺身坐起,脑袋正好撞在了贺玠下巴上。

“诶诶诶?”裴尊礼捂着自己的脑袋,大睁着眼睛看着一边摸着下巴的贺玠惊道,“云、云鹤哥?”

“我、我是死了吗?”他惊慌失措地摸着自己的身体。